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儿说话时的神情太平淡,就好像在回答摆在面前的两种酒哪一种更好喝似的,让人很难对此泛起绮思。
但拜茶还是缓了足有两日才总算是平静下来不再去回想这些。
回忆中还有许多事是未被提起的,但他们两个约好了暂且不提这些遥远的往事。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眼前——这还是郑儿先提出来的,虽说她一向坦荡不喜回避,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份情意还是让人暂且后退了一步。
她坦白地说,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件事。
拜茶并不会为此懊恼,事实上,郑儿知道真相之后还能像往常一样待他已经足够让人意外了。
是的,这就够了。
他心不在焉地走在鬼市的路上,几乎不用眼睛看路的举动显得有些横冲直撞,不时有行人在差点与他相撞时骂骂咧咧地让开路,但他显然并没有在意。满街的人就这样眼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在大道中央走着,然后……不出意料地与另一伙人撞了个正着。
在余光瞥见面前那如同一堵墙的庞然大物时,拜茶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但紧接着,两人相撞时那股闷痛就让他稍稍清醒了起来。
只是比起捂着头轻轻叹气的他,对方显然要更加气恼一些,“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这话在对方看清他的模样时戛然而止,半天,才换成了略带些颤抖的声音,“拜……拜茶?”
若是有人仔细听一听,就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并不是畏惧而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拜茶心里还想着别的事,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也只是抬眸匆匆瞥了一眼,而且显然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可那留着一把络腮胡的大胖子却认出了他,“拜茶,你竟然还敢在老子面前出现!”
听了这话,拜茶才总算是稍稍抬起头正视起面前的人,可无奈,仍是没有半点印象。
而那胖子也没打算就这样等着他将事情想起来,一声怒吼之后便将手中的铁锤举了起来,“你还我兄弟的命来!”
又是……命债。
已经不会对此表现出喜怒的拜茶平静地偏了偏头闪过这一击,然后在对方再次挥锤的时候抬腿架住了那凶器,利落地借力翻了个身,在眨眼之间攀在了那大块头身上,双臂卡在对方喉咙上,将要用力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个声音,“拜茶,你承诺过的。”
一瞬的停滞之后,那胖子感觉到脖颈上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道消失了。
拜茶平静地站回到远处,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做似的。而在不远处,齐陵正穿过人群向着他走来,眉头轻轻蹙着,“三年不动手,这似乎才过了三天。”
拜茶并不想向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判官解释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事实上,以齐大人的聪明才智也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三十年前你杀了他的兄弟,理由是藏匿逃犯,其实没必要下那么重的手,但是你并没有多少顾忌。”只扫了一眼那胖子的模样,齐陵便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个清楚。
有时候人们甚至会怀疑这位大判官是不是能将酆都所有的亡魂都记个清楚。
但拜茶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直到现在他都对齐陵所说的一切没有什么记忆。于他而言,从前的日子其实都是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手里沾了多少鲜血,也不知道自己前一刻所杀的人是谁。
这样的经历齐陵并不曾有,也不想去理解他,可这一次还是破天荒地放了他一马,没有追究他的违约。
拜茶眼看着那位齐大人走过去对着那胖子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像是瞬间萎靡了下去似的,也不再想着报仇,失魂落魄地走了。
整个阴司都知道,齐陵若是愿意,可以解决酆都上下所有看似无解的麻烦事,但今天肯主动帮忙,简直是旭日西出一般的稀奇事。连心不在焉的拜茶都多看了他一眼,可以确信对方绝不会是为了自己。
但那位齐大人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转身走向了鬼市深处。
拜茶曾经拜鬼市的主人为师,对这条长街了如指掌,很快便判断出了对方的去向——罗袖手的那间酒肆。
而也就是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有人在他身侧倒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与他所想的一模一样的话,“他竟然真的去找罗袖!”
拜茶一怔,倏地扭过头,果然看到了郑儿。
自打杀害亡魂的事判决之后,阴律司便不再允许征异司办案了,至少七日之内是这样的,美其名曰重□□气。而郑儿显然也没打算那么拼命,这几日都未在衙门露面。
只是拜茶并未想到,这姑娘的行踪成谜竟然是因为在调查好友与阎罗殿那位大判官的关系。
“你也不知道?”在向罗袖的铺子走去时,郑儿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人,“你跟着匪画那么久,
我还以为你与罗袖也很熟悉。”
“也没熟悉到什么都知道……”拜茶顿了顿,“毕竟,她也未告诉你。”
“这……”郑儿一时无言。
确实,她甚至连罗袖认识齐陵这件事都不知道。
相识百余年,罗袖在她的眼里一直是一个洒脱的女子,甚至有些过于肆意随性了,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那个姑娘困扰,也没有什么人能在她的心上留下痕迹。
而齐陵呢……他的存在,让郑儿也只能仰视。
“虽说阴司选拔官吏是最公平的,但仔细想想,也算不得太公正。”说到这儿,姑娘很想叹上一声气,又公正地说,“我……或许也有你,都是因为生前居于人上,所以见识到了更多,也比旁人走得容易一些,那些生前便远胜他人的人,在死后也会脱颖而出。你知道吗,虽说阴司的贡考不论出身不论才学,但能够拔得头筹走上官场的……这并不是什么不成文的规矩或习俗,但事实就是这样,拜茶,能坐在阎罗殿大判官位置上的人生前大多是一国宰相。”
齐陵生前有神童之称,六岁便与当朝太师称兄道弟,十二岁中举,十四岁拜侍郎,十六岁擢为太子太傅。虽说最后天妒奇才,以至于二十岁时就顽疾缠身而死,但在死后他仍是一步步走上了阎罗殿大判官的位置,掌控着整个阴曹地府的运作。
这样的人,是羡慕不来的。罗袖还曾与郑儿说笑过,“齐陵他怎么敢站在阎罗殿里对亡魂说什么公道,明明他自己就是这天地间最大的不公道。”
相较之下,枉死城出身的阴差忘却了生前过往,不受往事和身份束缚,反倒轻松自信一些。
拜茶对此不置可否,但看那神情,似乎也不反对她的说法。
两人不知不觉就一起走向了罗老板的那间铺子——然后,第一次像贼一样躲了起来打算偷听。
“有什么想听的想问的,直说不就成了?”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藏下时,拜茶还有些许茫然。
郑儿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齐陵确实是来这酒肆了,但是来了之后并没有立刻叫人去找罗袖,反倒是铺子里的伙计一瞥见他的身影,连眼睛都瞪大了,慌慌张张地叫同伴们喊老板回来。
没一会儿,罗老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她看上去回来得确实很急,但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已经快走几步一跃扑到了齐陵身上。
令人诧异的是,齐陵并没有躲开。
郑儿难掩脸上的惊讶,只得用手拼命捂住嘴没发出惊叹的声音,但这样显然无法发泄心中震惊,于是又放下一只手猛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背。
差点咳嗽出来的拜茶也就此捂住了自己的嘴。
所幸他们两个弄出的动静并没有被发现。外面的罗老板正笑盈盈地揽着齐陵的肩说话,“上次见面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今日怎么得闲?”
齐大人还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但仔细一听,还是能分辨出其中的无奈,“阎罗王怕我被那些没事找事的衙门气死,叫我放下公务出来走走。”
这可是句实话。
罗袖“噗嗤”笑了一声,松开手在他身边坐下,“别的不说,我那小妹妹刚刚调任到征异司,你可莫要为难她。”
齐陵连眼皮都未抬,“只有她自己会为难自己。”
这些年提出解散征异司的人不少,各个都是麻烦人物。
罗袖虽然只是个商人,却也知道地府的事没那么简单,听他这么说,便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齐大人生前甚少会碰酒,死后也是。罗老板特意叫人泡了壶茶端过来,但这人也只喝了一杯便准备离开了。
他太忙了,哪怕阎罗王都看不过去叫他歇一歇,他仍是放不下手里那堆积如山的公务。罗老板深知这一点,所以从不试图劝他。
两人在铺子门口平淡的告别,齐大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大街上。
罗袖盯着他的背影足有一会儿,接着才慢慢转过身对着暗处笑道,“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要去街上大喊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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