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那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可思议,眼睛里是一望无底的黑。我点了点头,这会儿的心开始逐渐地痛了起来。沈鸣啊,枉我对他做了这么多,他可好,过来反我咬一把,我得是有多大的本事养了一只白眼狼……
在对岸看着空气的两个鬼君这时也转过身,微微有点惊讶,我道:“是这样的,我在除鬼的过程中,遭到他身后攻击,说来也挺不小心的,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就遭遇袭击。”
韩寻一转头,心下有点恍然,他望着方玄道:“阿玄,使魂越俎代庖或者是以下犯上的罪行,是要被投割鼻地狱的吧。”
方玄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瞬时感觉我鼻子一疼。
韩寻听完放心地笑笑对我说:“没关系的,他既已犯下如此大的罪行,改日来到地下,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木讷地点点头,其实我对沈鸣的仇恨还不到剥皮抽筋地地步,毕竟日复一日的感情像酒一样被酿出来,很难过期的。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连这么严重的漏点都没发觉从而被人暗算,希望霍凡洲赶得及时一点,这样小贝就不会被轻易附身。
直到我的肩膀被人狠掐了一把,才发现信良已经看我好久了。
“刚刚叫你了好几声都没回神,还在想那件事情吗?其实无所谓的,赴了黄泉,那都是上一世的琐碎,袁意先生不会还在计较琐碎之事吧?”他微笑着对我说,我却听了别扭,且不说这件事令我难堪,往日我再回人界后,也可能会打个照面。
“袁先生与苍珩鬼君,真是像得很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感叹地说了一句。
我无奈地笑笑,说道:“可我不是啊。”
“神情,动作,还有背影,真是很像呢。”我转头看向韩寻,他接住了信良的话,立在桥头撇了撇嘴,眼睛的神情里有点落寞。
我不禁发问:“那这个,你们说的苍珩君,去哪里了呢?怎么每次听谁说谁说,不见得其人?”
三人沉默,我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站的位置有些空荡荡。
方玄转移话题继续说:“我虽然我了解人世的事情,但是对半身人还是有些了解的,你们死前,身体是被劈成两半了么?”
我嘴角抽了抽,看来你还是对半身人的事情一窍不通。
我大概给他介绍了介绍这个半身人的主要职能,他听的渐渐张大可嘴巴,应该是听懂了吧。
信良牵了牵嘴角说道:“我倒是去过人间数次,上头批准下来的,一次是处理鬼帝托付给我的差事,还有一次是戚牙的…”他马上闭嘴了,看了看韩寻与方玄,两人也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像车就要自动绕开重新驾驶,很是避讳。我也没多问,虽然好奇,但是跟我没关系。
“这节日倒是摆的有意思,我们下去转转吧?”信良主动开口转移话题,我才发现在这站了许久,还没真正看到选鬼仪式。
“不了,这节日每年来一次,我已经看到快吐了。”韩寻嫌弃地转了转头。又开始对着空气发呆。
“可是鬼君你们二人可都是监察官啊。”信良戏谑地笑笑,衬着一袭青衣,那表情使我有些愣神,多像方绍那个贱兮兮的模样啊。我张着嘴,信良君看看他们没反应,又看了看我,说道:“那咱们下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
桃李之气满街采,门庭若市不复来。
眼下到了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入了地狱之境的。都是几百年前的古典传统时代,不知道的人以为是返璞归真。其实是他们向来如此。他们或许生前富贵红命,或者穷困潦倒,但是他们死后,都是享受着同一待遇的普通魂。一个个由于没有了肉身的束缚,行动方便了许多,想自由就可以放飞自我,想飞翔就能模拟大鹏展翅。有的鬼便各处热闹嬉戏,小孩们穿着节日服装,浑身披就彩色新衣,他们开始你追我赶,充满着童趣与真挚。这时候的天,不是人间四月天,是地狱十八重天,但这是我感到的最舒畅的一天。
“好不容易赶上的节日,好好珍惜吧。”信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是真心的,能遇上这种节日,我竟有点违心地骂沈鸣这个应该杀千刀的人了,是他让我能看见这里,让我明白,其实地界,真没那么恐怖。
突然响起挺尖锐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是几个女人正乐此不疲地掐着嗓子说话,言语极其损人,是我在人间带了这么多天都总结不出来的骂人的词汇。
“你这小贱肝儿,还想跟奴家抢夫君啦,也不知道小郎君会不会要你这丑了吧唧的肥婆。”
我一阵抽搐。
那被骂“肥婆”的此时正脸红脖子粗,喘着大气,腰间随着吸进的气随周期胀大,再缩小。但是真跟树干比拟又过之不及。
信良嗤笑了声:“别过去啊,都是群小娘们,整天婆婆妈妈的,说出的话虽然没分量,但却挺有胆量的,嘴里除了比爷们会咬文嚼字,就这有白花花的涂抹了。”
我点了点头,打算不管。准备去别处看看,结果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我的头一阵闷热。
“谁说没人要我!大街上的人是心知肚明的,只有你这老村姑会嚼别人嘴根儿!自己棍子一个还处处说三道四,信不信我马上给你领过来一个让你开开眼?”她一顿,我的领子被人突然揪起,我的眼睛突然一瞪。
“就你了,俏小伙子,看看看看!这模样不错吧?怎么样你拿的出手吗?”我脸上瞬时没了表情,这样的场景,我怎么在哪儿见过?先不说这个问题。那女人身材庞大,当我被揪起来后,瞬时间又被塞到了她怀里。脸上扑到了个软软的东西,等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顿时整个气儿都不对了,我挣扎着将手把身上的女人推开。
而这时耳间响起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这位俊小伙儿,就当帮妹妹一个忙,来日我定会不甚感激。”
感激你妹啊没来日了我待会就要回人间了!! 她压的我喘不过起来,我动手使劲捏了捏她,她才将胳膊慢慢松开,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从女人怀里窒息的滋味儿。我看见信良正看着好戏的表情看着我,捂着嘴生怕笑出来。我一把怒火堵在嗓子眼快烧出来了!
那女人头顶苍天,脚踩神地,手上携着我,语气铿锵有力地说:“这就是我刚刚找的郎君!”
对面的女人平静了,嘴唇化成一条线紧抿着,突然之间,她开始放声大笑。这女人倒是瘦得跟垂柳一样。一笑腰扭得跟被大风吹过的枝条一样。等她快笑岔气儿的时候,含泪看着对面的我们说道:“乔妹妹,这如意郎君,晚上的时候不够榨的吧。”
我本来一脸冷漠,直到她将这句话说完,我那堵在嗓子眼的怒火突然爆发了,我不顾周围有多少人嘻嘻哈哈,抬腿就是一脚,我把地上的石子用脚一飞蹬对面那鬼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女人的脸与坚韧的石子擦面而过,如划过的流星飞快闪烁。她没说完的话瞬时没影了,气氛一下子轰动起来。
我身后膀着的女人也被我的行为吓了一跳,有点胆怯地拉拉我的衣角。
我微微对着对面瞠目结舌的女人一笑:“还没成的事可不能乱说,对自己的同类也应该同病相怜。”
我身后那女人悄悄将我的手放开了,对我说:“谢谢你,我没事了,这位俏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我扶了扶她的肩,望着她的脸,发现其实她除了胖点,还是个模样比较清秀的女人。我回答道,“那我先走了。”
胖女人退了退,有点不舍,但还是说:“那…那慢走,再见!”
我错开了哄闹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往信良那走去,信良看完戏有点不够,准备说戏:“跟你提醒过的,不要去那扎堆,现在好了吧,这一幕啊以后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我不屑地说:“这种事都会名垂青史,那你们每天处理的真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怪不得那么多鬼还留在人间不回来,太不好玩了你们这。”
刚说完,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刚刚那个胖女人,她激动地冲我在人群中摆摆手,说道:“袁先生,希望下次能再见到你!”
我一惊讶,转头看着信良心里有点恼,说:“你干嘛把我名字告诉她呀?”
他满不在乎地说:“当然是方便日后好找你啊。”
“……”
我看着周围到处存在的鬼,又想起人界也无处不在的鬼,虽然比这里少,但数量依然惊人。我边走边对信良说:“为什么人间还会有那么多游离着的鬼?方绍当初对我说,只有一百多号来着,可这数量明显不像,是不是搞错了?”
我想起好几百年前地狱大洗劫,一百来号鬼挣脱束缚逃往人间,难道不是简单的鬼?
“你说的鬼,应该只是小鬼,不足挂齿,就算游离在人间,到了一定寿命自会回来报道,因为他们没有生存之处,而九百年前从地狱逃脱的那些鬼,是最大恶行的活鬼,是要永生永世不得翻身的,一旦被抓住,就会被压在十八重地狱里面。”
“你身为行走在阴间与阳间的使者,可以自由出入,更是应小心留意,在这次返还人间后,要更加小心警惕,切勿再被凡人所伤,浮华鬼君为你一条命已经浪费了不少心血,这次多多注意一些吧。”
他这句话里的警示听得我心荡来荡去,我身上的单子何时变得这么重了?我何时才能返还人间做一个平平淡淡的普通人?
“我何时才能…”我的话没说完,他看到了不远处走来的韩寻与方玄,便直直地走了过去,他们仨在那嘀咕了一会儿后,他转身朝我礼貌地鞠了一躬,道:“袁意先生,我想此处应该跟你告别了,这一天跟你相处得很好。萍水相逢便是友,他乡之客,只能怠慢到这里了,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再回到这地界来,后会无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我点了点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此地一别,但愿后会有期吧。
我再一次回到浮华鬼君的长虚屋里。里面坐着个人。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声音平缓地说:“是时候上路了。”
我的腿软了一软,这句话说得有些毛骨悚然,我将头脑里的通往黄泉路的景象甩了甩,点了点头向他走去。
桌上放着一杯酒,杯子是秦朝时用的酒杯,古典坚硬,雕刻细致。我不由得花了时间摸了摸,觉得摸得很舒服。
这时候,大殿突然响起了清脆的声音,伴着衣物的摩擦声而来,还有珠链碰撞的声音,我的头上猛冒冷汗。但是我还是继续保持微笑。直到那个庞大的身影袭来,我的背直接塌了半个——是那个乔妹妹。
我扶了扶头,一阵紧张,我看见她往大殿中如扫描仪般扫视着什么,直到对上了我的眼睛,她的整个表情突然之间大放异彩。
“袁先生,真的是你!”
我也想说,我们真的不久就再见了呢!信良你个乌鸦嘴。
她开始支支吾吾地说:“袁先生,你这是要去转世了么,怪不得你刚才舍下了乔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就在刚才,我去月老树那里求姻缘,它说‘远在天涯,实近在咫尺,遇寻缘人,不可尽弃。’”
我一想,地狱这个月老一看就是冒牌货,专门哄骗无知又纯情的少女,奈何这少女竟然也信了!
“于是我赶紧去寻先生你,这才听说,先生将要去往凡世重新生活。所以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呢?
她一抬头,眼睛闪过泪光,我的心一震,我最看不得女孩儿娇滴滴地哭了。没想到接下来的她只是吸鼻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继续说,“我想跟随袁先生,生为袁先生的人,死为袁先生的鬼。”
我歪了歪头,这女孩的逻辑有点不太对劲啊,我到底做什么了才让她下如此大的决心。
我礼貌地笑了笑,说道:“这位姑娘,我马上要去凡世了,到了那边,更不会再认得你,还是不要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意了。”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先生不要觉得辜负我,我只是想报答你,你不喜欢我也可以,我本就…想离开这里了,浮华鬼君,我服役期满,请允许我转世成人。”
大殿一片沉默,只有不时乔儿吸鼻子的声音,连带着她的背一拱一拱的,模样十分可怜。
也总是一面之缘,说不定还真是缘分呢?况且我缺一个使魂…想着我心下开始敲鼓,这使我脑子立马一个加速回转,想起了一件事。
我对浮华鬼君说道:“不知鬼君是否记得,随我来的还有一只使魂,而且我死亡的直接原因也是因为那使魂。”我有点无奈,这句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了,简直像把我的屈辱史□□裸地呈现在他人面前。
“所以现在的结果就是…我没有使魂了,这样的话,我在人间的任务也很难完成。所以我想…”我转头瞄了陈雪乔一眼,她也愣愣地看着我,眼眶中滑下一滴泪珠,声声踏进我的心里,我想帮她一把,也帮我自己一把,我继续说,“所以我想如果乔姑娘不嫌弃的话,我想将她作为自己的使魂,带回人间,可…以吗?”
乔儿姑娘可能是还没了解这个情况,于是能看懂眼色的鬼侍这时候不大不小地咳了一声,说道:“陈雪乔姑娘,我们可以将你放回人间,你也不用拿服役期满的借口来搪塞我们,我们都知晓的,最近的阴阳簿上没有你的名字。”陈雪乔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抖了抖,仿佛有点绝望。
“但是如果,你真心想要回人界的话,不管是作为一个鬼…”
我听到一声堪比重重的扣门的磕头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请鬼君成全,我愿意做鬼,永远跟随袁先生!”
鬼侍我们说话时一脸冷漠,这时望着场下,又望了望场上,不稍片刻,他突然点了点头。对着我说:“你可以上路了。”
他转身错过了我,看向跪在大殿的那位,缓缓说:“姑娘愿意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我又听见了敲着地板的声音,我的脑门仿佛感同身受了一般,不由得说道:“就那么喜欢磕脑门吗?磕傻了以后怎么跟我一块做任务?”
她突然一起身,泪眼迷蒙地看着我,突然破涕而笑:“先生,您同意了吗?”
我点了点头,有点赌气地说道:“到时候可不许反悔,我可没说喜欢你,以后反悔了,你就去怪月老去吧!”
她一笑,春风拂面,说:“好!我会跟随先生一辈子。”
鬼侍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辈子的事就别在这说了怪晦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袁意,到了那里再不许犯傻,地下不会救你第二次。”
我正色道:“好,我也不会再死一次了。”
“喝了这往生酒,你们俩随我上路吧。”
我刚要喝,鬼侍突然又起身阻止了我,不假思索说道:“等一下。”
我差点一倾身将壶打翻,好不容易酝酿的感情,就这么在尴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的身体已不是原来的身体了,所以在凡世的接班人对你来说也无关了,这次你到那边所暂借的躯体大概是个与你差不多大的男孩,英年早逝,到了那边,要注意好分寸。”
身体没了,还是有点伤心的,这下我也成寄宿在他人身体里的“活鬼”了,心下顿时感慨起伏,对沈鸣突如其来的怨念增大。但愿以后不再相见,否则我一定弄死他。
我点了点头,回道:“知道了。”
我刚要拿起酒杯,他又开口说话了,我暗骂道你话他妈怎么这么多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这次就别去聚阳屋了,霍凡洲不是个善茬,最好离他远点儿。”
我的手一顿,说道:“好。”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
先把这杯酒干了,普天同庆。
我冲着陈雪乔两手捧着酒杯一躬身,她马上回敬了我,笑眯眯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合作愉快啊,陈雪乔。”
我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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