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当我睁开眼时,已是人间芳菲四月天了。仿佛当初所经历的,只是一场时空穿梭的绮梦,在我被它迷得晕头转向时突然给我当锤一棒,越是觉得虚假的东西反而越真实,于是我重新回来后,并没有如释重负、胸怀大畅的感觉,反而是憋闷得越来越深。
我的房子,也是这个身体的房子,是一家三居室,大小适中,一百来平米,经我调查后,发现这栋屋子的落户人是个年纪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一个人独自居住。不过,这都是我身体健全后的话了,如今的我,正可怜地躺在冰冷的医院里,接受着重生后的康复治疗。
直到我睁眼时旁边的人拔下了我的输氧管,动作轻快手脚麻利,杨姝宁带着口罩说道:“在调养个半个月,你就可以出院了。”
不等我说话,她又开始说:“每次总是这样,这次我先开口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不爱住医院,虽然医院住着不舒服,但是你大病初愈,需要好好调养,怎么每次都不听我们的话呢。”
我脑袋清醒的很,睁着模糊的双眼望了她许久,她的声音轻柔,就像一把琴轻轻地弹奏着,我还记得最后见她的一面,在漆黑的医院里,她从那边出来,手上握着还没收拾好的仪器,一笑就如温风吹拂般柔和美丽。最重要的是,她的出现提示着我,我真的回来了,我真的回到这个凡世中去了,这不是梦,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切我曾经存在过的世界,是我原本应该好好生活下去的地方。
她是杨姝宁小姐。
她明显对于我的表情吓到了,慌乱地说:“我…我也不是在埋怨你,既然你不爱听我的话,你不听就好了。”
我失力地摇摇头,我就喜欢听你说话,你别不说话,我会很寂寞的。
她欣慰地笑了笑,眼睛的笑里是我希望的感动,她起身说:“那我先走了,你可好好休息,别再弄伤自己了。”
我连忙摇摇头,她也摇摇头笑了。
身侧突然响起来了一个幽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吹拂,说着:“袁哥,她是谁啊。”
我想,我这辈子是不缺女人的,否则也不会走的时候孤身一人,来的时候就携了个家眷,还是月老亲点的。我后背冒出一些冷汗,望着旁边空无一人的空气实际上是跟我一同来的陈雪乔,声音有点吞吐:“雪乔,其实…我已经将你带回人界,所以,你现在自由了,你可以离开的…”
“袁哥你在胡说什么!我既已答应就不会在反悔,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你就…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她突然整个人都颤动起来,可想而知我对她的话有多大的影响。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快要滴出血来,才明白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她一定是误以为我要将她抛弃了,不要她了。
“我既已答应鬼君,随你回到凡间,就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当你的使魂。”
我低头,继续说:“乔儿姑娘…”
“不要这样叫我了,我从前的时候别人都唤我小乔。”
我改了改口,说道:“好的小乔,我不管以前还是现在,现在就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我不清楚你从前生活在哪个朝代,但是在这里,既然你跟了我,你就要听我的,我们这里…是个自由平等的时代,但是你作为我的使魂,绝对不允许背叛我,你听懂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勇敢地将话说出来,这样的事不开口,未来就会为同样的事烦忧,我绝不允许重蹈覆辙,再走一回鬼门关的路。
她的眼神很坚定,很真挚。不像在大街上与人吵的脸红脖子粗的胖女人,而像在大殿中死死磕头请求我留下她的那个人。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半个月后,我顺利出院了,带着欢喜和雀跃地心情与杨小姐告了别。
“杨小姐,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她噗嗤一笑,说:“可别下次伤痕累累地过来看我。”
我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变得这么胆大和张扬,简直不像我自己,但最起码不违心。杨姝宁脸红了红,羞答答地转了个身回去了。
我在手机的黑屏面上看了看我的脸,他已经是不一样的脸,样貌比较英俊,身材颀长。身高与我从前差不了多少,以后,也会有不一样的生活。我臭美地在脸上摆了摆头发,离开了这栋医院。
行李一放,我对着偌大的房子开始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小乔,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她一把捂住了嘴,激动得不能自已。眼泪快要从脸上滑下。
我赶忙过去擦了擦,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激动也不能激动成这样吧。”
她低下头,体型还是从前那般巨大,但却说不出的楚楚动人,她笑笑,来平缓自己的心情,平静地说:“袁哥,你不知道,我从前是皇后。”
她抬了抬头,目光清凉,说:“皇上钦点的皇后,前世的记忆大多都已经在地下百年消弭抹去了,但是我仍然记得自己这个身份,想必是执着吧,后来,国事衰败,都城尽迁,满目萧条,哪会再管什么男欢女爱,而且…”
我背了背手,接着话说:“只可惜,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她惊讶地望了我一眼,说道:“没想到,哥还会吟诗?”
我自然地笑笑:“这很正常,这都是借鉴。”
其实我本想说,我们现在所学的文言文,都是你们前代一个不留神随手写出的几笔就变成了惊世骇作。说到底你们才是真正的大才子。
她红了红脸,说着:“是这样,我年老色衰后,皇帝开始嫌弃我,我也开始自暴自弃,开始没日没夜地吃各种东西…”
我张大了嘴巴,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胖吗?!
我一把握住她的肩,说道:“你想不想重回曾经的峥嵘岁月?”
她迷茫地看看我,然后坚定地点点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以后就别吃东西了,相信你过不了多久就会瘦成竹竿那样的。”
她马上摇摇头,说道:“五百年了都没瘦下来。”
“……”
“袁哥,你给我说一下使魂是干什么的吧。”
我呆了呆,说道:“我们现在出去吃点东西,一直在阴间的时候都快饿成狗了,路上再跟你说。”
在路上,我开始娓娓道来曾经的故事,也包括一些人,霍凡洲,沈鸣,还有张小贝,这些话当吐露给他人的时候,竟当我说完沈鸣后,她越听越悲愤,越听越痛心,其实我本想吓吓她,没想到我的情绪也被她感染起来了。
于是我们的脸一路阴沉沉的,终于抵达一个小饭馆。
我戴上了个耳机,不然到时候我在跟小乔说话时在别人眼里就是自言自语的傻子。一路进了餐馆,我点了个店里有名的招牌菜——土豆粉砂锅,我的嘴抽了抽,也就只有这个了。我对一脸流口水的小乔温柔地笑笑说道:“小乔呀,你什么时候把体重减下来什么时候吃饭哦。”
她一脸委屈巴巴:“我又没人看的见,我为什么不能吃呀。”
“你的鬼友到处都是,你难道不想做个魅力四射的鬼吗?在其他鬼眼里也是种享受啊。”
“……”
于是她一脸哀怨地看完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顿饭。
我吸溜了一声,开门声不断响起,可以看出这家饭店是个生意兴隆的火店。
直到一个模样瘦小的人进来,我不经意间抬起头一瞥,一下子整个人都定在了座位上,拿着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我看了看那个身材,瘦弱矮小,系了个红色的围巾,脸红扑扑,说实话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天真无邪,而如今再一次看见他时,我只想将他整个人里面的灵魂掏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我咬了咬牙,心里冷笑,真是一回来什么人都碰上了。我当初说我一见着面就会弄死他,但却觉得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小乔一脸望着我看到我脸色不太对,说道:“袁哥你怎么了,是不是饭不好吃?”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帮你分担一些吧。”说完两眼放着精光。
我脸一黑,将碗往我身旁靠了靠,说道:“别闹。”
我听见身后的店主说:“小贝呀,又来给你家叔叔送饭啊。”
小贝掂了掂脚笑了笑,装成童稚的样子说:“对,叔叔说这次要超大份的,谢谢老板叔叔啦。”然后一脸童稚无害地笑了笑。
我看见他拿了饭后慢慢走了过来,离这越来越近,我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因为保不准我就会失去理智地冲他插过去。但是我还是忍住了。
我却没想到,我不找他的事,他反而在路过我之后,停了下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两只眼睛放着精光紧紧盯着我的座位。
我自然地一扫过去,笑着说:“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他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叔叔我先走啦!”
我含笑地点点头,直到他将门帘一拉再也看不到视线我的笑容就如僵掉了一般。
“袁哥,刚刚那个孩子,他不是人类,对吧。”
我一咋舌,诧异地望着她,刚想问她“你怎么会知道”之类的,却一下子脑子被拍醒了。
陈雪乔是鬼,沈鸣即使附身在张小贝身上也是鬼。两个鬼之间怎么还会有距离呢?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竟然这么久都没发现。
想必沈鸣也是刚刚看见小乔才与她对上了。
我沉沉地“嗯”了一声。又说道:“别乱认鬼,在地界的时候都是亲戚,到了地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即使是鬼,也分善恶,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深深地沉思,沈鸣回来了,还附了张小贝的身,这就有点麻烦了。
我想要解决掉沈鸣,就得去霍凡洲那。
霍凡洲…我难道还得再回一趟聚阳屋吗?
陈雪乔转过来对我说:“袁哥,到时候遇到危险情况,我们该做什么?”
本来这样的台词下一句就应该说“没事儿,万事都有袁哥来保护你”这样的话,现在这样的勇气早都随着第一次出车祸的时候撞的灰飞烟灭了。
我记得,当时沈鸣出场的时候是作为一把剑来着,我又想起来,他当初身为人的时候是被一把刀给暗算的。我心中有个结果迟迟下不了定论,我转头对着陈雪乔说道:“你当时是怎么死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果然把小乔吓了一跳,她震惊完后结巴道:“当当时…唯一的死法也就是绞死了吧。”
上吊?
那应该是有白绫的吧。
这时候,电话响了,这个人的通讯录里面存了好多人的号码,我看了看来电显示,上面显示着“张主任”,我按了接听,对面的声音响起:“小袁啊,你的伤好点了吗?”
我照猫画虎地说道:“好多了。”
听声音,是个年龄比较大的老头了,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呢,这句身体的主人与我同姓,名不同,叫做袁俊凯。
“既然伤好点了,就回来讲课吧,同学们这几天没见到你,都快想死你了,班上乱哄哄的。”
同学?班?
我愣了一会儿,对着话筒说了声“好”,便挂掉了电话。
我算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了,大抵是个老师。
小乔这时凑了过来,狐疑地问:“这是谁来的电话?”
“一个老头。”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不是给我打,是给这身子以前的主人打,这人应该是个老师。”
小乔顿悟过来,笑着说:“啊,那就是书塾先生了呗。”
我没听清:“叔叔?”
她冲我一笑,也不知道在乐个啥。只知道现在有个问题使我更烦恼了,那就是我外面的这具皮囊的故事我是一概不了解,包括他的周边朋友,人世职业。现在职业能确定是个老师,接下来该做的事,就是把他当成自己。
回到房子后,我借故好长时间没回学校的理由,在左右旁敲侧击地试探下,我从张主任口里套出了一些话,袁俊凯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年纪轻轻颇有才华,对待学生温文尔雅,不知最近是得了抑郁症还是怎么,整个人都不好了,最后警察在房子里发现了已经吃下安眠药昏迷不醒的他,虽然已经被抢救过来,但人们不知道早已经偷天换日。
“这下怎么办,你文言文好吗?”小乔在我旁边无聊地趴着,嘴里开始嘟囔几句。
我无奈地说:“语文又不只是文言文,而且高考里面文言文占的比重其实很小。”
“那都考些什么?”
我本想不理她,因为她几乎说了一天的话,把没见过的、没听过的用自己知道的言语诉说得淋漓尽致。可看见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光和期待的表情顿时忍不下心来,心里叹道,我欺负一个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一生活在宫闱里的小姑娘干啥。
于是我开始慢慢地说:“有对成语的作用,还有字词字音的辨析,古诗文,文言文,阅读理解,还有你还要写一篇作文,我当时小的时候写才六百字呢,现在都八百字了,哎…”
我一感叹完,转眼看见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顿时有点无语,刚刚兴致勃勃的乔妃已经做黄粱春梦去了,大概是和他已经死了快一千年的夫君。灯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显得很安静,很漂亮。只是这桌子这么硬,实在是硌人,我看见她的眉毛皱了皱,好像表现着不舒服的感觉。
我顿时又忍不下心来,拿了个被子盖在了她的背上。被子马上隆起了一个形状来。鬼是没有重量的,于是她此时轻得就如棉花一般,当事人的我丝毫都不避讳地开始吐槽她实际上到底是有多么庞大。
我将她缓慢放在床上,一边掖了掖被角。
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心里就像铺了一层软棉花。突然,窗户外刮来一股风,那风顺着窗户进来,窗户一下打开,左右煽动着,我迟疑了半晌,将窗户关上,随后不远处书桌的灯瞬间就灭掉了,我心想,不会是鬼吹灯吧?
我的眼神一黯,静静地将卧室门关上,进了大厅里。
声音渐渐传来,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我转了转头,并没有一个人存在。
“你是谁?别偷偷摸摸的,出来吧!”我沉声说道,却不闻任何回应。
估计是自己吓自己,我甩了甩头。
该不会是小偷吧?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蹭进来偷东西?
我看了看远方紧闭的门,倒是没什么动静,心下恍然,估计是个小鬼认错了地儿,不小心闯了进来,我也就索性不管,因为他们拿不了我怎么样。如今在这个世上唯一能看到的活鬼就只有我自己和我的使魂陈雪乔。我看见她依旧熟睡的面庞,还是轻轻关上了门。
我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明天备课需要的东西,明天是全新的一天,我要面对的不仅是无数存在于世的活鬼,还有……不胜其烦的据说是乱哄哄的高中学生。
心下感慨四起,想当初,我出事前也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啊,没想到日子过得如此之快,我已经变成为他人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了。
卧室里穿出了哼哼声,非常细微,我看见小乔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一夜之间,陈雪乔变成了我的使魂,一夜之间,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夜之间,我享受到了从前从未享受过的事情。
我感受到我的心在剧烈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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