拜茶第一次在酆都见到郑儿并不是在调任时。
楚太子第一次在阳世见到代公主也不是在她战死之后。
生前他还叫李长雅,是这七国中数一数二的王孙公子,无论是才学、品行还是那果断决绝的手段,都足以叫敌国的君主们称上一声好,半是说笑半是真心地感叹着,若那是自己家的儿子便好了,有他来继承皇位,总有一天能够一统这七国,成为天下霸主。
而后来发生的许多场战争证实了这一点——李长雅不仅有这个志向,而且做到了。
他离那一统天下的霸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在将要功成名就的时候死于刺客的暗杀。
这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锋芒毕露,四处征战,使其他六国臣服,却也换来了无数怨憎。六国的人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甚至为此前所未有的团结了起来。这天底下最出众的刺客们都被聚集起来,前赴后继地去刺杀那位可能成为天下之主的男人。
李长雅生前身子一直不好,也因此未能习武,他靠着自己的谨慎和计谋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却终是没能躲过最后一次。
如此简单地就被送到了阴司枉死城。
郑儿从未看过这生前恩人的卷宗,今日还是一次知道了他因何而死,诧异之下忘了自己原本想问的是私情,反而满面震惊地问道,“你说其余六国都派人刺杀你?”
六国……也就是代国也在其中。
拜茶愣了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神色不由缓和了下来,平静道,“没有人愿意屈居人下,做旁人的附属。”
楚国救援代国保代国百姓平安,明明没有签下任何盟约或是逼迫对方做附属,却还是让代国上下笼罩在成为楚国附庸的阴影下。
没有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代国对李长雅的恨,恐怕还要远超其余五国。
这就是人心。
郑儿是多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通这样的道理,她只是不愿相信自己满心感激,母国却对恩人恩将仇报。
姑娘有些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额头平静了一会儿,半晌,又抬起了头,“对不……”
“这与你无关。”拜茶淡淡地打断了她,不想听到她替自己的国家道歉,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还提这些已经成为往事的过去。
他顿了顿,试图用一件好笑的事情来分散她的懊恼,“刺杀我的人本来寂寂无名,在杀了我之后却被吹捧为了天下第一的刺客。树大招风,不出半个月便死在了别人的手里,也算是……天道轮回了。”
而他这个因为“弱不禁风”而没能自保的贵公子,却在死后成了名扬阴司的第一刺客。
听着多么讽刺。
“更何况,七国之战总有一日会打响,到了那时我定会毫不犹豫地进攻代国。成为敌人,只不过是早晚的事。”他笑了笑,希望她也能因此好受一些。
对方说得在理,郑儿也没有什么能反驳的,甚至很清楚自己若是还能活下去,迟早也会率领代国对抗楚军……只是,明白归明白,仍有些不舒坦罢了。
或许是因为她死得早,只受了李长雅的恩情而非楚军的压迫。也或许是因为知晓了他的私心之后,坦荡如她也无法平静公正地面对这个人。
抑或是,两者兼有。
深吸了一口气,她未在这件事上再计较下去,转而问道,“生前你到底是何时见过我?”
这个问题让拜茶迟疑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
他一改往日的淡然,像尊被定住的佛像一般杵在那里,唯有一双眸子不自然地瞥着空无一物的桌子。郑儿平静下来之后倒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像是能等到天荒地老。
论耐性,他其实远不如这个姑娘。
最后,他认命了,“代王宫。”
“我父皇办寿宴那一次,你身子不好根本没来。”她对这种小事倒是记得清楚。
生前的她身份非比寻常,从不抛头露面,唯一一次有机会与邻国的几个太子相见就是在自己父亲的寿宴上。当时的她没察觉出那场宴会背后的深意,不过是仗着自己有机会出来见见人,便抓住机会与几个太子聊了聊天。那时他们年纪尚小,也没有太多顾忌。但晋国的太子周远还是被这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迷住了眼,连宴席散了的时候都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
可惜那时的郑儿并没有留意到这些人的目光,她只是很好奇楚国的太子为何没有出现。论实力,与代国唇齿相接的楚国才是七国中的翘楚,一向关心政事的她很想见一见那个传闻中出众的楚太子。
但楚太子的身子实在是不算好……或许比传言中还要差上很多很多,他并没有出席。
那一次她没有见过他,便直到死也没有见过他。
她记得很清楚。
可这一切在拜茶嘴里便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去了代国,也进了代王宫,但是晋太子先前见过你的画像,他们都是为了求亲来的……”
那时他们年纪虽小,却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代国君办那一场寿宴就是为了打探各家的底细。而晋太子周远对代国公主势在必得,在排除了几个对手之后,他将矛头对准了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楚太子李长雅。
“进了王宫之后,因为毫无防备,我被他算计了一次。”说起这件可以称得上人生唯一“污点”的事情时,拜茶的表情还很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年幼时自己的一次失误,但接下来要说的话却比任何失误之事都要让他觉得难以启齿,“我……我被他推到了你的房里。”
平心而论,周远那个蠢货虽然人蠢了点,但是生得人高马大很有蛮力,那时李长雅的身子比传言中要差上很多,轻而易举地就被对方推了进去。而被他们两个甩脱的护卫们又怎么会想到,自家的太子会跑到这代国公主的闺房去?连猜一猜都是罪过。
那时的晋太子周远想必是打好了算盘,只等着郑儿回房时看到不速之客大喊“刺客”或“非礼”,那楚太子一辈子的声誉便都会毁了,绝不会再与他抢美人。
要么说他蠢……听到这里时,郑儿忍不住捂了一下额头。要真是发生这种事,晋国多半都会选择息事宁人,干脆逼楚太子就此娶了她,这样既不用发生战争也不会闹到人尽皆知。
拜茶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但这都是他在之后的岁月里偶尔才会想起的了,当年尚且年少的他其实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尽快逃出去。
楚国的护卫非常机灵,察觉出事情不对之后,便向代国君主告罪说太子身子不舒坦无法舒坦。这是个好借口,毕竟人人都知道楚太子身子不大好。而被困在女子闺房中的李长雅进退两难,才靠着聪明才智想出逃脱之法便听到了郑儿回房的声音。
无法,他只得尽力躲在暗处,明明拼命告诉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却还是看到了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甩脱了那些繁复闪耀的头饰,笑着坐在桌前与婢女说着自己对今日这几个太子的看法——无论哪一点都与他所想的无比契合。
而或许是因为能够宴席太过高兴,年少的卫郑儿又拉着婢女说了许多许多话,从各国的太子才能说到这七国的形势,还有这天下并不明朗的前路……安静下来时,她会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丝坐在窗边写诗,一抬眼便能看到那高悬的明月。
烛光的照耀下,少女的眸色明亮又灼人。
他在暗处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听到她轻轻笑了笑,扯过婢女,毫不扭捏地说了一句,“若是将来叫我选一个夫婿,我定不会选晋太子。”
“那您想选谁呢?”
大家都知道公主的婚事只能由国君来决定,但是谁又不想听一听少女心中的所思所想呢?
“我呀,我定是会选楚太子李长雅了。”少女的脸庞仿佛被月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说话时真挚又坚定。
李长雅最终还是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悄声无息地逃出了那座宫殿,他与护卫们汇合,假借身子不舒坦的理由连夜离开了代国,直到许多年后这个弱小懦弱的国家遭难,才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说完这一切,拜茶已经平静了下来,但不像是完全不觉得窘迫了,倒更像是破罐子破摔已经放弃了自己。末了,又补上一句,“你不想选周远那个蠢货,我一直很高兴。”
“拜茶。”一直默不作声的郑儿忽然开了口,却是要反驳他。
“当年的事若是再来一遍,我还是会选你,但不是因为周远是个蠢货。”她语气郑重,“而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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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佛系更新,佛系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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