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茶与郑儿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罗袖坐在齐陵坐过的位置上冲他们招着手，“想听就出来坐着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们躲什么。”
郑儿难得有一次孩子心性，见她这样说了便凑上去，双眸亮晶晶的，“你与那位齐大人……”
“什么也不算。”罗袖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非要说的话，是我死缠烂打。而且他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五年能见上一次算好的。”
“可是，”郑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不是……想着……”
“你何时也学会说话吞吞吐吐了？”罗袖只觉得好笑，但却偏不接她这茬。
郑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问出口。有些时候说起自己的事不避讳，可谈起别人的事就难上许多。
拜茶坐在她们两个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事并不好奇，也只当自己没听见。可是没一会儿话题就扯到他头上了。
“听说阴律司这次派下的案子与鬼市有关？”是罗袖开的口。
“我怎不知？”郑儿接了一句。
接着，两人便都将目光投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这是拜茶瞒了两日的事情，本想着等事情查清了再告诉郑儿，没想到现在就被罗袖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无法，他先瞥了一眼自家长官的脸色，接着才说，“确有此事。”
那是堂审那一日梁判官将他们带走之后发生的事。既是对他们的惩戒，勉强也能算个只有征异司才能办的机密案子。
“阴律司怀疑鬼市有人倒卖白籍。”
此言一出，郑儿和罗袖的神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众所皆知，阴司有六道轮回也有常年滞留在此地的住民，而有住民便会有户籍。阴司的户籍分为红白两种，红籍是可以永生永世留在阴司居住的亡魂，诸如各府的阴差鬼吏。白籍则是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地府却随时可能被驱逐的亡魂。
但即便如此，白籍对于那些心有执念想要避开轮回留在冥司的人而言也是难求的宝物。私下倒卖白籍，这可是重罪。
“能倒卖白籍的都是门路通天，而且鬼市并不归地府管辖，很多事不能派阴差来镇压。这案子很难办。”郑儿轻蹙起了眉。
鬼市自地府建成后不久便存在于阴间了，地处三界交界之处，不受任何管辖。这么多年过去了，地府能做的也只是或明或暗地安插了阴差进入鬼市做生意，以鬼市商人的身份协调秩序。鬼市那传说中的“主人”匪画，当年便是被安插到此处的征异司阴差。
可如今匪画早已不受地府管辖，而鬼市鱼龙混杂，妖魔鬼怪皆藏身于此地。这里的人，对阴差向来带着三分厌恶。若是用寻常的法子来办案，定是毫无所获。阴律司选择征异司来办这件事，一来是惩罚，二来也是真的没办法。
“阳间有三教九流，阴司也有。阴司的三教九流皆在鬼市，而这案子，大张旗鼓必然办不成，只能与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说着，拜茶顿了顿，“我没有越权的意思，但这事，还是我来办合适。”
他说完之后，罗袖见郑儿没什么反应，便也公道地添了一句，“他拜匪画为师之后，多年混迹于鬼市，对这里的规矩非常熟悉。”
他们都想和她讲讲这事由拜茶来办更合理。
郑儿闭着嘴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抿唇一笑，“我也没说这案子一定要由我来做主啊。”
说着，她瞥了一眼那年轻人，“我虽想改变征异司，但也知道是非好歹。鬼市有诸多规矩又是法外之地，错了一步便前功尽弃，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在宗卷司当差多年，对这些事并不擅长，若是非要插手，只能是添乱。”
句句不错，通情达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对着拜茶一拱手，“所以，这案子还要劳烦大人您多费心，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说，若是帮不上忙，便借着此事教教我鬼市的规矩，下一次，我便能帮上忙了。”
拜茶一愣，终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此案还需仰仗您。”
这案子牵扯深广，还要与阴律司、司吏府等处打交道，很多事单靠他和征异司的几个少年人是办不成的。
眼看着他们两个有商有量，比许多看似和平的府衙都要和谐几分，罗袖忍不住抬手掩唇笑了笑，趁着他们还在说话时悄悄起身回了柜台处。
郑儿余光瞥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刚刚跟过来的目的，不由话锋一转，“你觉得罗袖待那位齐大人是真心的吗？”
心思还在公事上的拜茶一时未回过神，幸好郑儿也并非真的想听他的回答，很快又说，“我认识罗袖足有百年了，不是寻常好友，是过命的交情。她待我极好，这些年但凡是能帮上我的事，都尽力去做。有她在，我才未费心理会过鬼市的规矩。可纵然她有天大的本事，我也仍是担心她。”
她说不清心底那点担忧到底是什么，可就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悔，毕竟这事与身旁这人也没什么关系。
但拜茶却很快说道，“我与罗老板虽不算熟悉，但在师父那里学艺时也常受罗老板照顾，若是罗老板遇到什么难事，我定当倾力相助。”
郑儿愣了愣，扭头看他，却见他盯着桌上的瓷杯面色未改。
半晌，她失笑道，“现在你待我这样好，我可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
拜茶扣着桌子的那只手不自然地收紧了一下，抬眸时，却见这姑娘已经起身往门外走了，“既然已经来了鬼市，刚好去查查这案子……不走吗？”
桌边的男子直直看着她，目光里蕴着几分探究和玩味，可是一眨眼间，那副面容便又恢复了平静，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他安安静静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边出了门。
郑儿那用来调侃的“大家闺秀”四字还未出口，便见身边的人在出了门之后忽然顿住了脚步，紧接着，便倏地一扯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旁边的小巷里。
两人都隐在暗处，郑儿被面前的年轻人牢牢挡在身后，越过他的肩头看着一队人戴着面具浩浩荡荡地从大道中央走过。那面具是鬼市的东西，罗刹模样，赤发怒目，戴上之后遮的不仅是面容，而是掩去了整个真身，在人前显出了另一幅幻象。
“那是……典当行的方向？”分辨出他们的目的之后，郑儿也不由皱了皱眉。
典当行算是鬼市最著名的一个铺子了，在那里不□□份贵贱也不以钱财来典当，出入铺子的人上到九天神明下到地狱游魂，典当的东西也都是闻所未闻的，而且据说那柜台后面还有一个神秘的小楼，只有那些有门路的人才能进去。至于里面到底是做些什么的，如郑儿这样只专注于自己府衙公务的寻常阴差，都对此一无所知。
“要查的那个案子，也与典当行……”拜茶本还耐着性子轻声与她说着自己查来的事，但话还未说完，便一把揽住身侧的女子退后了几步，警觉地看向那突然出现的人。
而在两人身后，姜晓笑着摆了摆手，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一看便是故意叫他们发现的。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上，笑道，“去典当行吗？刚巧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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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当行的主人是一个一脸笑容的男人，长方脸，唇上有两撇有些滑稽的小胡子，一笑起来扯动胡子也跟着向上翘，“几位想要典当什么？”
拜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把玩着罗刹面具的姜晓，随即默默将手掌按在柜台上，待到将手挪开时，桌面上已多了个金光闪闪的“典”字。
老板的笑意霎时间加深了一些，转身给他们三人让出了一条路。他身后本是一个堆满了奇珍异品的柜子，这一让，那柜子上的每一格都跟着颤动了起来，最终层层堆叠在一起，露出了后面的那堵墙。
郑儿跟着身边那两个男人穿墙而过，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栋高达九层的小楼。
在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小童，分别带着笑相与哭相的面具，一瞥见他们的身影，也不多问，便将他们引向楼内。
在将要踏进小楼大门的时候，郑儿瞥见了墙柱上悬着的那个牌子，墨玉为底，用朱笔写着血淋淋的几个大字——狐狸与姜家人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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