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所见所闻,并不是苍白灰暗并透露着阴暗气息的阴曹地府,相反,我感觉自己似乎到了极乐之门。我的眼神渐渐向上瞟起,连带着无数美丽的风景和悦耳的歌声,渐渐透过我的耳膜。不远处飞来的彩云是最好的例子。它竟然带着香气,沁人心脾。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然后“嚯”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不到十公分,有一张大脸正微笑地看着我。
我承认自己是产生美丽的错觉了。
“你好呀。”那人的眼角向上挑,眼睛狭长。嘴唇泛红,他咧开嘴对着我说道。是个男人,却像极了女人。灰色的外袍掩盖住了弱不禁风的身躯,多了几分妖娆。
我这才发觉我的眼睛向上飘的原因是我的头在未经我察觉是被人悄悄地向上转了半圈。就跟扭秒表似儿的。直到我看到那惨淡的美丽面容,心脏“啪”地一下变成了玻璃渣渣。
“我这是在哪儿?”我飞快问道,“我死了吗?”
我焦急地望着那个男人,他竟还没眼色地正捂着嘴看着我偷笑。
什么情况?
“后知后觉。”他说了一声。俯下身子撑着膝盖看着我,眼角是化不开的媚笑。
“这位小哥,好久不见,本君都不认得了吗?”他歪着头看我,脸上像戴着一个假面具。丹凤眼,柳叶眉,一身玉立美如倒柳。摇了摇头,我自认从没见过他。我至今还想起来最近前两天看过的一个动漫,他倒是cos的挺像的。我迷茫地问道:“你是coser吗?”
他一脸迷茫。
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遍,不自觉的说道:“你倒是长得很眼熟。”
他一把手紧紧地握着我,眼睛灼灼,瞳孔逐渐收缩,充满着说不透的感情,像是那种痛苦的,哀伤的,而在我眼中,是认错人的陌生。
他回道:“苍珩君,没事,人回来就好,你不知道…”吧啦吧啦,后来他的话,我完全是当作天书在听了。
苍珩?谁?
我愣了愣,本来是想逗逗他的,这时间跨度有点大啊,就算你记得我的样子,现在在你面前的也该是一盘散沙了。刚刚只是说说玩玩的,没想到他竟真对号入座了。说到这里,他究竟是谁?明明我已经死了,这又是哪?
“阿寻,休得无礼。”
他一抬头,望向了我的后方,怔怔地放开了我,喃喃道:“方玄,是苍珩君,苍珩君回来了。”
这是重度痴呆加失忆症啊。
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走来,他的脚下无影,被黑色的长袍代替,而刚刚认错人的这位,又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这这这…他们不应该是跳着来接我吗?怎怎怎么回事儿?
那个方玄走过来冲我礼貌地一笑,微微躬了躬身,说:“不好意思,这是韩寻韩鬼君,进年来犯了些痴狂病,许多记忆都错乱了,想必是认错了人,望你不要见怪。”
我暗暗吐槽,见怪不怪的事情太多了,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既然他说这他是鬼君,那这里应该是阴间吧?
“这是阴间?”我又不敢确定地再问一遍。
“是的,不过,你应该不是寻常人类来赴阴间的。这里的玄武大门,是只有特殊鬼灵才能进入,你且在这稍等片刻。”
我冷吸了口气,我真的…被沈鸣给搞死了。我这算是,被返还给土地的意思是吗?没有一点点防备,我就自然而然地被搞到这里了。因为没做好任务,被遣送进了这里,还不是寻常入口,而是特殊人类死亡才能进入的鬼门,怎么…这里还搞vip特殊待遇吗?想到这我就暗暗发笑。方玄走过去扶起来还在怔愣着的韩寻。那韩寻眼中挤满了泪水,娇滴滴地就如女孩子一般,仿佛一碰就会突然决堤。方玄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果然不负众望,眼泪哗地一下便要大珠小珠落玉盘。我暗暗心惊,这苍珩君的交情与他可真不一般。
方玄转了个头,对我说:“你在这里稍等便好,待会自是有暗司使过来接你,我就先告辞了。”
于是他扶着处在崩溃边缘的韩寻慢慢地离开了。那鬼君仍然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显得十分亲切。
果然片刻,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小伙子从门内飘了出来,也是,鬼都是没脚的,但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前些日子任职的半身人袁意先生?”那鬼模样很清秀,说话也很从容。我立马回道:“是。”
“你随我进来吧,浮华鬼君向来不过问此事,不过听说是出了点意外,倒是也给鬼君带了点麻烦,鬼君原本想推脱,但是这毕竟牵扯太多,不太好处理。”
话说到此地步,大概是有点怨怪的意思,虽然表面上没看出来,可这言语间无不透露着我做错了一件麻烦无比的事。我牵了牵嘴角,也无话可说。
“好在这件事有回旋的余地,我们鬼君向来很好说话。待人温和,到时你只要顺着他的意思走,想必他不会为难你。”
“好的。”
没想到阴间房屋也有颇大的讲究,就在我和这小司使聊天的过程中,我们已经跨越了三道大门,一道接一道,鬼道连鬼门,嘱咐跨道之人思考前尘往事。二道接阴阳,嘱咐跨道之人思考情念嗔痴。三道接天地,嘱咐跨道之人思考地界尊卑本分,不可做逾矩之事。不错,跟家规倒挺像。我不但不觉得生分拘束,倒有种久违了的家规感觉。
进了门内,我看见了一尊石像,好奇道:“怎的不见鬼君本人?”
小司使暗暗指着那石像,给我说:“那就是,待会儿会说话,你只回答便是。”
我懂了,尊卑本分嘛,那石像画的妙笔生花,将人的神态和动作全部挥洒的淋漓尽致,我暗暗赞叹道好手法,这外貌想必是个年龄很大的老头喽。
于是我谦卑地躬身,拱手,开始陈述我的遭遇:“浮华鬼君,我叫袁意。因不慎遭遇车祸,而被选为那个…半身人,如今因为办事不利,促而早亡…”说到这,我还真觉得自己挺废柴的,明明历届都好好的,偏偏到我这不到半年就挂了,霍凡洲肯定抱着我的尸体想骂娘。我又说,“所以,我的意思是…”
我看大殿依旧没有半分声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说不下去。我也不知道还说什么。
正这时,大殿发出了个声音,“嗯”的一声,疑问的语气,我知道这浮华鬼君一定听见了。我又谦卑地说道:“鬼君的意思是…”
“你长的很像一个人。”
“……”
你妹的,说了半天,尽关注我的脸了。
我看了看那石像,显然是被人用石头木材制作而成的,至于真人在哪里,或许是一团空气呢。那刚刚的韩寻鬼君不就是个人形吗?我顿时又好奇起来了。于是打算四处转转,刚迈开一步,小司使就瞪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我只好回原位,等他继续说话。
“袁意。”大殿沉重的声音又响起。
我不由得谦卑地低下头。
“上一世的事情,本是你失职犯下的错,理应受罚,将被投入大焦热之中去,你有什么怨言?”
我靠?没有一点点防备!
大焦热?那是炼狱吧!虽然我没去过,但是在书上也是听说过一些的,若是泡温泉的地方还好说,万一是烤肉的地方呢?!
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头上开始出汗,我开始争辩道:“鬼君,我自车祸已来,本已知命途多舛,又恰逢半身人此鬼差,这本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愿,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却被迫投入到这样的命运中去。鬼君你有没有设身处地地为我好好想一想呢?况且我身为半生人期间,为人间处置过两项不错的悬案,为什么不能将功抵过呢?”
我一大堆话吐字连珠,口若悬河,连我都不知道这是何时起锻炼出的口才,大概是兔子逼急了也得跳墙。我两眼直直地望着那石像,虽然不是本人。可我总感觉,有双眼睛透过那个石像,透视过它紧紧地盯着我。我丝毫不气馁,我怎么能无缘无故的去大焦热呢?万一真的体无完肤怎么办?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妄下定论。”
“……”
你知道就好,我松了口气暗暗想。反正是保住自己一条命不受摧残了。
然而他的声音又响起:“可是袁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你是最适合的人也是目前理想的人。”
我心下已经有了个大概。
“我想让你,继续留在人间,然后继续,做你的半身人。”
我“唉”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大殿的声音敏锐地响起:“怎么了?”
我连忙摆摆手,道:“没怎么,见到鬼君会这么深明大义地说我很欣慰。”只不过…我继续叹息,“可是,我那个身体已经毁的不成样了,本就出过车祸受到创伤,之后又是一剑刺穿心脏…应该是不能被用了吧?”我缓缓答道,看他有什么反应。
之后的事情令我大吃一惊,我被一股力量卷起,缓缓上升到与石像的距离不足一尺。我透过石像的眼睛,看到一团乌黑的雾,在灰暗的大殿里不违和,但是违心。我艰难地转了个头,说道:“鬼君你觉得呢?”
小司使也急了起来,向前走去,说了声“鬼君”,我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意义说着“这下怎么办?”那小司使无奈地摇摇头,那意思是说“准备准备上路吧”。我一急,刚要开口“鬼君咱们还没协商完呐你至少给我一个完全无损的身体啊”,大殿里突地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阴间哪来的脚步声不都是虚幻的影子吗?难道我来了个假的阴间?
那声音越来越近,步步探入我的耳膜。我脸上开始有汗冒出,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我该为之奈何?
清脆的嗓子突然响起,在大殿中异常响亮:“既然是半身人的事情,那我也该有一份喽。”
我身上的束缚渐渐消失,直到我缓慢地落地,我松了松身体,转身望着来者。
是一个有脚的人,除此以外,是个不认识的人,一身乌黑色的袍子,头发很长,松散地披在背后,脸庞却恐怖的惊人,各种各样的伤疤纵横交错。他牵了牵嘴角:“我是主管,不应该找我商量商量吗?”
大殿中的气氛突然浓重起来,大概是因这位小哥的口不择言,撞到枪口上了。我感受到有一股气息正慢慢像他那边游移。
“玄灵。”我听见大殿默默地念着这个人的名字,声音是浮华君的声音,带着些许沉重。
“好歹我也是当初将他送往人界的鬼,我的老铁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这么大的人情,怎么连还情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虽微笑着,但却笑里藏针。两只手背在身后,是随时防御的状态。
大殿里的气氛瞬时变的沉重起来,我看见黑雾也渐渐扩散,在我眼前几乎被蒙蔽了双眼,我叹息,老鬼发怒了。没想到他只是在我们身边转了一圈,盘旋回转,最后在一方稳定,并且雾气越来越深,直到逐渐化为一个人形,披着深蓝色的衣装。原来他是有人形的。
他的目光幽幽地与我对视,声音很低沉:“这件事我自会考虑,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交通堵塞。”
“……”
地狱有着毛线的交通!
玄灵这时开口说:“你先就这儿吧,不用害怕,到了恰当时辰,他自然会放你走的。”
我冲他笑了笑,心里很感激。他也回笑。直到笑容不在,眼下流露出不可察觉的悲伤。想一想,原来是他曾经将我带往人界,那么一同前来的方绍,必与他脱不了干系。我问道:“玄先生,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个人,他叫方绍。”
我看见他的眼神在那时变了,有点悲痛,有点愤怒。看来是有关了,我继续问道,“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身体一颤,就不再动作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样子很轻松地说:“你代替了他,他自然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不存在……
“他死了么?”我试探着问。
玄灵却慢慢朝门口走出去,一言不发,沉默是再别的康桥。
我也跟着小司使走出沉寂的大门,小司使还笑着跟我说:“怎么样,我们鬼君很好说话吧?”
我讪讪一笑,点了点头。
我望了望那天,那完全不是人间芳菲四月天,它带着浓重和压抑的气息,与黑暗并存,永远没有星星。而月亮,像一把镰刀刺向大地,惨白逼人。
旁边的小鬼侍突然说:“对了袁先生,我们这里最近要搞一个选鬼仪式,大概是要给还未转世的鬼牵姻缘吧,你也可以来参加哦。”
我纳闷,就这地方,月老的线掉这儿以后恐怕只留下吊死人的作用了。
“过来看看嘛,你也不能经常来来这里,怪可惜的。”
我又讪讪笑了一下,说:“那我就去看看。”
鬼过节真的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从未经历过,也从来不喜欢过平常的节日。而死后却享受起此等奇事,我自嘲地笑了笑:“真逗。”
选鬼仪式开始后,或许是因为隆重,大街上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个个正在服役的鬼们都放飞自我。众街都结上彩灯并开始鬼节所需要的街摊,死气沉沉的气氛一下子减了不少,我从街上下来,看了看这对于鬼平凡不过却又使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也难得的放开了自己。
这回,我看到了真正的百鬼夜行。
他们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没有,那些面具,一个比一个滑稽,竟然还有当代大明星的脸庞,戴在自己身上可以以假乱真了么?还有些鬼们,放着河灯,虽然不知这一望无际的黑水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是他们依然给仍在人世的亲人给予美好的祝福,处处渲染着热闹的气氛,使我埋藏在胸腔内的情感快要喷涌而出,这样的场景,我感觉我拐个弯就会回家了。却没想到,哪里都不是我的家。我回到凡世,也无处可去。
太不可思议了,我想,仅仅过了一天,我的生活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由人变成了鬼,并享受着鬼该享受的生活。
我往长桥上一看,发现前几日见到的韩寻与方玄正玉树临风地站在桥上。他们往这边看了一眼以后,也发现了我。冲我微笑地招了招手,正好我身边也空无一人,便走了过去。
走在群鬼拥挤处,才发现地界有多少正在服役的鬼,他们趁此节日,正热情地不放过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我刚过去,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苍珩鬼君?”
我一扭头看向后方,又是一个把我认成那什么鬼君,难道我就与他如此相像?
再看这一鬼君,我不由得暗暗大惊,这时长得着实有几分方绍了,只不过方绍留着短头发,而这鬼身后披散着的墨黑色的头发,差不多及至腰处。眼睛微微上挑,但是却没有多余邪气之感,相反倒增添了几分平易近人。他身穿淡蓝色的长袍,腰处那里携着把短剑。正朝着桥处慢悠悠地晃上来。
那人看见我,呆愣了一两秒,我也挺尴尬的,我只是一个鬼,是要回人界的,而那鬼君,是要长期居住在阴间并有着固定身份没有自由的鬼使。我可担当不起。
“信良,他不是。”方玄叹了口气,心里有点不满。
那个叫信良的鬼喃喃道:“那为何如此相像?”
“是上一世的半身人,由于中途出现了点意外,被遣送回阴间。”韩寻淡淡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琐事,现在的他倒是头脑清醒了不少。
“原来是个阳间鬼差。”那人礼貌地冲我笑了笑,我也回敬了一下。
“那是如何出了意外?”信良又问。
呃…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此时韩寻与方玄两人同步地望向桥下,像是商量好似的,大概是不想管此类事情。而这个人却紧追着我不放,我顿时有点气恼。
“被使魂背叛了。”我平静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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