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锤基〕可曾

第3章 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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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你咽气,我为你哀悼,我为你哭泣,我……”

    “好吧,我受宠若惊。”黑发青年敷衍应道,可眼里分明蓄起些狡黠得逞的温暖笑意,被他宝贝似的藏在星海最深处,面上只带出点潇洒无拘的漫不经心来。

    趁着索尔与中庭女人合照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鬼鬼祟祟地迅速往后一瞥,又做贼心虚似地收回,将嘴角不可抑止上扬的弧度涂涂改改装成轻蔑的不屑,唯恐被人看出这副英俊皮囊下的没出息。

    莫名想到他宫殿长桌案头瓶中“虎背熊腰”的红花,枝干上头仍有二三绿叶——神后平日里最喜这些娇贵玩意儿,工匠为满足她的闲情雅趣,特地在其寝宫旁开辟处花园,她老人家对二儿子的宠爱向来不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大皇子所能比拟的,每日早晨都会在遍地姹紫嫣红中挑枝最娇嫩的,亲自给他换在水晶玉瓶里。后来横冲直撞的雷神为哄被惹毛的弟弟,也依葫芦画瓢送过几枝不堪入目的,在瞧见恶作剧之神手上明晃晃的小刀后,终于停止近乎视觉摧残的作死行为,只在踏足新的星球时选枝他自个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死皮赖脸不由分说要他收下。

    成王时记忆里的最后一枝花凋零在年少温暖逝去的那日,此后无人记得给空旷阴冷的宫殿添上那么些不值一提的生机,可他没想到素来不拘小节的众神之子会把这个无关痛痒的习惯放在心上,为无声无光的世界带去一缕微不足道的清香。虽然其间反映出的品味审美依旧不敢令人恭维,但至少,让他知晓,为众神漠视为世人恐惧的诡计之神,没有被全世界抛弃遗忘。

    他对藕断丝连般的温情余灰咬牙切齿,又窝囊地用术法将残留的念想变作永恒。然而此刻骤然听到兄长与那个凡人分道扬镳的消息,身体各处细胞都在普天同庆,叫嚣着占据脑海里名为理智的高地,以下犯上地在他耳畔旁放起弱智的赞歌。他花了半响功夫才堪堪维持住这身假正经,眼底却流露些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

    未等他沾沾自喜谋划下一步的攻略,便已徒生变故,奥丁的离去意味着死亡女神的复仇即将来临。但此时面对雷神脸上刺眼的猜疑和愤怒,一口气没上来噎在胸膛里搅浑满腔热血,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剧烈几分,正欲讽刺还口之际,危险的气息席卷这片天地,他们不得已停下内战并肩迎敌。

    一贯我行我素的夜神下意识地跟在兄长左后方半步处,待回过神,无解的疑虑又顺着藏青的天色涌上心头,不知怎地一番稀释调剂,竟混合成清澈晶莹的湛蓝汪洋。

    习惯性的追随,是他这千百年来犯的错误,至此方知,无药可救。

    他觑着雷神侧脸的坚毅线条,瞧见俊朗脸庞上的凝重神色,悄然把瞬间的不适掩在微抿的弧度下。某一魂某一魄离开身躯居高临下俯视他无处可藏的小心思,拨开重重迷雾幢幢黑影,得以窥探到神瓮之上的灯火阑珊,无所遁形的荒谬窃喜使他不由得轻叹荒唐,又万般珍重地抚上肋骨交界处刻着的某个神明的名姓。

    神识恍惚间,他隐约看到金发兄长自然地往右侧一挪,挡住汹涌而来的腥甜海风,暖侧光倾洒成一方阴影,似无形囚笼轻而易举地将他困于其内。他倏然怔愣,转而眸底泛起悠远深邃的浊浪,这些年积攒的阴郁顷刻间被席卷地荡然无存,风平浪静后墨绿瞳孔只容得下一人的身影。那人用无数次养成的身体机能给他下了个不自知的圈套,轻敌的代价是永生永世的禁锢。

    “他妈的……”得体优雅的黑发王子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栽了。”

    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明显,素来善于审时度势的诡计之神几番权衡,无可奈何地把赌注下在必输无疑的傻大个这边——炽热的雷火将万年不化的寒冰融化成粘稠的液体,把他的目光牢牢粘在伟岸的神明身上,鼻尖亦是自遥远梦境传来的清冷花香,视觉与嗅觉“合谋”混淆理智做出的最佳抉择。

    王位,权利,乃至生命,生来的贪婪与本性的畏惧加重他对此的渴求,而将此全盘推翻的,不过是隐在金发里的墨色。但这不代表他会和那个大块头一同不自量力上去硬拼。避其锋芒是聪明人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不是九界名正言顺的王,也没长出颗普度众生的圣心,更何况薄凉的夜神在意的本就寥寥,范围可以浓缩到挨着肩膀正冲他龇牙咧嘴的混账东西。

    从传送中的分散到异国他乡的再逢,其间仿佛过了千秋万载,他只得改变原定的计划,偷摸着用幻术去见颓然至“生无可恋”的兄长。

    “很心痛,对不对?发现自己被欺骗,发现一切都是虚构的。”

    许是洞察了某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冷心冷情的邪神也无端生出伤春悲秋的矫情来,又许是昏暗的光线给眼睛加了层滤镜,竟从那张面无表情的死鱼脸上品出些纵容的意味,刹那间抹去自腐烂疤痕里滋生的迷茫无依,似乎那个强悍的神明就只是毫无形象地往那一瘫,也能填满心间的无底黑洞。漂泊的灵魂找到了可容身长眠的岛屿,他熟练地重操起业务,满嘴跑火车:“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加入宗师的行列,然后他可能很快,他就会出点什么意外,然后,你和我……”

    他抿唇勾起轻柔的浅笑,将从中庭凡人那儿学来的动作不甚连贯地重复了一遍,过程缓慢,指尖似有轻微的电流蹿过,刺激得流经的血液都阵阵酥麻。这个手势的含义和其中隐含的情愫是断不能与旁人说道的,也委实不适合用在手足兄弟间。他紧盯那双堪称是造物主最完美杰作的眼眸,唯恐瞧到丁点的厌恶与不耐,但低情商的雷神着实不怎么懂这些“邪门歪道”,就差把“百无聊赖”四个字直接刻在脸上了。他自作主张地将此理解为默认,好半天才把要翘上天的嘴角拉平,将这片刻的欢愉收拾打包,存放进名为静好的记忆匣子里。

    只是索尔这副态度明显是不买他的账,给他“捧场”的石子扔个没完,黑发王子到底没忍住被傻大个惯出来的一身臭脾气,气结道:“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好吧,我想我得孤军作战了,反正一贯如此,你能说句话吗?说句话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伪装了自己的死亡,夺走奥丁的力量,把他扔在地球上等死,释放死亡女神,我说的还不够吗?还是你想让我继续说两天之前的事?”

    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列举得他火气直冒,然而刚升起的青烟在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渣滓不剩,他难得在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里看出层次感,一半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愤懑,一半是不得不包容他胡作非为的认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碰撞成流光溢彩的火花,又翻涌成噬人魂魄的旋涡,轻易就缠上他的神志瞬时与其同归于尽。他宛如发现了新大陆,恨不得拿把刀剖开兄长的心肺,将脉搏跳动的来源观察个清清楚楚。

    话语末梢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明天我在你的对手身上下了重注,别让我失望。”

    看到自家兄长在浩克那儿得到和他曾经相同的待遇,不由得落井下石拍手叫好,可真正威胁到索尔人身安全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我一小时。”

    貌似冲动的争强好胜掩住了眼底奔腾的惊涛骇浪,他隐约猜到是谁在背后出手暗助,但无论那个凶悍的女人是敌是友,造成的后果都会与他预判的结局大相径庭,而此后和她所有的质问与缠斗,都只不过是为了某个捅了娄子或者即将要捅娄子的神明。意外发现障示身份的腕上纹章和窥视到的记忆又让他有了别般算计,至于后来的落入下风,以他的幻术造诣,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只是大抵,任何出于不正当理由的接近都需要看起来再自然不过的理由。

    “我不想强迫你们,”被扔过来的酒瓶吓得一哆嗦,胆大包天的夜神吞了口唾沫:“但是,但是宗师那里倒是有不少飞船。我还偷到了他们保卫系统的安全密码。”

    女武神叉腰挑眉:“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开始做好事了?”

    不笑也温柔的眼眸渲染上些许严肃,黑发青年选择性地袒露温顺无害的一面,使得谈判更显真诚:“当然没有,宗师那边我已经失宠了。作为密码和飞船的交换条件,你们要把我从那个屁股眼安全地带出去。”

    “你说你可以帮助我们进入停机库,而且不会触发警报?”

    “是的,哥哥,我可以。”

    诡计之神的承诺怎能当真?他满腹阴谋笑里藏刀,把谎言当作家常便饭,终日窥伺王位想着怎么给他哥穿小鞋。可是淡漠疯狂如他,也有那么点舍不得放手想要握住的耀眼暖光,也有那么些放在心尖上的张扬信仰。他走上一条比成王之路还要崎岖惊险的不归路,不惧千难万险,只恐回首成空。所以尽管事后会招得那人厌恶鄙夷,他也得赌上一把。

    没想到索尔那个稻草脑袋记性还挺好,八岁时的罪行还能翻出来控诉一番。他微微侧首,微蹙的眉头渐趋松缓,不知从何而来的炽热攻城略地,把围绕心间孤注一掷的寒冷杀得片甲不留。逐渐远去的少年时代似乎就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如火烈焰的披风,还能拉着雷神的无名指和小拇指啜泣撒娇让那个傻大个心甘情愿地背锅。相伴千年,在辗转难眠之际他会想起最初的那些岁月,被忽视的不甘和求之不得的恼怒经他的回想都完完全全地复制黏贴在大脑最深处,借此达到告诫或留恋的目的,但他没料到一贯粗莽的兄长也会在碎片化的回忆里给那些琐碎小事留一席之地,并且精确到细节。

    “真是……”未吐出口的叹息闷在喉间,旖旎牵肠,不可名状。他垂眸,敛下眼睑处的绯红,只将真切的笑意洒进祖母绿的眸里。

    输入密码的间隙,索尔靠在一旁,没有分给他半点视线,“我想,我们得好好聊聊。”

    “我不这么认为,”察觉到望过来的眸光,他从容转头避过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咱们家就没有开诚布公的遗传基因。”

    “有,你不知道,就在我们上次谈过话之后。”

    “奥丁使我们相遇,他的逝去使我们反目成仇,多么富有诗意。”

    纵然满嘴反嘲怨怼,他还是把后背不做犹豫地交给爱恨同寄的神明,只插空补上句:“我们现在最好形同陌路,两位皇子,随波逐流。”

    话音刚落,开门便是对准心口的枪械,他嘴角抽搐举手后退,还没用眼神示意,四肢发达的雷神就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对方,朝他一瞥:“就知道你不想跟我谈。”

    行事缜密的诡计之神鲜少会有不理智的时候,于是那句冲动的“我告诉你”后开始往回找补:“我可能待在萨卡这儿更好些。”

    “我正是这么想的。”

    他皱眉回望:“你是说你和我的观点一样?”

    “当然,这地方适合你,蛮荒之地,混沌不堪,无法无天,老弟,你如鱼得水啊。”

    索尔显然只将邪神的讥讽学了个皮毛,学得伤人话语,却没学会遮掩眸底的轻暖眷恋,如此拙劣的伪装简直要把他气笑:“你真觉得我就这个档次吗?”

    “洛基,你曾经对我很重要,我也曾觉得我们俩能永远并肩作战,可最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不知道,可能你还有一丝善念,但说老实话,你我的命运早就背道而驰了。”

    “曾经”二字重如泰山,压得三魂七魄都不堪其负,呼吸间都染上溢出的悲鸣,又轻如鸿毛,只飘落在无波无澜的心湖,拨动着酝酿的情绪发酵成酸涩难耐的苦茶,它似隆冬时节将谢未谢的花,又如盛夏遁入深海无处可寻的雨,是即将到来的分离的落幕仪式,亦或是已经失去的过往的追悼会。他曾数度徘徊在迷离的世界,在黑暗前游刃有余,在光芒前溃不成军,而如今他想心安理得地苟活,却输给难解难挡的欲念,败在那人一个不舍的眼神下。

    无法可医。

    “对,”他自嘲:“可能分道扬镳是最好的选择。”

    九界第一法师自有他的骄傲,演不来苦苦哀求涕泪横流的戏码,只得用算计欺骗来留住有年可想的余下千年。他如同隔岸的蛾,尚未来得及打探清楚触碰灼热的代价,于是只能踌躇守着那盏至宝,不敢上前也不愿后退。理智劝他安守本分,情感要他铤而走险,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得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没能算透命运,是以惶恐不安踟蹰原地,甚至畏惧承认自己的沉沦深陷,可也无论如何做不到看着仅有的温暖被人摔得粉碎而无动于衷。

    “我知道我以前背叛过你许多次,但这次真不是私人恩怨,抓住你的报酬可是相当丰厚的。”

    还没等他做好和稀泥似地把这件事混过去的准备,索尔就“道高一丈”地将他轻松制服,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智商,也高估了自个的演技,过于相信眼睛不会出卖太多的情报。强劲电流与血液一同涌向奇经八脉,四肢愈发瘫软,瞳孔里的怒火清晰可见,覆在慌乱忐忑之上。

    “看上去不太好受啊,亲爱的老弟,你越来越容易被看透了,”那人俯近他,眼角竟堆积起类似“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隐在字词间隐晦的离别伤感不用深究便能知晓,“我信任你,你背叛我,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洛基,人生是要有成长的,是要有改变的,而你却总是本性难移。”

    “我想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虽然是诡计之神,但你的能力远远不止于此。”

    “我把这个给你放这儿了,不管怎么说,各安天命吧。”

    他想抬起手像往常一般攥住兄长的衣角,可乏力的感觉遍布肢骸,他似乎又在向无边深渊追去,挣扎着去够唯一的救命藤蔓。神明离去的背影在雾气弥漫的地带逐渐朦胧,心头好似被挖去一块,一拉扯,就是比撕裂灵魂还要剧烈的痛楚。

    恍惚想到年少岁月——彼时因好奇贪玩涉足惊险的禁地,踯躅于幽森的深林无法脱身。但他好像天生缺少几昧恐惧心一样,便是那时也能冷静地去分析道路两旁影影绰绰的未知,直到后来被困数日至全身脱力,意识也越发模糊近昏沉。索尔将他置放在安全的地方,温热的指尖蘸着清亮的水抚过他干涸到起了皮的薄唇,脸上神色是要孤身前往探测的决绝,却哄骗他说:“洛基,我马上就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场景重演,背影重叠。那时的惊惧多年来未曾消退,时刻烙印在骨子里,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提醒他的无能。

    “混蛋,”他咬牙:“他妈的还欠着我一枝花呢。”

    老天到底没给他苟且偷生的机会,卜算的此行后果不能成为他欲同生共死的阻碍,他奔赴这场盛宴,底气是坚信他信奉的神会百战无败。此次亦然。

    不出所料,众神之子携雷霆之力归来,所到之处攻无不克。索尔仍是强大到让他只能仰望,依旧以不容置疑的强势占据他眼里所有的狂热,他曾抗拒着想要逃离,摆脱这恼人的软肋,把傻大个当作可有可无的累赘和绊脚石,却被那一句句“跟我回家吧”动摇了心智,被澄澈眸子里不经意流露的留恋柔和冲昏了头脑。到头来,竟是他放不下这段荒唐的羁绊。

    “你来晚了。”索尔说。

    “只此一次。”他想。

    从今以后,他们将并肩而行。

    “洛基,这件事跟阻止诸神黄昏相反,我们要制造诸神黄昏,地下宝库,苏尔特尔的皇冠,这是唯一的方法。”

    “这想法够疯狂的,老兄,连我都这么觉得。”

    话虽这么说,他仍是照做。此后万分凶险,都被索尔一人抗下,他分配到的是最重要也是最无险的事。战胜海拉的代价是整个阿斯加德的毁灭,这不禁给胜利的喜悦蒙上层阴霾,但也许这只是对索尔他们而言,夜神的家乡严格来说并不是阿斯加德,他也不贪恋这片富饶的土地,即便他做了一千五百年的称王梦。相比旁人的悲痛,他更庆幸劫后余生,同时思量该以怎样的身份和措辞留在那人身边。

    这委实是个难题,找不到解题思路,称得上是一团乱麻。他不甘心就这般束手无策碌碌无为,又不敢伸手去接陌生的幸福泡沫。但好在,他还有漫长的时光去摸索,去开窍,去沉溺,去憧憬和规划美好的未来。再不济,也能陪那人走到今生旅程的终点。

    他说:“你当之无愧。”

    “我突然觉得你没那么坏,弟弟。”

    他耸肩:“那可没准。”

    “谢谢,”浅光流转的眸望向他,索尔笑道:“你要是在我身边,我真想拥抱你。”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了,记得年幼时他修行某个大型法术,屡次失败后生闷气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傻大个就把珍藏多年的醇酒和宝石一股脑地堆在他宫殿外,一个劲儿地喊:“洛基,别生气了,你看,我给你备好美酒了。你要是出来的话,我就给你个拥抱。”

    记忆里,他闻言顺从一瞬的动心推开殿门,得到的却是金发王子眼巴巴捧上的奇珍异宝。

    思及,他接过掷来的物拾,弯了眉眼,轻声道:“i\'mhere.”

    ——我就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

    ——my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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