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锤基〕可曾

第1章 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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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爱索尔。”

    黑发王子以急切的模样叙述仿佛笃定的事实,真挚而坚定的口吻略略打消了面前几人的猜疑。他将那些城府小心翼翼地藏在璀璨的晶莹下,宛若盘绕在层层青竹间的蛇,高贵而矜傲,齿间淬的毒任谁都无法窥视。

    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漫不经心布着局,其间每一颗棋子都经他精心推演。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兄弟入局——那个素来鲁莽不知隐忍为何物的雷神。虽也曾使他如影子般依附追随,却不知自何时起,生了要将其摧毁泯灭的念头。

    那份高高在上的张扬着实不令他喜欢,毕竟他可是与黑夜为伍的夜神啊。

    只是想到那人真的被逐出这片富饶的土地,看到那片湛蓝的星辰逐渐离他远去,包裹心脉的血液渐趋僵缓,指尖不受控制地紧攥进而发白,怎样也握不住掌心的微末余温,冰冷粘稠的液体似要将他吞噬淹没。

    置身于万丈玄冰的感觉让他匆匆找回一点理智,又不可理喻地变成羞于表述的恼怒与惊恐。露出冰山一角的谜团太过不堪入目,足以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被冷厉取而代之。

    尽管早有察觉,得知真相时仍不免觉得难以置信。几千年的坚持成了最为卑劣的笑话。愤怒的质问与怨怼逼得九界的皇合了满眼的沧桑陷入沉眠,他头一次无措到想要把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撕扯到四分五裂,与他那个讽刺的出身,去到中庭,摔在他的兄弟跟前。似是这样,就能获得莫大的隐秘快感。

    “这样也好。”他想。

    他终于可以抛却所有顾虑,任由膨胀的野心拖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生而为王——如此明目张胆的谎言,承载他年少的全部希冀。而今他要将此变成现实,谁都无法阻挡,哪怕是奥丁的长眠,神后的责怪。

    他向远在中庭的兄长道了永别。说来奇怪,以他的性子,本该以绝后患的。现在的索尔毫无神力,除了过于发达的肌肉基本与凡人无异,是他一道术法就能使其魂飞魄散的蝼蚁。可他仍心怀敬畏,即便他恼于承认。

    他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鸿沟,与被视为异种的冰霜人不同,金发的雷神是尊贵的奥丁之子,即使落到这样狼狈的田地,他还是显得高高在上不肯屈服。

    这使他有一瞬有了杀意。可那双眸子里蓄起水光与雾气,霎时动摇了酝酿在心底的险恶盘算。他惊异于自己的溃不成军,偏又觉得理所当然。

    嚣张自负的傻大个无论怎样不可一世,望向他的眼眸总是清澈而透明的,好似一下便能看透那份不加保留的信任,愚蠢的真诚让他轻蔑又隐隐不安,破天荒地投入了微不足道的真心。

    好在他及时地进行克制和扼杀,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此时,依然有些恻隐之心在发酵,堪称完美的伪装出现了一丝漏洞,贯来善于揣测人心的诡计之神也捉摸不透自己的心境。他该是无所顾忌才对,当他们的唯一的亲密血脉都不复存在时,一切动摇不是都该灰飞烟灭吗?

    追根寻源找不到理由,他退而求其次,以奥丁之名宣判他的百世放逐,永不得踏足阿斯加德。这大抵是他最后的仁慈。

    他依然无法举起雷神之锤,这在意料之中,偏偏心头像梗着跟刺,并非疼得战栗,可扎根的滋味也不好受。他把那圈划成不可碰触的禁地。

    他掌握全局,唯一的变故是四战士的暗自离去。他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那四个顽固的家伙仍然奉索尔为王,而自己在他们心里大概是不配成为他们拥簇的对象的。

    黑发邪神握着权杖的手越发用力,墨绿的瞳孔被层层冷意覆盖,他是真真切切动了杀心,再无回转余地,于是下了绝杀命令。

    可当那人真正站在那儿,以平静哀求的姿态同他谈判:“拿走我的命,结束这一切。”他几乎是不可抑止地暴怒,唇齿间的血腥味维持着仅剩的理智。

    就像很久之前——在他们未成年之时,在他已经意识到索尔是他称王路上的绊脚石时,他设计引他入了异族领土,那段时间彩虹桥出了故障,是以他早先便通知了奥丁,只要把握好时间,在索尔陨灭后他也能安然无恙地脱身,这会像是一场意外,顺其自然无可奈何。尚且年幼的金发王子不知道唯一的战友弟弟把小刀对准了他的心窝,他掌握着微薄的雷霆之力,坚定地挡在他视若珍宝的亲人前,语带颤抖对凶神恶煞的异族人说:“杀了我,请放过我弟弟。”

    现如今,场景重演,他还是那个盼着他死的夜神,却不再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弟弟了。成全他!杀了他!怒火在叫嚣,就要冲破胸膛将眼前的人焚烧得一干二净,可心里的某片净土阻挡了漫天的火势,那儿孕育着本不该有的软弱与恐惧,他碰触了被视为禁忌的炽热,在饮鸩止渴后又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甚在意,因果轮回,终化作割舍不下的优柔寡断。

    纵然知道索尔不可能看见自己当前的神情,他还是匆惶转身,遮掩眸底不堪的脆弱,又觉着愤懑,看似狠决的一掌就这般挥了过去,甚至打得那个面上刚刚带起一丝微笑的家伙昏迷不醒。可他晓得,历来隐于阴暗的夜神到底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预感成真,他的兄弟因此重新获得雷神之锤的认可,雷霆再度为他加冕,他们似回到原点,他又得做回不被人重视的附庸,熟悉的不甘再次席卷他的脑海,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束手无策。

    他着上盔甲,与自小朝夕相处的兄弟针锋相对,他说:“和我战斗。”

    索尔不躲不闪地受了障示他满腔气忿的一击,固执的话语一字不漏地落进他的耳里:“我不会和你打的,弟弟。”

    眼眶蓦地红了,他声嘶力竭地否定为之骄傲了几千年的身份,以决绝的疯狂斩断宛如命定的羁绊和缘分,只是心口那处分明被灌入一汪滚烫的岩浆,悄然融化早已为冰冻的五脏六腑,久违地尝到有恃无恐的滋味,竟让闪烁着幽暗荧光的绿瞳泛起滔天的水汽。

    可曾那般嗜战的雷神并不赞同他的毁灭计划,甚至想要出手阻拦,品性改变的缘由不过是中庭的那个女人——在神拥有的漫长岁月里,百年寿命的凡人连过客都称不上。

    但她抹去了索尔蕴藏在强大力量里的嗜血因子,颠覆了他的观念。多荒谬啊,何时轮得到他的兄长来和他谈和平二字了?如此可笑!百年来征战四方,现在要因为异族人和他站在对立面。

    “我疯了吗 ?是吗 ?是吗!?你他妈的怎么变得这么磨叽了!?”

    “别跟我说是因为那个女的!”

    “哦,还真是。那等我们这儿的事完了以后,我得亲自去拜访她一下。”

    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话语接踵而至,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可以而狠毒,偏生又夹杂不可言说的委屈与孤寂。他把最肮脏的卑劣都毫不保留地呈现出来,□□得彻底,多年苦心经营的温顺形象轰然倒塌,不留半分余地。他满意地看到兄长眉间的折痕又深一层,唇角扭曲的弧度愈发扩大,眼角堆积的绯红被他蕴藏在见不得人的角落,衬着阴影,无人知晓。

    他看不惯他对那个女人的维护,索尔也终于被激得同他交了手,他历来知道双方之间的差距,也未想过正面对抗。诡计之神将他兄长的心软算了个透,愚钝的雷神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前车之鉴。

    记得八岁那年,他在幻术上小有成就,使坏变成索尔最喜欢的青蛇,用不锋利的小刀捅进他的腰间,迎着已能使用雷神之锤的兄长阴沉如墨的脸色和频频飞过来的眼刀,他僵立在原地,战战兢兢等着被揍得丢掉半条命,得到的惩罚不过是捶在肩上雷声大雨点小的一拳,连口血都没吐。

    那是他在这一场较量里,唯一占的优势,但已然能判定输赢。

    他故技重施,拟作自己生命垂危的幻境,睁着湿润的如绿宝石般的眸子,将害怕与胆怯装得淋漓尽致。或许是入戏太深,那声“哥哥” 叫得委实太过轻柔。

    不出所料,索尔缓步朝他走近,装腔作势的凶狠在他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那家伙拎着锤子像要把他一脚踹下去,但他显然没能很好得掩饰叹息声中的无奈与包容,不做权衡伸出的手是冰释前嫌的征兆。

    他忍住心间的刹那怦然,潦草地掩住涌上心头的贪恋,貌似无谓地拆穿建立在虚假之上的片刻温情,肆意地嘲笑着索尔的蠢笨,却在锤子压上胸膛的那一瞬,瞥见他眼底似乎早有预料的灰心,整个人像被扔到广袤无垠的星汉银河,茫然不知所向。

    斥责与震怒皆在他的设想之中,也有千万层的盔甲可御,唯独无声的失望如跗骨之俎,沾染分毫便教人蚀骨断肠,他以为在时光的磨练和众人的不屑下,自己已有颗百毒不侵的心,任凭刀锋剑雨也怡然不惧,哪能想到这身铜皮铁骨在他们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对奥丁这样,对索尔亦然。

    “瞧瞧你,勇猛的索尔,你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它现在又能帮到你什么呢?”

    纵然他并非自己想象中的刀枪不入,却也有身不肯低头认错的傲骨,处于当下境地,也梗着脖颈用讥讽的嘴脸粉饰失败的颓废,然而索尔的固执是他远没有想到的。

    他竟然要毁了彩虹桥!

    “ 你干什么?!如果你摧毁了桥梁,那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色厉内荏的嘶吼没能换来他的回首,那份不顾一切让他陌生到不敢置信,也令他委靡到万念俱灰,忽而意识到他们已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以为他们会互相折磨相杀直到白头,可他的兄长早在中庭有了别的牵挂。从年少无知到满腹阴谋,他在追随的道路上磕磕绊绊遍体鳞伤——阿斯加德的人崇尚纯粹的力量,对他以巧力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太看得上眼,金发王子身旁的伙伴对他的评价也不是太能入得了耳,粗神经的雷神会偶尔回头看看他优雅得体的弟弟,却从不问他为何执着至此。

    当初付出的千百倍的努力现今瞧来尽是无稽之谈,父皇的偏重、神民的拥戴、生来的神位,他所求的,不过是奥丁之子早已握在手里的。

    “我只是想和你平起平坐 !”

    他责问他所作所为的起因和目的,又对得到的答案万分讶异,隔在他们之间的是散落在光阴缝隙里的不管不问,是雷神的自以为是,是夜神的自命不凡。敏锐观测到的偏心是酿成目前局面的祸因。

    巨大冲力让他坠下彩虹桥,素来纵容他无理任性的神义无反顾地抓住了他,尚未思量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恍然间那张熟悉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才惊觉已是热泪盈眶。

    视线移到那个曾让他无条件崇拜的信仰上,从哽咽里溢出的字词尽不成调:“我原本可以做到的!父亲……我原本可以的!为你!为我们大家!”

    他急于在索尔面前证明自己的强大和睿智,迫切地想要获得众神之父的赞许与欣慰,只是得到的回答坚定到不容置疑,轻声得近乎讽刺——

    “不。”

    他转瞬怔愣,沉默地看着索尔朦胧双眼不肯松手,试图把他拽上去,双脚着地意味着他要束手就擒。他也知道自己遭受的罪罚不会太重,神后的护短是举国皆知的,便连他的兄长也会对他大逆不道的行为进行袒护,但疯狂的念头来势汹汹,他心甘情愿被其主宰。

    他无法容忍索尔眼底的自以为看穿他真正面目的痛心与谴责,也无法忽略奥丁对他的否定和看轻。

    他对上金发兄弟的目光,在里头瞧见了黑发王子落魄的难堪,于是他倔强地昂起头逼迫索尔直视墨绿眼眸里的泪光,顷刻间捕捉到的紧张慌乱无疑加重了他手上的筹码,他从容地扬起讥嘲的笑,随后缓缓松手,落入无止境的黑暗,回到他本该待的地方。直到这时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沉溺在那片湛蓝汪洋。

    掉下彩虹桥的人会被各方星空旋涡绞得粉身碎骨。小时候懵懂贪玩,老爱跟在索尔身后去到处探险,神后就用这句话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他们,那时也万万想不到会有朝一日亲身体验,但其实他有过半的把握存活下来。若实在不得老天庇佑中了那不小的几率,葬身于某个无人收尸的洪流,也至少能用身死魂消来报复索尔对他的忽视与心寒。

    他卑鄙狡诈,借此逃脱应受的处治,用无数个朝暮的形影不离来换取他兄长余下千年的愧疚自责。一贯谨慎惜命的诡计之神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欲求得的结果不过是那人的在意与否。

    当真荒唐。

    从来荒唐。

    ——用我尸骨无存,换你此生难安。

    ——my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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