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吧。”
黑发青年眉眼姣好,从容沉着的面容上几近带出点薄凉的冷淡,背在衣摆后头的手却在发着颤。那人一声声痛苦嚎叫割据着耳膜,在片刻间,揭穿得体镇定的伪装,绞得五脏六腑不得安宁,他昂首,紧绷的下颚显得透出强撑的意味。微弯的眼角旁凸显出细密的青筋,他紧抿着唇,泛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就在舌齿间弥漫。
“够了!住手!”
他终于厉声喝道,微微转身,鼻尖涌上滔天的酸涩,逼得眼眶都泛红。左胸膛处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死命紧攥,痛楚来势汹汹,霎时吞没他竭力维持的冷静自持。
那人仍在挣扎:“宇宙魔方不在我们手里,它和阿斯加德一起被摧毁了……”
他咬牙回过头,迎着灭霸戏谑笃定的目光,变化出通体晶莹的魔方。
索尔眼里的视死如归瞬间分崩离析,望向他的眸子里翻腾着难以置信的失望,那样如有实质的哀恸,胜过万语千言的恶毒讥讽,胜过剔骨剜心的银刀,把贯来圆滑的邪神死死钉入万劫不复的沼泽,他狼狈避过那人的眼神,却听见他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怔愣,而后垂眼,垂在左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没入掌心,刺破脆弱的肌肤,冰冷粘稠的血液浸满指缝,没有半点温度可言。莽撞的雷神只消只字片语,就能粉碎夜神苦心营造的假象,冥冥之中,原来那些曾经消磨的信任,只会存在于他自欺欺人的畅想里。
只是隐于黑暗的诡计之神习惯了被误解,却还没尝过,否定的滋味。
随后他牵动僵硬的嘴角,笑着说:“哥哥,我向你保证,阳光会再次照耀我们的。”
其实自始至终,生活在阳光下的都只有那个生来便拥有一切的神明,而与黑夜相伴的邪神,他得仰起头,他得博尽心力,才能堪堪触到他所渴求所期盼的荣耀与赞许。可如今,那百战不败的勇将输得体无完肤,满身血污,连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却丝毫不觉着快意,无休止的愤怒与心疼将一身冰凉的血烧得滚烫。
他抬首看向灭霸,唇角的笑意标准得恰到好处,将卑躬屈膝的谀媚表现得淋漓尽致,唯有蕴在眼底的杀意波涛汹涌,又含了些舍身殉难的悲凉,他作的决定足以将他自己推进不得好死的绝境。但他仍抱有一丝希望,对死的恐惧是生来就烙印在所有人的灵魂里的,他不动声色地盘计着胜算,把希望寄放在那个随行的大块头上。
可他也知道,对手究竟是多可怕的存在。善于权衡的夜神沉默看着浩克节节败退,仿佛在尸山血海间看到了既定的结局。不经意间与索尔的视线对上,那双如蕴星辰的眼似是蒙上了层他看不真切的东西,难堪与悲戚肆无忌惮地蔓延,他嘴唇几度张合,也没能吐出一字半语,巧言令色在此时失了作用,于是只好颓然地低首,默然承受那人给予他的枷锁与谴责,任由淬毒的钝刀扎入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记得很久以前,在他的执念还是那顶荆棘王冠时,没少对缺心眼的傻大个坑蒙拐骗,欺骗陷害更是信手拈来,只是为博取信任,他时常会问一句“你信我吗”。说不清是怎样的心理,他对那个答案分明了然于心,却总是忍不住明知故问,似是这样,就能得到莫大的满足。
——你信我吗?
浩克战败,被守门人用仅剩的余力传送回地球。他无可奈何从阴影里现身,愚蠢地要以血肉之躯来换徒劳无功的反抗,他用讨好的口吻对着那些侵略者说:“请让我插句话,如果你们要去地球,最好带上一个向导,在这方面,我的确有点经验。”
“你是说失败的经验?”
向来心高气傲的夜神没有半分羞恼的模样,笑道:“我认为失败乃成功之母。”
而后他缓缓道:“无上的灭霸啊,我,洛基,阿斯加德的王子……”
他稍稍停顿,随即轻声道:“奥丁之子……”
这个他曾经拥有过的身份,让他为之骄傲了一千五百年,又在真相大白时恼羞成怒,故作洒脱满盘推翻。可事到如今,匆匆回望前尘往事,才发觉,这一生里,他唯一能拿起的,也不过仅此而已。贯来狡猾的邪神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似扑火的蛾,如献祭的雨,一步步走向泯灭的深渊,不作犹豫,不做挣扎。他把意味不明的目光遥遥投向索尔,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少年爱恨的神明,救赎过他也放弃过他,给过他奢望也赐过他承诺,馈赠与他的纵容与信任在此时此地被尽数收回,那人毫不掩饰地展露眼底无波无澜的心死如灰。
那盏他奉在心间的琉璃灯的温度,终于炽热到能将他的三魂七魄都灼烧。
“约姆海顿的国王……”
他移开视线,面色从容,平静踏上不归途,怀着决然与遗恨。常用的小刀被他紧攥在手里,他无暇去看身后之人的表情,一字一句道:“诡计之神……”
“在此立誓,效忠于您,至死方休。”
这一路踉踉跄跄,把前半生过得跌跌撞撞,失去庇护,懂得情衷,到头来,连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起誓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宣之于口。
——你听见了吗?你会后悔吗?在你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刺出去的刀停在灭霸面前,无法再进一分,他脖子被那只巨大的手掐着抬起,无力的绝望在双脚离地那一刻爆发,席卷肉体与灵魂,窒息的感觉漫长而短暂,伴随剧痛而生的是在眼前放映的走马观灯似的过往,千百年的光阴就这样在弹指间飞速掠过,末了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死亡的撕扯没能使孤傲的夜神屈服,独那通澈的湛蓝眸子让他溃不成军至眼眶发酸。
视线渐趋朦胧,气息逐渐微弱的黑发王子还在竭力将那张熟悉脸庞上的包容与温柔看个清楚。把谎言当作家常便饭的诡计之神终是许下至死不渝的忠诚誓言,以流年为见证,以生命为代价,终此一生,把浮沉与深情都全数交付与那人。
满眼都是血色,他在生死边缘徘徊,灭顶的疼痛在每一帧里分毫毕现,他死死盯着那恐怖至极的宇宙霸主,蓦地笑了:“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神……”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神明。
魂魄的离体宣告肉身的逝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灭霸将自己的尸体扔在索尔身旁,轻蔑地冷笑:“这次不会再有什么假死的把戏了……”
还真说对了。他低头看已成虚无的身躯,嘴角勾起嘲讽无奈的弧度,他甚至有些释然,被命运逼迫着做出的抉择让他不得不接受已经到来的失去,但好歹,他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兄长余生的悔恨和的牵挂,然而这没心没肺的笑在看到索尔满脸的血泪时慢慢淡去,难过如鲠在喉,最终化作一阵微风就能吹散的茫然无措。
傻大个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手指痉挛,哽咽和血块都被他哽在喉间,搅得其胸膛剧烈地起伏。这个曾经无往不利的勇士,即便在灭霸即将夺走他生命的时候,也只是承受不住痛苦而哀嚎,眼里氤氲着漫天的憎恶与仇恨,唯独不见丝毫水汽,却在此时,因为一人的离去,热泪盈眶,浑身战栗,表现得痛不欲生,仿若世界顷刻间就会崩塌。
向来凉薄的夜神颓废地抬手掩上双眸,从索尔唇齿间囫囵溢出的名字像张密不透风的网,不由分说地将他笼罩其间,要他把那份锥心刺骨的痛尝个透彻,似疤似伤,药石无医。可他也在碧落黄泉间寻到一点慰藉,不可言说的欣喜在心底深处悄然滋长,似是末日来临时的避难所,给那漂泊无依的灵魂一个容身的地方。莫名其妙,却又确然存在,如同偏离原定轨道的情感。这点微妙的情愫转眼又变作不可理喻的恼怒。
他咬牙切齿:“白痴,死了再抱,还有什么用?”
灵体一点一点化成肉眼不可探寻的粉末,他叹气,似是妥协,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索尔,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珍而重之。他把下巴垫在金发王子的肩上,抚上他俊朗的侧脸,那温热的泪毫无阻碍地滑过他的指尖,他维持着似是相依为命的姿势,附在兄长耳边,轻声道:“你会赢的。”
有阵阴冷的风拂过,带走一个已逝信徒,最后的叹息。
洛基看着眼前长发及腰眉眼英气的女神,心头一跳,暗道倒霉,微弯的眼里却浮上似真还假的笑意,“姐姐,好久不见了。”
“是吗?”死亡女神饶有兴致打量着他:“怎么,那个傻大个没护好你?”
“是啊,”黑发王子无所谓似地一耸肩:“我们闹掰了。”
“哦?你不是为他而死的?”海拉似笑非笑,姿态从容,随意半倚在王座上,“啧,真是兄弟情深啊。”
“姐姐可别误会,我只不过是想为自己赌一把。”
海拉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把玩黑气凝聚而成的匕首,漫不经心道:“为什么?”
牙尖嘴利的诡计之神沉默半响,轻声问道:“为什么那一下,不是击在索尔的心脏上?”
死亡女神慵懒抬眼,利刃瞬时脱手,在洛基周身打转,她笑道:“好胆识。”
她虚虚一握手,那匕首就停在洛基的眼前,“比起索尔,你确实更像奥丁那个老东西。”
高贵与邪气在她身上融合得近似完美,洛基绿宝石般的眼睛与那双黑得深邃的眸子对上,忽而道:“嫉妒,不屑,厌恶……我对他几乎包含了这世界上所有的负面情绪。”
海拉不语,夜神的唇畔浮起似讽刺又如怀念的笑意:“可他叫了我一千五百年的弟弟。”
凡人也好,神明也罢,除却阴僻至极的孤家寡人,大抵每个人都需要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虽然无外乎谁人的父母,谁人的儿女,谁人的好友,谁人的挚爱,但这种需要与被需要生来就浸在血里,随着岁月的推移,刻入骨髓,哪怕有时感到厌烦感到不满,也狠不下心去摧毁,甚至不能不承认,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关于束缚与禁锢的渴求,毕竟执念总是与奢望并存,谁也不愿意最后落得个无凭无证的收尾。
有些人,他们得被人记着,牵挂着,才不至于一无所有得太明显。
一千五百年的光阴啊,再冷的心也给捂热了。
“愚蠢。”海拉淡淡道。
她手轻轻一抬,那匕首擦着洛基的耳垂掠过。海拉抬步越过他,冷声道:“不要试图试探我,我目前对杀你还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半转着身子回过头,眼角蓄起恶意的笑:“哦,差点忘了,你已经‘死’了。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你大概三千五百年后就可以见到索尔了。”
“提前祝你们重逢愉快。”
他无言。
死亡国度的天阴沉得紧,不见半点光亮,目光所及尽是草木荒凉,连绵不绝的山峰衬着贫瘠的赤色荒土,一花一树都呈现着生机断绝的枯败,偶有寒鸦停驻在半截枯树上,那是为数不多的“活物”。这里全然不似阿斯加德的繁华喧闹,甚至比不上约姆海顿的冰霜景象。
抬眼是寥廓,合眼是寂寞。
“我会找到你的。”
记忆里的金发少年信誓旦旦的话语犹回荡在耳畔,拖着把他拽入那段称得上无忧无虑的时光。记得那时,他身体尚且孱弱,挥使不了沉重的刀枪剑戟,骁勇善战的勇将也并不是很看得起他尚未大成的术法,被人小瞧的感觉致使他时常心情不佳,是以他总会跑到王宫后头的山丘生闷气,闲来无聊去数漫山的花,而索尔也总会在他情绪略微好转时出现,聒噪地占据他整个视线,那安慰话语里的用词不当语句不顺令他眉头越发紧蹙,想出言打断,只是一个转身,那一腔怨气在傻大个俊朗的面庞前烟消云散。
“我会找到你的。”那人总是这样说。
他轻笑,合了眼:“我才不想见到你。”
——我们之间,隔了三千五百年的光阴。
——mybrother&/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