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锤基〕可曾

第2章 不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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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尔,过了这么久,你总算是来看我了,为什么?是来幸灾乐祸?还是讥讽嘲弄?”

    黑发王子平静注视他的兄长,从淡然到怨怼,其间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他身体略略前倾,额前青筋狰狞到可怖,好似要看透那人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要将从神明眉眼处掠过的光阴捕捉收集,用于填补他缺席的阴暗年月里的留白。

    贯来易怒的雷神面无表情地望进他的眼眸,平和锐利的视线毫不留情刺穿掩饰着疤痕的薄膜,只用寥寥数语就令他不战而败:“洛基,够了,别再用幻象骗我。”

    他倏然无言,收敛那些宛如跳梁小丑的把戏,无奈摘下得体的面具,消逝的环境呈现出颓然狼狈的废物。以他目前的精神状况,维持这样的幻境已是他所能达到的极限,顽固地不肯泄漏哪怕丝毫的绝望,却在被揭穿后麻木地接受近乎解剖的审视,任由悲伤与疲倦在无波无澜的眼神下无所遁形。此刻只能算是自食恶果,毕竟当初是他自己给予了索尔轻易靠近的资格。

    “现在你看到我了,哥哥。”

    精准地捕捉到雷神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就像在结冰万层的湖面上洒下零星火焰,不足以焚尽盘根错节的妄念贪嗔,只教他疯了似的冒着被灼伤的危险,奋不顾身地捧起那么点火光,当作至宝不换的慰藉。到底是无可救药,竟企图用千疮百孔来换某人的悲悯怜惜,果真可悲可叹。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渴望复仇,你帮我逃出阿斯加德,我就给你机会,复仇的机会。然后,再回到这里。”

    眼神有片刻的闪烁,他艰难地从干裂的薄唇间吐出带笑的字语:“你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找我帮忙。”

    若骄傲的金发王子还留有半分余地,又怎会选择同卑鄙的邪神并肩而立?他也算有自知之明,但大抵是与生俱来的贪婪作怪,克制不住欲念,抽皮拨筋地探究除却穷途末路外的缘由。

    “你凭什么相信我?”

    “我不信。”

    剜开鲜血糜烂的腐肉,他冷眼旁观自己心底漆黑的沼泽,不出意外地贫瘠枯荒,他只是自讽般地勉强勾起嘴角,也由着索尔挥使沾毒的利刃,在灰暗的世界再添一道苍凉。

    “母亲相信。”

    死寂的心脏蓦地猛烈收缩,牵动封在冰窖里的肺腑,死命地拉扯,伴以灭顶的窒息感,比当时落入星空旋涡仿佛五马分尸的滋味尤甚。不算尖利的指甲没入掌心,他压下就要喷薄而出的啜泣与痛楚,缓缓对上索尔意味不明的视线,咬牙试图从破碎的表情里挤出一点淡漠无谓,借此讥讽兄长分明是试探却又像是笃信的坦然,奈何喉间泛起的血腥味直让他作呕,眼底浮起的血丝是不堪与悔恨交织的证明。

    雷神完美地拿捏住他的七寸,将从他这里学去的谈判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想过他也会被人以亲情为凭靠,加之威逼利诱,来不及揣测真假,便已失足深陷,为谋取更多,心甘情愿地踏上那条不归路。

    他从不轻敌,但索尔于他是无解的谜题。他曾将他的愚笨在掌心戏耍,现在连本带利地让他把自己的软肋摸了个清楚。可他始终不甘心,于是侧首,努力显得无害,眸底透出点死灰复燃的希冀。

    “你若背叛我,我就杀了你。”

    毫无修饰词的一句话,不容置疑地宛若契约,要他交付所有的真诚,狡猾的诡计之神嗤之以鼻,偏生又有万般酸楚涌上心头,再没有多余的心力进行自我催眠装作不甚在意。素来粗莽的傻大个没学会嘲讽的一招半式,倒手起刀落地用只字片语泯灭夜神墨绿瞳孔里的仅剩星光。他欲以牙还牙,辗转在唇齿间的话语恶毒到出口见血,却因着某种缘故缴械投降,烟消云散在舌尖。那片湛蓝汪洋不知从何时起蒙上了一层霜,怎样也不能将当年惊鸿瞧得真切。

    这世上原本只有两个人会跨过千里的山万里的海将思念与牵挂寄与他,而如今,一人留在不敢回忆的过往里,一人站在不可触及的咫尺外,皆成奢望。这场无声的对峙终究以他的妥协作为结束。他自认胜券在握,到头来落得满盘皆输。

    时隔半年重获自由,他亦步亦趋跟在兄长后头,有意稍稍落后半步,营造驱肩同行的假象。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放肆地欣赏索尔□□俊朗的侧脸,此时因他的喋喋不休而有些紧绷,若再前倾些许,便能窥探到神明眼底荡漾的海浪。

    这是他用无数次的撒娇耍赖换得的位置——幼时身体孱弱,生过几场大病,神后看着心疼,自然也护得严,并命令禁止索尔不得带他参与任何“冒险”。知道这件事后,他也不去神后那儿哭闹,只无理取闹地抓住兄长的披风使了劲不松手,索尔要去掰他的手指,他就睁着水汽氤氲的眸,盯得他没了脾气。这招屡试不爽,直到后来有一次,莽撞的雷神因为犯事挨了奥丁一通训斥,弟弟的任性于他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不耐烦下索性割了袍子。尚且懵懂的黑发王子不言也不语,固执地攥着半截被舍弃的布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后头,那是曦光无法涉及的区域。他望着索尔的步伐逐渐放缓至停下,听见殿门外四战士不住呼唤的催促声,咬得下唇有些钝痛,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

    他记得清楚,当索尔转身瞧见他那副模样,手里平时最宝贝的锤子轰然落地,几乎是闪身到他跟前,无措地用略带薄茧的指腹抹去他脸颊旁的水渍,嘴唇几度张合,没能组织出句安慰的话来,到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揽进怀里,字不成句地将身旁的位置许诺给他。条件是得随时落后半步。

    他被有力的臂膀朝前一带,踉跄着跌进宽厚的胸膛,混杂的心跳声回荡耳畔,有光洒落在他的眼睑处,刺激得眼泪更加无所顾忌。炽热的手掌抚过他的脊背,那是最初的束缚。诡计多端的少年第一次把示弱与哭泣当成仰仗,逼迫索尔对他的不可理喻做出让步,效果斐然。但他约莫忽略了其间因果关系,数千年的珍重也使他淡忘了纵容的前提是在乎这一事实。

    日渐深沉的城府与阴谋消磨了曾经透明至极的信任,从他这儿收回的权限被索尔转手赠与他人。贯来粗犷的雷神将积攒半生的柔情尽数倾付在一介凡人的名姓里,全然没有唤他时的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偏心得不做掩饰。

    他磨着后槽牙抬起手,掌心被薄冰覆盖,晶莹清澈的蓝晃了他的眼,蜷缩的手指遮住为阿斯加德一族所排斥的特异。与连寒冷都畏惧的拖油瓶相比,地位卑微的冰霜族倒并非是一无是处了,起码他不会有对严寒的感知,但创世之神早已暗中将一切明码标价,他们依附玄冰而生,代价是失去与火相邻的资格。

    无法选择的出身夺走了他对世间所有温暖事物的亲近权利,甚至加强他对此的恐惧,否则怎会在感受到后颈那份炙热时颤抖到无法控制呢?他抽丝剥茧,妄想找到自己诡异行为的源头,又在真相面前望而却步落荒而逃。尽管了然于心,也不敢宣之于口。

    没由来地想到那段在银河万星间漂泊的时光,光是抵御星空旋涡就基本耗尽了他的神力,只能任凭携带万钧之力的碎石在身上各处砸出深可见骨的血痕。等到好不容易有气力稳定身体在某个星球落脚,却遇见了让他生不出反抗之心的宇宙霸主,那恐怖的存在打量他许久,随后笑道:“我知道你,洛基,邪神,阿斯加德二王子,很高兴在这遇见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帮个忙。当然,作为报酬,我会帮你摆脱时空乱流,去到你想回的地方。”

    无暇去讶异深藏的念想是怎么会被人毫不费力地看出端倪,他缄默不语,片刻后闭眼颔首。尚未瞧见那人的追悔莫及,是他说不得放不下的执念,一朝一夕已然入骨,诡计之神被蛊惑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他不屑叙述这些年的满目疮痍,但这与他愤世嫉俗的本性并不矛盾。在索尔披风下安然入睡的凡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正被隐在阴影里的夜神觊觎,摔在脸上的一巴掌打碎了某些荒谬自欺的幻想,记仇的黑发王子在心里给那个女人记了一笔致命的帐。但思及后果,又不得不将阴险算计悉数推翻,他试想过索尔发狂的样子,也不觉得自己的心脏能承受住雷神之锤的一击。

    他幽幽道:“告别吧。”

    “不是今天。”

    “今天,明天,一百年,全都一样。”他站起身,“她是凡人,你永远无法预知,你珍视的挚爱女人,终有一天会被夺走。”

    “那样你就满意了吗?”

    “满足也不是我的天性。”

    他昂首不甘示弱地回以轻蔑,忽略鼻间的酸涩,给眉间的哀恸蒙上凶狠的伪装,誓与索尔拼个你死我活,却因对方一句笃定讥嘲的话输得体无完肤。

    “你以为你独享母亲的爱吗?你习得了她的幻术,但我得到了她的信任。”

    字字诛心。生性淡漠的夜神绝不会被所谓的温情迷惑,自云端跌落的惊痛于他也只是霎时的失控,他淡定到只需拍拍肩上的灰就能令被谎言刺穿的伤不治而愈。但渴望从来没有消弭,那些舍不得打碎的东西安然无恙地躲在他的意识深处,便是连自己都不信,也不允许旁人质疑,何况那人是索尔。

    悬崖峭壁,他已是孤身而行,犯不着再三强调他的一无所有。

    后背撞上冰冷坚固的材质,坚硬的拳头高举,他不做挣扎,以至挑衅似的抬起下巴,微抿的唇角堵住哽咽,星海翻涌的悲戚像是要淹没眼中清晰的倒影,他亦在波澜不兴的沧海里凝视沉沦的自己,脆弱得不像话。他自愿戴上枷锁,以有罪之身,等待这场审判的结果,要一个心死如灰的解脱。

    可盛怒的索尔只是僵硬着身体,气忿无奈地收回手,沉闷低声道:“她不会想我们自相残杀的。”

    何时连对他的心软,都得看在别人的面子上了?他嗤笑,冷眼瞧着兄长的背影步步远去,“自相残杀她也未必会惊讶。”

    “我也想信任你。”

    万种神情依次闪上这张阴郁苍白的脸,衰颓与狠辣交相辉映,又都归于沉寂,徐徐而道的话语飘散在轻拂的风里:“那就信任我的愤怒吧。”

    未得应答,诡计之神唇角噙着的笑越发诡异扭曲,茫然的空洞被恨意侵蚀得不剩渣滓。他拨弄情感的天平,在上头精心摆放每一刻筹码,运筹帷幄间杀伐果决,却在索尔询问中庭女人时赌气般地回应,察觉到追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有几秒的停留,不自觉弯了眉眼,好似占得了多大的便宜。

    精湛的演技顺利地骗过黑暗精灵,以为凭借经年累月无人可比拟的默契已经赢下这一仗,不料变故徒生,转瞬已在生死边缘徘徊。薄凉的夜神不知怎的大发善心,一把推开碍手碍脚的中庭蝼蚁。不可抗拒的吸力将他拉向无尽的黑洞,须臾间估计就要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当真死得憋屈。本来在他的计划里,那个女人应该“意外”死在他安排的无法及时救援中,他没有非得舍身相护的义务,索尔也怪罪不到他头上。可现在这叫什么事,赔了夫人又折兵,绊子没使成自个倒先抛头颅洒热血了。他不愧是冷静的代表,这种时候还有空自嘲,大约是坚信某个信奉的神明会不顾一切把他的命从死神那里抢回来。

    肌肉发达的手臂环顾在他的腰身,热量透过单薄的衣料烙印在敏感的地带,倾尽全力的禁锢使得他呼吸都有些沉重,他合眼切身感受呼啸而过的风,抬手覆上兄长结实的肩膀,头埋在他侧颈处,堪堪擦过麦色的肌肤。

    好在索尔知道自己皮糙肉厚,坠地时护住了他的一身细皮嫩肉。但战局的形势并没有就此扭转,异变的怪物着实难缠,雷神在与其对战回合中吃了亏落了下风。

    他刹那双眼殷红,冰霜族的特征在暴怒状态下自主激发,他螳臂当车地用武器去捅怪物,借此祸水东引,以巧妙的方式解决大患,但他显然没算好后路,一不小心把自己也搭了进去。疼痛似是在绞着他的心肺,贪婪地汲取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神识离体的疼楚不亚于剔骨挑筋,他抖得浑身抽搐,忽而有人托起他如漂泊在冰川长流的意识,珍而重之拥他入怀。一贯强悍的奥丁之子俯近他,灼热的气息喷在他鼻唇间,他轻而易举地觉察到源于灵魂的颤抖,也不负所望地听到话尾带着的哭腔:“你这个笨蛋,总是不听我的……”

    “我知道……我是个笨蛋,我是个笨蛋……”他喃喃道。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唇瓣,咸涩的味道在舌尖的味蕾上迸发,苦得三魂七魄都不得安宁。他费力望向金发王子的眉宇,即便成熟不少,依稀也还能瞧见当年继承神位时的意气风发。几个时辰前,似与他恩断义绝的神明还扬言若他背叛就要他偿命,而今哭得窝囊又失态,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如同要和他共享死亡的冰凉。与渐弱的呼吸声相伴的是愈发收紧的怀抱和低声呜咽的悲恸,强烈到他再无法忽视心头的悸动。

    究竟是谁更傻呢?愚笨的兄弟从来看不破他以自己为饵设的局,多年来没头没脑地踏进同一条河流,被他玩弄于股掌间。他向来有迫使索尔就范的依仗,眼泪不行,就再压上性命,反正他总有办法让对他撂下狠话的傻大个悔不当初。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告诉父王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不是为了他……”他垂眸,而后呢喃道。后半句被他埋没在风月埃尘,百转千回,成了花上的蝶枝头的雪,不可亵渎,不敢惊扰。心知肚明,却不知以怎样的句式宣告于世。他惯会计较得失,便也变得瞻前顾后。

    那人在他气息断绝后,取了他一截黑发,沉默地握起凡人的手,步履蹒跚地朝远方行去,他们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与很长的路。不同于他的到此为止,那个女人是雷神择定的意中人掌上珠,是即便知晓只能相拥百年也要飞蛾扑火的余生归宿。

    “愚蠢。”他想。

    得到前的放弃,拥有后的失去,如荆棘缠身,如幽火焚魂,是世间酷刑之最,索尔一同与他将人间寡淡尝个透彻,他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上扬的弧度勾起个幸灾乐祸的笑来,五指默然掩上祖母绿的眸。这具已呈虚幻的身躯化为肉眼不可找寻的粉末,瞬息又被某种有违常理的力量重新凝成实体,隐于空间的刃将他这身皮肉切割成千万份,无形的手捏着针将其一点点缝合衔接,微颤的指尖有些遮不住黯淡眸色里的如夜凄惶,喉间囫囵的低鸣溢出些漏网之鱼的苦笑。

    在被囚禁的时日里,他并不只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神后送来的书里有不少关于冰霜族的术法,以他的资质,花费半年也只把被称作第一禁术的“重生”学了个皮毛,方才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却是意料之外的成功。他将这本该是他最大底牌的保命符、用这一生一次的机会,换来平生最看不惯的兄长的心疼与悔恨。

    晕染的暗红色光芒映入他的视网膜,崇山峻岭衬着他们的背影,曾用无名指在沙上勾画的轮廓缩成很小的一团光影,在深深浅浅的暮色里浮浮沉沉,最后湮灭不见。

    那个女人,跟在索尔左后方半步处。

    过往和未来交织成绝美的画卷,描绘瞧着有些羸弱的身影。他心高气傲,不愿回首流连已逝岁月,但索尔似乎也没有在和他伴侣的如胶似漆间给他留立足之地,但好歹,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神明的生命里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章。以永远为名。

    再度相见,百战无败的雷神铩羽而归,在战功赫赫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却选择放弃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我会为阿斯加德和九界战斗到死,但在王位上,我却做不到。”

    他轻声道:“我不会为你祈祷,也不会为你祝福。”

    “我知道。”

    “即便我将来真的以你为荣,我也不会说出来,只会深藏心里。”

    索尔转身刹那,他瞥见耀眼金发里的墨色,紊乱的心跳没了章法,涌上头的血液促使他说了这样一句肉麻又可笑的话。他似乎看见那个尚显青涩的张扬男孩在赢得胜利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到遍地花开的山丘,给自己灌了两大杯醉倒伏在他的肩头,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脖颈,柔顺的发贴着耳垂拂过。他嫌弃万分,却有心尖怦然不可名状,欲伸手推拒,却鬼使神差般搭上他的肩,隐秘的情愫混在醇酒的清香里,飘到千年后的今朝,又随索尔的离去散得无影无踪。

    莫问来路,不知归处。

    “不,是我该谢谢你。”

    他轻叹。兜兜转转,追逐的纠缠就此落幕。索尔也算予他这场盛大的流浪一个交代和结局。纵然心不甘意难平,他也得做这高处不胜寒的王,守这一方国境。

    他终归得偿所愿,虽然再无人唤他一声“弟弟”。

    至此,他有王冠加身,他有挚爱在侧。

    至此,天各一方。

    ——让我在你面前身死魂消,许我在你心上长生不老。

    ——my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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