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里面的人乱成一团,到处都有人拎着水桶之类的器具急匆匆的跑着。李熠还是去年科举的时候来过宫里两次,这会儿又是晚上,又是乱七八糟的样子,根本不知道夏明秋在哪,只能紧跟着夏明清。但是两条腿的哪有四条腿的快,再加上又是个弱质书生,跟丢了夏明清只是迟早的事。好在李熠不笨,跟着带着满桶水的宫女太监,不一会儿也找到了夏明秋。
天干物燥,晚上还起了风,再加上是在书房,等大家发现起火的时候,火势已经有遏制不住的趋势了。夏明清直接拎了一桶水浇到自己身上冲进去书房,不一会儿就被人拽了出来,再想冲进去的时候,已经跪了一片人在门口拦着他。李熠到了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见到夏明清的表现,顿时心如擂鼓耳膜都要震破,却又不死心地望了一圈,确实没望见熟悉的那抹明黄。这里闹了这么大动静,若是他没在书房,那也早该出来了,而且安平王也不可能要冲进去!心念电转之间,李熠已经手快过脑,也浇了自己一身水往书房跑。还没跑进去,就被安平王大喝一声“拦下”而阻挡在门外。李熠被拦在一旁,根本摆脱不得,只能用恶狠狠地眼光瞪视着他。他恨夏明清拦住他不让他进去找夏明秋,但是他的理智又告诉他,自己进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来的太迟了····
在众人齐心之下,火···终于渐渐熄灭了。昔日象征着富贵皇权的御书房也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四处漏风的焦黑破屋。此时已临近亥时,大火烧了五六刻钟···即使里面的人没被烧死也被熏死了···李熠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好像被塞了满满的棉花,吸饱了自己身体里的水分,现在胀痛的自己整个人都疼的很,眼里一片干涩···他突然觉得自己后悔了···为什么自己当初要傻傻的遵从那些礼法,为什么不能接受他。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心思,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先喜欢上他···
他像一个喝醉酒的人,踉跄着跟在夏明清的身后走进这间焦黑的御书房。
外间已经烧的基本上什么也不剩了,倒是里间···李熠看到里间的一霎那捂住了自己的嘴,他须得把拳头死死的咬在嘴里才能忍住不发出呜咽的声音来。他喜欢的那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不同的是,昔日可称得上是冰肌玉骨的一副躯体,如今已焦黑干瘪被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衣服紧紧包裹着。
房间里还残存着各种材质烧焦的气味···包括肉的味道····李熠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想把那颗巨痛不已的心给吐出来埋在这里,实在是太疼了。他跟在夏明清的身后上前两步,更清楚地看见夏明秋的脖子上横着一道伤口,两侧的皮肉已经微微翻卷。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倾心的人应该早在书房着火之前就已经没了呼吸,不用受火烧之苦。
李熠站在夏明秋一步之遥的地方,再近已是不敢,想看又不敢看,昔与今对比的过分强烈,李熠有点接受不来。只能垂首握拳站在那里。倒是夏明清,往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在早期的震惊过后迅速地冷静下来在书房里四处查探。
最终在被熏的焦黑的书案上发现被烧了一半的《罪己诏》,看样子还没写完,纸上还有不少空白,最后一个字的捺还没舒展开来就戛然而止变成晕开的墨团····仔细地观察的话,还能看到点滴的血迹。想来应该是正写《罪己诏》的时候就被暗杀,然后被安置在内间的榻上,在内外间交接的地方还躺着一个烧的焦黑的太监,沉重的横梁砸在他的身上,夏明清从亵衣袖口撕了一块捏在指尖翻看这具尸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夏明秋的贴身太监喜福,同样是脖子上被抹了一刀,离手不远的地方还有碎成几瓣的茶盏。眼看着这里没有什么可翻查的了,夏明清又进入内间。
其实他知道夏明秋最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头的暗箧里,但是一直假装不知道,也从没搜查过这里。夏明清忍住不朝下放看,只专注的敲击床头,查找中空的地方,不知道摸到哪里,床头突然弹出了一个抽屉。因为木材的特殊性,里面的东西竟然完好无损。夏明清把抽屉小心的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地上翻查里面的东西。除了一些话本之外还有一个香囊。
李熠看到夏明清从暗箧里拿出香囊的时候,整个人止不住的哆嗦起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攥过那只香囊,捧在手心细细观察。这!果然就是自己端午时候送给他的那只香囊,红底绣金福,可惜这福却丝毫没有保佑到他一点···李熠攥着这个香囊游魂一般走出了御书房,走出宫门····
夏明清手中的香囊突然被抢,却不以为忤,继续翻查,终于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暗层,里面塞在夏明清需要的东西——《让位诏书》。
后来的事,李熠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回家之后就发了一场烧,烧了两三天,整个人也昏迷了两三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攥着那个香囊,大哥和大嫂说自己昏迷了都还紧紧攥着,根本拿不出来,估计是重要之物,索性作罢。
这天大哥来给自己喂药,说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先皇遇刺大丧,先皇太后没承受住白发送黑发人的打击,于皇陵里也跟着去了,接连两位大丧,全城缟素,禁一切娱乐。这两日周边的寺庙道观没日没夜的鸣钟,前几日发现了先皇遗诏,禅位于安平王,只等登基大典之后改称熙和帝了,等过了年就改为熙和元年。也给先帝追加了谥号——冲怀。李太师和中书令的府邸都被抄了,原因是他们因丧子恨及先帝,暗中找人下了毒手一事被人泄漏出来了。后来抄家的时候从他们府中抄出了几十箱的宝贝,还有数不清的土地田册,安平王一怒之下让官员清查,查出了他们累累罪证,也牵出了大大小小官员三十余人,全部打入牢中,只等安平王登基之后再办。”
看弟弟的还是面无表情的喝着药,往常最讨厌喝这些汤药的人,现今眉头都不皱一下。他不知道弟弟经历了什么,但弟弟身上浸染的悲怆自己总能感觉到。
他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试图用活泼的口吻说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跟你讲个轻松点的。没想到李太师和中书令还联合了顺和亲王打算谋逆,本来顺和亲王已经打着‘勤王’的旗号到了建州,结果没想到朝中这二位倒台倒的这么迅速,安平王又颁发诏书,大致意思是,盛京已经平定,恶首已经揪出,不劳烦顺和亲王千里进京勤王。那本就怂的很顺和亲王接旨后立即灰溜溜地撤兵回自己的封地去了。你说这可笑不可笑,哈哈哈。”
没想到这传遍了街头巷尾的笑谈到了二弟这里竟然连个笑影子都没有,李大哥干笑两声,安安静静地把药喂了就尴尬的收拾东西走了,言道晚上再来看他。
李熠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香囊,一时觉得事物有些烫手,好像烧起来了一样,烫的想要扔掉,但李熠知道这都是自己幻觉而已,香囊摸在手里,依然柔软干燥,拿到鼻尖一嗅,还能闻到里面香草的气味,隐约还夹杂着一股龙涎的香气,越发让人上瘾。
李熠强撑着下了床,浅墨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顺着李熠的意思把他搀扶到书房里,见李熠朝他摆摆手,就识相的带上门出去了。
李熠按捺住激动伸手把放在书架最上层的盒子拿下来。哪想最近发烧导致体质比较虚,胳膊一抖,手腕撞到了书架,本来就不轻的木盒子这下直接从半空摔落,里面的东西也七零八落的摔在地上,李熠的心也跟着重重摔了一下。
他连忙蹲下身把那些眼熟的东西捡到木箱子里。有夏明秋送的书,夏明秋画的画,夏明秋刻的章,夏明秋的小玩意儿····俱是夏明秋赏赐的物件。李熠蹲在地上一件件经手把玩再一件件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这枚印章上面刻了李熠的生肖,一条俏皮活泼的小蛇,迎着光看过去,隐约好像看到沿着小蛇身体的曲线有一行小字,李熠凑过去细看,原来真的是一行字“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晏殊《清平乐》)。李熠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白嫩嫩的少年,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赤着脸抿着水红色的唇,吭哧吭哧地刻着这些难为情的情诗,既想表达滚烫的爱意又怕人家发现,只能凑在上面,将细小的字刻在不引人瞩目的地方,期待对方能够不经意的发现···
李熠猜测,这样的诗句应该还有很多,于是仔细地翻着每一件礼物,果然从最开始的《政经》里就有,用跟书籍相同颜色的笔悄悄写在封底,不自己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首耳熟能详的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摸着这些不起眼的隽秀小字,李熠突然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这些充满着小心翼翼的爱意上,泪水把墨晕染开,就像那团已经焚毁的心事···
李大哥不知道小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书房里传来喑哑的哭声,听的他毛骨悚然,听的他控制不住的流泪,好似也感染了那份悲伤···他不忍打扰他,于是只静悄悄的来,又静悄悄的走开了。
“二弟,大哥也不知道你遇见了什么事,也没能帮上忙。如果你愿意说,大哥很愿意听。只是你不能这么颓废下去了,你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有韧劲的人,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好好处理好自己的心情。所以大哥希望你能早日拾掇好自己的心情去上班,或者出去散散心也可以,大哥做买卖赚了些钱,够你出去游玩个三年两载了,只是···不要忘了回家看看外面。”
“大哥···我···我想辞官。”
“可你寒窗苦读十载····也罢!既然不开心,咱们就不当这狗屁的官了,等哪天大哥把这边的事都了结,还带着你和你大嫂回咱们老家去!”
“大哥!”李熠伸手握住李大哥,“大哥您对小弟的爱护,小弟都知道,但是您好不容易才在盛京这块扎稳脚跟,您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小弟也不乐意见您这样。只是···盛京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个伤心的地方,我,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等我,等我平复了心情,也许我还会再回来的。”
“从小你就是个有主意的,大哥也相信你能早日变回以前的那个李之辉!”
“李传胪,您这是何意?”李熠的上峰差异的看着李熠递过来的辞呈。
“上峰大人,我就要离开了,以后也不要再喊我传胪了。”
“您,您等等,陛下,交代过,您的职位变动必须要通禀他老人家。”说着上峰朝皇宫的方向遥遥行了礼。
李熠心一跳,“陛下?是哪位陛下?!”
“啊?就是现今在宫里的那位啊。哦,对了,”上峰善解人意的说“先前那位已经薨了,您没必要这么胆战心惊了,以后有这位爷当皇帝,我等也能过个太平的好日子啦!”眼看李熠要离开,上峰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李传胪,哦,不不不,李之辉李之辉,您稍等片刻,小的现在就向宫里通禀,还请您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担待担待。”
李熠知道这事也不好为难人家,于是点点头,站在一边。上峰见了,立马一溜烟地跑去传信去了。
没等多久,就看到两人策马而来,其中一位就是自己的上峰,另一位看着面白无须,想是宫里的人。
“奴才深雨见过李传胪。”深雨潇洒地一下马就跟李熠见了礼。
“之辉见过公公。”
“李传胪,咱家这才来是传圣上口谕。还请您给陛下行礼。”
李熠听了,连忙朝着皇宫的方向行顿首五拜大礼。
深雨见了,笑笑,“传寡人口谕,原翰林编修李熠,忠诚良善,且有博识,现新朝用人之际,调任李熠为浙水府县令,正六品上,八日后启程,不得有误,还望李卿为官一方,造福一方,不要辜负寡人期望,钦此。李传胪,还不快快谢过陛下呀。”
李熠被这突如其来的外派任职弄懵了头,明明自己是辞官的,为何反而外出任了官?李熠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就被深雨截了话头,“李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多少人想得到陛下的赏赐可都没有呢。奴才这里就先恭喜李大人走马上任,前途似镜了。”
李熠听明白了深雨的意思,只能暗暗叹了口气领旨谢恩。
深雨满意的点点头,将李熠拉了起来,又伸出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李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真是奴才的的福分,调令和官印,官服等一切物品,随后送到大人府上,还请大人稍等则个。奴才这就不耽误大人了,奴才先行回宫复命了,告退啦,李大人。”
李熠怀揣沉重的心思到家,果然发现一应物什已经送到家中,哥嫂站在一旁,神情俱是担忧。李熠安抚地朝他们笑笑,又想着法跟他们解释,让他们不要担忧,这才回了房间,让浅墨开始着手准备用具,南下去浙水赴任。
奏折和吏部上书的官员评判表夏明清都一一细看了,只觉得自己当初真没有选错人,李熠到那之后两年着手整治了当地的河道问题,又平复了不少冤家错案,被当地老百姓称为“李青天”,只可惜夏明秋不知道。&/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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