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儿当差百年,也知道每一任北帝的名声都不大好,瞥见这牌子时,便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姜晓,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戴副面具进门,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进门时,拜茶低声为她解释了这里的规矩,原来那引人进门的小童子们会判断客人的修为和道行,由此引领他们走向不同的楼层,九层为最高,一层最低。据说能上到第九层的都是上古神祇,而一些不愿暴露身份只想看个热闹的人也会示意童子,故意留在第一层,所以站在门前遥遥向上一望,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影,唯有偌大的一楼挤满了牛鬼蛇神,好不热闹。
他们三人各有各的心思,便都留在了第一层。
“前面是典当行,这后面,是斗武夺宝的地方。”拜茶招呼着身边的姑娘在一个围栏边站下,指了指被围在一楼正中心的那片空地,“典当行的老板总是会不小心收到一些奇珍异宝,东西虽好,却不是寻常人能压得住的,与其留在手中平添祸患,还不如卖出去赚上一笔。至于谁能买,都靠本事说话。”
再过一会儿,这栋小楼里的牛鬼蛇神们便要为那不知名的宝物大打出手了,再看那些戴着罗刹面具的人,显然都是为了这事来的。
而拜茶在说完之后又对着面前的姑娘轻轻眨了下眼,暗示她这里与倒卖白籍一事脱不了干系。
区区一个白籍,竟然牵扯到了这种不得了的地方……
打量了一眼这小楼里的场景还有那些摩拳擦掌的妖魔鬼怪,郑儿这才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男人们,“一会儿若是逼不得已定要下场,你们……”
她本想说“小心出手”这四字,可是话还未出口,就见姜晓笑了笑,“我不出手。”
接着,抱着臂膀半倚在栏杆边,又补上一句,“因为……我不会武。”
拜茶和郑儿同时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郑儿甚至看到拜茶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竟然也不知道?”
她只能回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可那语出惊人的神明还在笑着,“怎么?很奇怪吗?”
“可是……”
“天上地下的神仙那么多,也不见得人人都会武。我封掌九玄,总领五岳,统治好这个阴司冥府便是本事了,不是四处征战的战神。”他耐心解释着,接着又悠哉悠哉地仰头看了看上面几层的场景,“你们怕是对神明有误解。”
就算有这误解,那也是听闻了历任酆都大帝的做派后才有的。
“历任北帝中确实有几个战神。”像是察觉到了她在想些什么,姜晓忍不住笑笑,“就好比第一位酆都大帝……地府初建时鱼龙混杂,妖孽丛生,难道他还要以德服人吗?地府建成多年,几经坎坷,你们有幸,现在正是好时候啊。”
他这句话说完,连拜茶都忍不住为之侧眸,但那位神明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场中。
拜茶又忍不住看了看郑儿,可这姑娘的心思却未在那神明身上。
她紧盯着这小楼里的场景,用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着,“红籍和白籍都是由司吏府发放的,但发出白籍要由司吏府及阴律司两府盖印,红籍更是要得到阎罗殿大判官齐陵许可,由他亲自签书方才生效。你说,若是有人想倒卖,又该怎样做呢?”
“白籍每年发放的数目都是有限的,想要倒卖的话,公然盗取显然不是一个好办法。”拜茶很快回道,“倒不如从那些已经拥有白籍的人身上下手,夺走他们的。”
“最近可没有什么闹到人尽皆知的杀人案。”
“所以……”拜茶的目光在那些带着面具的人脸上打了个转,“定是有一群人,他们用了某种手段从拥有白籍的亡魂手上买来合法的白籍,接着,再高价转卖给那些需要白籍的人。”
“依你所言,我们岂不是要从司吏府取得所有拥有白籍的亡魂名单,接着,挨个去查他们有哪些已经不在阴司?”郑儿显然是觉得这个主意麻烦透了,说话时,自己先摇了摇头。
“查鬼市突然多出的新面孔?”
“还是麻烦。”
“那就只有……”
“嗯?”
“查不到谁买了白籍,那就想办法自己去买一张。”
两人一来一回,说罢,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但话说到这里,郑儿又有些不明白了,“你们明明知道怎么好好办案……”
以拜茶为首,这征异司上下的人本事都不算小。说他们性子古怪,或许有一些。但若说不通事理,其实他们什么都明白,可偏偏就不那样做,好像故意要反其道而行似的。
非要说的话,就如同不懂事的孩子在耍性子。
连这个生前端方自持的楚太子都是如此。
更可气的是,听了这话之后,拜茶非但不反驳,反倒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听到什么夸奖的话似的。
刚巧那几个戴罗刹面具的人从不远处经过,他先瞥了一眼旁边的姜晓,接着,才挨近了姑娘轻声嘱咐一句,“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郑儿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无奈地摇了摇头,扭头就对着另一个人发难,“你早知他身份。”
姜晓只睃了一眼她的神情,并不否认。
他是这阴司冥府至高无上的神明,知晓每一名亡魂的生前身后事,自然也早就知道当年的楚太子死后落得怎样的下场。只是从前的郑儿并不喜欢主动向他打探这些,至多是问过自己母亲的来生。此刻向他发难之后,也忍不住叹上一声气,反思自己其实没资格说出这些话。
但她沉默下来之后,姜晓反倒笑了,转而问她,“你是何时开始怀疑的?”
“调入征异司当日。”姑娘将自己如何翻阅征异司卷宗的事情说了一遍。整理卷宗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寻常人可能不会留意的事情换做她来看便处处是破绽。
“起先是怀疑他被贬一案有隐情,毕竟征异司肆意妄为了这么多年,拜茶突然遭贬并不寻常,而且那卷宗做得并不高明。还有,我原本已经向秦广殿递了文书,纵然秦广王不许我进十殿做判官,也不会突然将我调任征异司,这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征异司最擅长颠倒黑白,弄虚作假。林林总总,怎能让人不起疑心。”
说着,郑儿真想道一句“佩服”。毕竟先欺上瞒下做出假案致使自己被贬,接着又动手脚使一个地府高官被派往最恶名昭著的衙门,而这些事通通都瞒住了朝夕相处的下属们……怎能不叫人佩服?
只是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猜出了这些,甚至从对方未曾忘却生前事这一点判断出两人生前相识,可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她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那位恩人。
在世人口中,这似乎叫做巧合,可在最讲究因缘的阴司,便染上了一丝命中注定的意味。
“只是不知他死后被困枉死城时是怎样想办法逃脱的……”姑娘说起这话时倒也没有避着身边的神明,毕竟这等小事就算她不说,姜晓也不一定真的不知道。
可她说完之后,姜晓却像是提不起什么兴致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嗯了一声。
郑儿敏锐的察觉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你来这典当行是做什么的?”
说是顺路,可来了也没见他有所动作,仍与她站在一处。
而这个事显然也是姜晓想说的,“若我说我来此地无事要做,只是因为见了你与拜茶才跟了过来……你如何作想?”
郑儿从不计较太多,但并不迟钝。她瞥他一眼,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半天没有说话。
可是姜晓却很快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瞧着你们查案有趣,过来凑个热闹罢了。毕竟这些年阴司太过太平,许久没有大案了。”
他这样说了,郑儿便也很快接了一句,“那在您眼里,什么才叫大案子?”
她当差不久,却也是听说过的——据说地府还曾发生过枉死城叛乱一事,起因便是石馆卷宗丢失,惹得那些困于枉死城的亡魂们都成了没有理智的厉鬼,满心只有冤屈和不甘。
再近一些的大案,还有当年地府文职和武职两派长达几百年的斗争,阴差鬼吏几乎全都换成了新人。
而在神明眼里,这些不同的事情,本质却都是相同的。
“地府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公道,可一切霍乱的根源却也是地府的不公。”姜晓指了指战战兢兢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亡魂,又指了指一个阴差打扮的人,“这两人都是死后魂归地府,可是境遇却大有不同,有些亡魂红籍在手,有些人却连白籍都无法奢望。这是他们生前犯下的罪孽不同吗?其实不是。只是因为有人的地方便必然有不公。而且……第一位酆都大帝曾说过,有时候不公才是推着人世向前走的必然。”
他说的这些道理是郑儿从前并未听过的,张口想要反驳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忍不住摇摇头,“能说出这话的人定然经历过不少坎坷。”
“确实有过几番起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姜晓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但他其实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别人努力了很久的东西。”
“那他……”
“只能说,在神明心里,公道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姜晓今日所说的话其实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说罢也不等她细想,又问了一句,“要不要赌一次,就赌这案子最终将会如何收尾?”
郑儿偏了偏头,倒也没计较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不公,只问,“若我猜对了呢?”
“那我就以权谋私,如你所愿废除征异司,永不重组。”他许诺了一件她再努力几百年都不见得能有成效的事情。
郑儿心下一动,却还是冷静地问了一句,“那我猜错了呢?”
姜晓笑意未减,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正向这边走来的拜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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