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间鬼怪记

第62章 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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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很淡,戚牙在霍原凑近的那一刻,浑身被一种毛茸茸的感觉包裹着,呼吸都停滞了。

    霍原碰了一下就离开,面朝着他,笑容浅淡,却很真挚。

    戚牙承认,就算是魏迟,再亲近,他也不会与自己做出这样亲近的动作。

    这真是——一种奇妙又陌生的感觉,顺着脊髓往下,后脑传来一片麻意。

    “你做什么?”戚牙难得问了句没用的话。

    “你说呢?我做都做了,你还问我在做什么?”霍原揶揄了一下,路过他走开了。

    “睡觉吧,明天把那件事情解决了,我带你出去玩!”霍原背着手轻松地说道。

    戚牙愣在原地,看着霍原转身离开,心里突然被什么给冲击了一下。

    不出戚牙所料,第二天韩光子如约来到了听乐坊,并且一切事情顺利完成,或许是韩光子终于在戚牙的威胁之下明白了自己的毫无反抗之力,低着头,神色黯淡地将所有鬼召集到了听乐坊这个楼中。

    戚牙几乎在瞬时间就感受到了一股邪力,慢慢地逼近自己,充斥着厌恶和黑暗的各种情绪,在整座楼坊中蠢蠢欲动。

    但是那种感觉就在触碰到戚牙的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仿佛是被一潭清水冲散了的墨水,不再那么黑浓,而是逐渐溶解。

    锁魂袋悬挂在半空中,无数鬼由此而进,一个接着一个被吸了进去,韩光子看到这一刻后,慢慢地俯身跪了下来,将头枕在两只手上,静静地说道:“谢鬼君,不杀之恩。”

    戚牙道:“我本就不会杀你,你不用再同我虚以委蛇,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再踏入这些东西,就是你该干的事情。”

    “知道了。”

    这件事最后以超度仪式作为结束,那些曾经被扼杀过的霍府冤魂们,在霍原的找寻下,终于发现了仅存的十个冤魂,霍原和其他霍府家丁为他们举行了超度仪式,祭奠十年前未能入土为安的十个人和还未找回故乡的亡灵们。

    杨林一事的解决,其实有很大的功效,他仿佛是蜘蛛网首先部下的一条线,这条线四通八达,连接四处,经过戚牙这么一拔,就将蜘蛛网四分五裂,成效颇为显著。

    不久,戚牙便发现,这条外表光鲜亮丽的音坊,其实暗地里驯养着无数魑魅魍魉,他们游走在这片无人管辖的世外桃源里,掠夺、贪婪、无所不为,可是这一切,在戚牙来之前,并无一人制止,也无人能制止。

    郑府在这半年消停了不少,韩光子也再无抛头露面过,霍原想着,似乎好久没见到过郑轩了,自从那次郑轩的禁闭,他便再无消息。

    一片腥风血雨过后,在常人看来莫过是天空云卷云舒,窗外花开花落,并无什么不同。

    秋季很快到来,戚牙甚至还没有真正感受到过夏天的炽热,紧接着便是一片金黄普照大地了。

    这半年里,霍原的卜命司在他和蒋太史的协同主持下,慢慢上了道,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或许是因为郑府失了势,他们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爬上来。

    霍原在闲暇的时候,陪着戚牙几乎走遍了整个承安城,承安城郊外有一片偌大的枫叶林,霍原这一次从卜命司回来对戚牙道:“去看看枫叶林?”

    戚牙有些期翼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大可以一个人去,但是这半年来的相处之下,身边免不了有人伴在旁侧,比如霍原,去哪儿玩都跟着他,一开始是说自己对这里不熟,需要他亲身带着领略山水佳境,不过等到戚牙已经基本到了可以自己便可以完成一切的时候,霍原反而赖着不走了,美其名曰:“赏山玩水便应有知交相伴”。

    这回戚牙终于熬到了枫叶林最红的时候,准备好行囊便要出发,他已经料到了霍原一定会跟上,但当他看见霍原雀跃的眼神后,他还是被霍原永不疲惫的精神惊叹到了。

    “你就永远也不嫌累?”戚牙道。

    “玩是放松,又怎么会累?”霍原说道。他将文案放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懒散地说道,“这几天去枫叶林看看,再过几天,我们去鸦山吧。”

    “鸦山?”

    “嗯,在承安城城西,一座比较偏僻的山,竹林漫山遍野,还有顺流而下你想不到有多清澈的小溪,还有许多山中野老。在此隐秘…”

    霍原说到这里表情僵硬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戚牙眼睛闪了一下,皱着眉头想道:“你当初说的那位师父,是不是就在这座山上?”

    霍原淡淡地道:“是。”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戚牙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急切地想要找到修缮玉玺的方法,然后…回去。

    他偷偷地看了霍原一眼,看着霍原在一旁收拾着东西,摸了两下鼻子,转过头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去鸦山之前还要去枫叶林。”

    戚牙笑着点点头。

    城郊不算远,两人到了郊外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于是两人骑马而过,在人烟并不繁杂的地方上马,一直骑行到了目的地,到达时,戚牙侧头一瞥,只见远处天边晚霞光在银河中抹上了艳红的一笔,眼睛处所见,美得就像婚嫁时织成的凤冠霞帔!

    戚牙微微张开了嘴,被这样的场景深深的吸引了。

    “戚牙,看我。”身后响起来霍原的声音,淡淡的,像轻响的铃铛,一瞬间化成碎片。

    戚牙漫不经心地转过去,入眼所见,心中不禁惊起万千波澜。

    霍原的笑宛如温暖的泉,倾泻而下。

    但令戚牙感觉到呼吸一滞的并不是这个。

    而是他,身后铺就的无限延绵的红海——枫叶林,在他眼中只有这个了,不止,在他的世界中,好像被它们包裹,红色、绿色、黄色,在其中永不衰败地盛开着。

    “好看。”戚牙不禁说了一声,他的喉咙抖动着,复又平息下来,“人间四月芳菲尽,但殊不知,九月枫林红胜海。”

    他莞尔一笑,霍原的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其实我带了这个。”霍原说道,一手从袋子里掏出个东西,戚牙转头,看着他,模样有些愉悦地说道:“埙,好久没听你吹过了。”

    霍原的马与他的靠近,在他身边低沉地说道:“我现在给你吹一首,你可要听好了。”

    不知怎么的,霍原挨着戚牙的左半身,戚牙瞬间感受到了酥麻感。

    “你会唱歌吗?”戚牙挑眉道,“我还想听你唱曲。”

    霍原啧了一声:“那样我就吹不了曲子了。”

    戚牙道:“我帮你吹,我吹一首调子,你将它唱出来好不好?”

    霍原讶异:“什么时候学会的?”

    戚牙将他的埙拿在了手里,陶瓷的质感摸着很舒服,他道:“很久之前,我在地界无所事事的时候,想起第一次我听到的曲子,就是你吹的,我便试试,算是打发时间。”他将埙口靠在自己嘴边,自然地说道:“我开始了。”

    接着,音调合着风声细微地传来,像是大风爱抚大地般柔和,整首曲调并不十分跌宕,婉转而又极致的美,更适合如今身处的环境里,红的妖艳,绿的盎然,黄的舒淡,像是将每种颜色杂糅在一起,霍原看见戚牙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握着圆滑笨重的埙,却显得无比稳重有力,接着他的眼神移到了戚牙的喉结处,有些移不开眼睛。

    一首曲闭,戚牙挑眉着,有些得意地对他说:“听明白了吗?”

    “好调。”霍原骑着马迎头走着,道:“那我也为你填填词吧!”

    “好。”

    说罢他便唱了起来。

    “见天儿细雨绵绵,浸润了满街瓦檐,小曲儿情歌为谁?回头一眼,欢喜爬上眉间…”

    “漫天苍雪无边,模糊了精致碧眼,谁家玉笛吹拂风华无边?回头一眼,白衣胜雪,好似天上人间…”

    “若君问归期未有期,却话不负子期意,风萧声断,泪点长亭雨…”

    唱着唱着,戚牙却觉得这只首歌越唱反而越悲伤不已,便追上他的那匹马反驳:“你这填的什么词?我还以为是何诗句,原来你几句话便敷衍了事。”

    霍原对着大片大片的枫叶林笑了一下,道:“戚牙,你下次来这里的时候,一定也要在这个时候来。”

    戚牙怔了一下,心中不断涌出来些怅然。

    晚霞慢慢地没了,夜幕姗姗来迟,霍原转身对他说:“走吧,我们去鸦山岭。”

    鸦山岭是孤高的山岭,从底往上看,云雾缭绕,可望不可即,到了山底时,下起了淅沥小雨,霍原和戚牙在此刻下马,脚下踩过柔软的土地。

    “用带斗篷吗?”霍原问道。

    “这么点雨,不用带也行。”戚牙走上了通往高处的木阶。

    “就你这虚弱的体格,真的没事?”霍原轻笑着反驳了一下。

    戚牙淡淡地撩了他一眼,道:“不用人的话,我变成鬼也行,跟在你身边。”

    霍原:“算了…”

    戚牙一路上能看到不少鬼,他们偶尔出现在半中腰的一棵树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上来,然后对视,戚牙每次都只是看上一眼,便离开了。

    旁边的人不小心绊了一下脚,险些踩着被雨弄湿的地滑下山坡去,戚牙上赶着扶了一把。

    戚牙无比庆幸自己不是鬼的形态,而是个人,要不然倒霉的霍原就要在这孤山野岭中坠亡也无人得知。

    “怎么?没事吧?”戚牙担忧地问了一句,他看见霍原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霍原面色惨白,反手抓住戚牙的手腕,摇摇头:“没多大事,我恐高。”

    戚牙:“……”

    戚牙将他扶进了自己右侧,道:“害怕就不要看远方,只看着眼前的阶梯,我还抓着你的手呢。”

    雨天的木梯比较滑,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走得很小心。

    戚牙:“为什么你不用轻功?”

    霍原道:“用了也白费,没有可着力点,还是容易犯险,为什么你不用轻功?”

    “我用了你怎么办?”

    霍原听到笑了一下,雨水滴进他的嘴里。

    他们继续走着,身体贴得极近,两人的衣服均湿透了,直到戚牙看见半山腰上一个修缮过的亭子。

    “我们先去那里坐坐。”戚牙道。

    亭子很简陋,只能挡雨,连着的一排木凳已经被雨洗礼过,所以很湿,两个人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将湿了的外衣脱了下来,霍原对戚牙说道:“你不觉得,越走,上面越是看不清,而且更加险阻了吗?”

    戚牙点点头:“我想,一定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正当戚牙想着,霍原的声音从旁边突然响起:“戚牙,你听说过星宿吗?”

    戚牙摇摇头,又道:“那不是你钻研的东西?”

    霍原目光灼灼道:“对,我曾听蒋太史说过,星宿分野,代表着人间不同的地方,我们这里,应该是牛宿,传闻牛宿在八九月黄昏时会经过中天,而在郊外最高的鸦山岭,是望见星宿的最高地方。”

    霍原边说,边在木阶上走着,咔哒咔哒的声音不断在昏暗的空间中想起,直到霍原趔趄了一下,戚牙不耐地说道:“你小心一点儿。”

    刚说完,霍原抬手指着前方,道:“就是那里,鸦山岭最高的地方!”

    入眼所见,是竹木小屋伫立在一片苍茫的山前,缭绕的云烟已经没了,清晰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山下别无二致。

    最终,两人还是到达目的地了,戚牙不想问霍原是如何得知的,问了也是白问,自己学识浅薄,想必不懂。

    两人均着力在一个很高的土坡之上,回头看,已经是白雾茫茫,缥缈无尽的丛林了。

    一个声音蓦地想起:“阿原,你过来啦。”

    霍原猛地转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抚着自己的胸口哀叹道:“鬼来了也没师父你这么吓人。”

    她莞尔一笑,藏在白纱中,声音轻细婉转:“想必鬼来了你倒不会被吓着。”

    戚牙当时眼睛闪了一下,在那个纤细身影的脸庞中逡巡着。

    “她是我师父,叫张玉清。”然后又在戚牙的耳边口语,“眼睛能看见不能看见的东西。”

    戚牙皱了一下眉,那这个张玉清,是好是坏呢?

    看见鬼,已经在人界成了一件窸窣平常的事情了吗?!居然自己遇到的,都能看见自己,真是神奇!

    “所以说,你能看见我也是师传于她?”戚牙说道。

    “当然不是,我是天生的。”说罢促狭地笑了笑。

    戚牙将鬼玺递到张玉清面前,三人上了一座山坡上唯一矗立着的木屋,小巧别致的装潢,走进屋后,尽是些简约淡雅的木具,还有刚下完雨后覆盖在上面略显潮湿的味道。

    “虽不是些上等佳木,但也可避雨歇息了。”张玉清见着戚牙的手抚上那面木墙,一副好奇的样子,便开口说道。

    戚牙回头问道:“可有补那鬼玺缺口的办法?”

    张玉清看着手里的鬼玺,说道:“补缺口容易,找材料难,你可知这块鬼玺由什么材料构成的?”

    戚牙回道:“你跟我说了我也未必知道。”

    张玉清笑了一下:“汉白玉。”

    霍原皱眉道:“汉白玉?也未必多难,宫中便有现成的…”

    “我还没有说完。”张玉清继续道,“汉白玉是其一,六色玛瑙是其二,二者溶之,天地灵性皆可吸。当然,阴阳二道也会就此通明。”

    戚牙皱了皱眉,问:“那这世上,可还有此类东西合成?”

    张玉清叹了口气,低眉看着手里的鬼玺,道:“除了我眼前这个,怕是再也没有,况且熔铸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非一日之功,没有人能够成功做到最后。”

    戚牙淡淡地转身:“那你就不必再说了,霍原,我们回去吧。”

    张玉清在后面轻笑:“怎么?我说的话让你泄气了?竟然我的三言两语几句话就将你打发了,看来你回家的决心还是不够坚定啊。”

    戚牙道:“我听你的意思,似乎是办不到了,为何还要多费口舌?”

    张玉清在他后面无所谓地说道:“我自是办不成,那这第一个熔铸成鬼玺的人难道熔铸不出第二个来吗?”

    戚牙转身,问:“你知道制作鬼玺的人?”

    张玉清微微笑了一下:“当然知道,只不过你们需要多等些时日了。”

    戚牙沉默了一会儿,霍原道:“在等些时日,不会有大碍的,况且…鬼节不是快到了么?”

    戚牙的眼睛蓦地睁开,怔怔地望着霍原,霍原看到戚牙看着他,欣慰地笑了笑:“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的,你忘了我这里了吗?”

    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眼睛,戚牙看着他,牵了下嘴角。

    星子渐渐多起来了,戚牙坐在竹木房子外面,很悠然地看着天。

    霍原叼了跟草在嘴里,说道:“这种天,好看吧?”

    戚牙淡淡地望着天:“这不是废话。”

    霍原转头,看着戚牙:“告诉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夜晚,是在什么时候?”

    戚牙有时候很佩服霍原这种细微到极致的观察能力,就如他现在,仍然能想起来,戚牙在山洞时对霍原说的话。他说过,我第一次看见星星和月亮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你明明知道。”戚牙说。

    霍原托着腮帮子道:“那个时候你在想些什么?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情景。”

    戚牙默了一会儿,在含蓄的风中不由喃喃道:“我想着,人间多好啊,但又想,人活着多苦啊,人活着就有生离死别,还有数不清的灾难。”他笑了笑,又道,“但这么一想又太极端了,因为每次你这么一想的时候,你总会在恰如其分的时候记起它的好来,又喜欢,又讨厌…再喜欢,再讨厌,或许人就是这种动物吧,永远不满足,也永远知足。”

    霍原匪夷所思地道:“这些话谁教给你的?宫中的太史都没你说的好。这样,我在宫中给你推荐个官职怎么样,就做太傅?给太子当老师!”

    戚牙看着一处,呆住了。

    霍原冰凉的手蹭到戚牙的脸上,道:“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上山必须要去的地方。”

    山上一片冷冷清清,充斥着的不仅是雨下过后的味道,还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死气沉沉。

    “这里?”戚牙皱了皱眉,他感受到这里的邪气非常重,一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没错,那是死人的味道,那是鬼的味道。

    他思索了一会儿后,蓦地瞪大了眼睛,转身看着霍原,半天没说出话来。

    霍原看着远处可大可小的一座座坟,它们摆放的位置都十分隐蔽,只是些杂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霍原呼了一口气,有些晦暗地笑了笑。一官半职又算的了什么呢?封地加爵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世名将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化作一抔黄土,埋葬在地下。

    “这是我爹的坟墓。”霍原又指了指另一边,“那边是我娘的,还有那边,是我二叔的,那边,是我姑姑的。那边…”

    霍原只是一直在说,不停的说,好像是永远不会停的轮子。

    “这是我所有的家人。”霍原最后说道。

    “当初的超度是假的?那些鬼魂根本就不是你的家人,只是些死去的家仆,对吧?”戚牙问道。

    “是。”霍原说道,他的眼神黯了黯,说道:“现在,就请你超度他们吧。”

    霍原抬头,看见了他的父亲,霍连城也笑着看他,他飘着过来,轻轻地抚上了霍原的脸颊,道:“我终于能离开了。”

    霍原笑了一下,道:“你们终于能安心了。”

    霍连城转头道:“戚公子,谢谢你能照顾好我的儿子,我们霍府上下,真的十分感激你。”

    戚牙道:“我也非常欣慰,这十年来,你们不应恨而做出逾矩之行,不以为鬼行邪祟之事,我会上报给鬼帝,减免你的刑罚,让你早日转世。”

    霍连城跪了下来,躬身道:“多谢鬼君大人。”

    霍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神黯淡了下来。

    “超度吧。”霍连城说道。

    霍原看着渐渐燃烧起来的周遭,仿佛还是活在一片梦境里面,直到父亲冲着自己招了招手,还有那父亲身后的无数血脉相连的人,他微微笑着,开口道:“再见了。”

    回去以后,戚牙问道:“所以你不带朝娣过来?”

    霍原“嗯”了一声,想起来今天早上朝娣闹脾气非要跟着他们一块上山,霍原一句“你脑子不好使”就将朝娣给打发了,但是霍原的用意,戚牙已经猜到了。

    “她本就生性多疑,又常常生病发作,尤其是让她回忆起从前的东西,会出现巨大的情绪创伤,这更是不可能了,我不带她来,也是为她好。”霍原与戚牙一同进了门,说道。

    “你是待她好,还是关她禁闭啊?”张玉清半靠在门上,冷不丁地说道。

    “待她好,也有千万种方法,我要选的,就是对她现在最好的。”霍原道。

    “但你要尝试着改变,若无法改变,她的未来就凝固在目前的状态中,你可知,拖延也是无法挽回的深层原因?”

    霍原皱了下眉头,转移了视线。

    张玉清站直了身体,道:“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想干什么。”

    霍原进自己的房前说了一句:“知道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张玉清盯着戚牙说道:“阴阳本就不和,还请鬼君早日回地界,与人界瓜葛不要太深。”

    戚牙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也进了霍原的房子。

    戚牙和霍原打算先在这里住一宿,本来戚牙是执意要走的,偏偏天不长眼,下起了瓢泼大雨,戚牙刚迈出门,自己的脚就已经湿透。

    “师父,你这还有多余的房间吗!”霍原回到屋子里问道。

    “有两间房,一间我住,另外一间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罢张玉清便淡出了他们的视线。

    霍原回头,勉强笑道:“那我们就只好将就将就了。”

    夜晚,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木屋里面,烛光暗暗地烧着,照着两人的面孔,均泛着淡黄的光。

    床其实不大,撑死也就两个人,于是两人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霍原有自知之明,如果自己面对着戚牙的脸睡,想必自己是睡不着了。

    戚牙可能也有诸如此类的原因,自觉地将背留给可霍原。

    “是不是觉得我的师父管的很宽?”霍原突然说道。

    戚牙开口:“也就是在这里了,若她在地界,这样飞扬跋扈,我就…”

    “你就怎么样?”霍原期待地说道。

    “你想让你师父怎么样?”戚牙问道。

    霍原道:“治住她的方法还真没有,得有一个男人,去拴住她的心?”

    戚牙不禁笑了:“在人界不是也可以做?”

    “人界太少啦,我能遇到一两个就已经很好了。想必到了地下的时候就有,就比如说像你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霍原说罢笑着,眼睛也弯弯的。

    “那就有很多了。”戚牙说道,“如果她不介意跟一个死人成亲的话。”

    那边顿时没了声音。

    霍原睡不着,便背朝着他说道:“戚牙,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留在这里,不好吗?”

    “因为我是鬼,所以要回到我来的地方。”

    霍原转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脑勺,道:“你信我吗,你的根源还是人。”

    戚牙沉默了,眼睛睁开小小的一个缝,嘴角也微微弯着一个弧度,道:“我知道。”

    霍原的头枕在枕头上,微微低了低:“那你从前是怎样的?”

    “就像那些鬼魂一样。”戚牙轻声说道,“很空洞,很自由,有人会从你身上直接轻轻穿过,也有人会忽视你的回应,会认为,生命就如同一潭死水,会觉得,生命就是这样,循环往复地活着。”

    霍原在背后轻轻抱住了戚牙,手握住了他的,头埋在他的颈侧,道:“你感受到了吗?我的手是热的,你的也是。”

    “生命从来不是循环往复地活着的,在我们心中,它只有一次,一次结束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戚牙,每个人都能有意识有感情地活着,为什么你不能?”

    戚牙睁大了眼睛,他的心在这时候怦怦跳着,如同活人那般,他不禁眼眶湿润了,再也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样,能使自己感受到活着。岂止手是热的,就连身体也是,颈侧的嘴唇也是,哪里都是!

    没有一刻向现在这般渴望,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戚牙,我舍不得你。”霍原轻轻地在颈侧吐着气,“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刻在我心里的人。”

    “不要走,好吗?”霍原说道。

    “你不是恨我?”戚牙问道。

    霍原笑了一下,十分心酸地说:“曾经我是希望,我对你的感情只有恨的,但是,我越恨…我就越是想你,我在想你究竟在哪里?当初那个神仙,真的是神仙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来杀我父亲的一个人,直到我长大之后,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反而对你产生了更多想法。”他埋头在戚牙的后颈上,继续说道,“我后来静下来仔细地想了一下,爹不是你杀死的,你在射出那只箭的瞬间,我是恨你的,但是你那只箭刺入我爹胸口的时候,我是感谢你的,感谢你,让我爹在最后能成全自己不再那么痛苦。戚牙,我对你早就没有恨了,我…你也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吗?”

    戚牙吸了吸鼻子,道:“我也希望我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有生命的人,可是我不是!”

    如同一盆冷水泼下,霍原感受到温度渐渐淡了下去,他依然将手牢牢地握着戚牙的双手,但是怎样都抓不住了,最后在他耳边悄声说道:“睡吧。”

    戚牙做了一个梦,非常真实的梦,这是他作为人以来做的第一个梦,但可惜的是还是跟鬼有关系。

    梦里,那天在牢狱里的鬼魂声嘶力竭地冲他叫喊着,抓着他的袖子叫道:“不要放我们回去!不要放我们回去!我还想再见见我孩子!再让我做一回人吧!我不想回阴曹地府啊…”

    那乞求的眼神,那渴望生命热切的眼神,使戚牙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戚牙的眼神渐变灰暗,他道:“我放你们做人,谁来放我做人?”

    画面逆转,他看见了一个人的面孔,非常熟悉,直到那张稚嫩的脸露了出来,戚牙的心一紧,向前追随——魏迟!

    他喃喃地说道。

    魏迟的头耷拉着,戚牙怔愣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眼泪顺着他深黑的瞳孔滑下。

    “戚牙,你不是说过会永远陪我么?你不是说过在我身边吗?你是不是反悔了?想回你自己的身份中去了?”

    戚牙不自然地摇了摇头,眼睛与魏迟对视着。

    不是…自己从来没有。

    他看着魏迟的双眼,将手搭在魏迟的肩膀上,却被魏迟拱手甩开。

    他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什么东西都是有期限的,戚牙,想不到,你也是这种人,喜新厌旧的人!”

    黑夜里,戚牙的眼睛猛地睁开,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墙壁,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滴眼泪从枕头上滑下。

    一大早,两人启程,返回承安城,彼此的情绪看起来轻松,其实两个人早已心怀各异,埋藏在心底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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