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迷糊睁开眼,温暖而不刺眼的目光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眼里,他半阖着眸,进而发觉自个的脖子有些酸痛。然而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气味,像是遥远的约姆海顿独有的冰霜花香,似是从某个刻骨铭心又难以企及的梦境里传来,要拖着他尚且懵懂的三魂七魄坠进这片刻的慰藉温情,直到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却在他头顶上响起——
“你究竟还要靠到什么时候?”
索尔愣愣地支起头,恰巧对上那人稍稍俯下来的脸,对方眉头微微蹙起:“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喝酒别找我?”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深邃地泛着绵长轻柔的波澜。索尔屏气凝神,唯恐呼出的热气惊扰到眼前的人。他怔愣地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说来奇怪,就只是这样的相望,也让他的心头生出偌大的欢喜,如同迷失汪洋的水手看到岸边阑珊的灯塔,如同远渡他乡的游子寻到安生落脚的归处,可偏偏其中又夹杂缕缕有关悲戚的愁绪。
对方看他没什么反应,失了耐心,极不耐烦地推开他,伸手在他靠过的地方掸了掸,满脸嫌弃:“你该庆幸你还算老实的睡相。”
他缓缓凑近索尔,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这张称得上俊朗的面庞,企图在那湛蓝眸子里找到点可疑的蛛丝马迹:“你在想什么?”
索尔闻言,努力把喝断片的记忆一点一点连接起来,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人。他不明白,自己这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到底从何而来——它甚至夸张到,只要多看那人一眼,心上草木就多荣盛一分。只是还没等他编出个合理的回答,神思就已经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眼前这人,五官生得确实是得天独厚,唇角不带弧度时,眉宇间就透出点矜贵的高傲来,可眉眼若是浅浅一弯,便又显得君子如玉温润无害。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紧。
但落在耳里的话就委实太过煞风景了:“我亲爱的哥哥,你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胜利,就乐得把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吧。”
索尔一噎。是了,他隐约记起自己为何会在此,似乎是为了庆祝平定某一地区的战乱。意识慢慢回笼,逐渐理清纷乱的思绪,他无奈道:“洛基。”
“哼。”生就一张银舌头的诡计之神偏过头去,抿着唇,神情里带了些不易探究的东西,半响方道:“父亲让我来通知你一声,你的战功和年纪已经到了可以称王的程度,加冕仪式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大约定于一周后。”
他语气略有些生硬:“恭喜你,mybrother,愿你永享这至高无上的荣耀。”
索尔久久没有回答。
远处天际月牙儿初露头角,晚风拂过学名静好的浅色野花,时间好似定格于此,过往与未来交融在那单薄又落寞的背影里,这一刻,连天地都是陪衬。
“不,洛基,是我们。”似是叹息,又这般笃定,他说:“是我们将共享这荣耀。”
距离上次在山丘后头的醉酒,索尔已经有五天没见过洛基了。这恶作剧之神离去得悄无声息,把行踪遮掩得严严实实,便连神后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索尔。”神后把修剪好的花枝放入玉瓶,对她的大儿子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知道的,洛基时常会有些孩子气的任性,他太渴求父亲的赞许,以至于难以避免地,会对你生出些怨言,但你决不能因此忽视他对你的情意。”
“是的,母亲,我知道。”索尔说。他静静看着姿态雍容优雅的众神之母,某种不为人知的思念与悲哀倏地汹涌而来 ,无源可追,只教他用咫尺的距离尝出天涯的苦涩。
真是莫名其妙。
神后低低叹气,一双看透世事的眼蕴满慈爱,却又含了些犹如实质的悲悯:“他给予你的爱,绝不比我们的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不知为何,素来神经大条的雷神心脏有骤然的停拍,左胸膛处像是被人掷下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那么一瞬,他觉出了肝肠寸断的滋味,不详的预感在脑海里萌发滋长,生成的荆棘携杂狂风暴雨般的痛楚朝他劈头盖脸地砸来,他避无可避不知所措,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水落石出,而一向桀骜不驯的神明本能地对此心怀恐惧。
他变了脸色,不敢过多纠结,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会很快的。离家的孩子总要回到他所眷恋的故乡。”
仿佛是上天为了安抚索尔躁动不安的情绪,总爱使坏的黑发王子隔天就回来了,正好能赶上即将到来的盛典狂欢。而索尔百忙之中也不忘抽空对他离经叛道的兄弟进行一番说教。
“打住。”然而还没等他把长篇大论说出口,机敏的黑发王子就率先打断他的话头。洛基随手将攥在掌心捂得快要发热的物拾往他怀里一丢,“喏。”
玲珑剔透的晶体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质地通透,是浑然天成的圆润。
见他神色疑惑,洛基不由得一番解释:“这是北海人鱼的眼泪,传说拥有此物的,能得到人鱼的祝福,一生平安喜乐。”
话说至此,他不自然地撇开眼:“就当做给你的加冕礼物好了。”
阿斯加德四季如春,但并非没有雨季。今夜雨下得淅沥,惨淡的月色不美,风也不温柔,只是心动从来无需天时地利。惯来骄傲的奥丁之子浅尝怦然,心甘情愿被卷入万丈红尘,哪怕至此永不得翻身。可他好像比谁都清楚其中虚实,知道这是怎样的浮光掠影。
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的授冠仪式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他们的“邻居”——约姆海顿的冰霜巨人野心勃勃,蓄谋已久,企图在盛宴上引起慌乱。仪式被迫中途打断,索尔率众将士应敌,同行的还有和他最为默契的洛基。
银雷为幻影作掩护,相辅相成。洛基遇上的对手极为难缠,招招狠辣果决,转眼间尖利长矛离他心脏不过一米距离,他冷哼一声欲用术法抵挡,阵法还没来得及成型,手腕就被人抓住狠狠往后一带,他踉跄着跌进一个宽厚炽热的怀抱。雷神之锤与铁器相撞摩擦的刺耳声响惹得他频频皱眉,他抬首,入眼是索尔因咬牙太过用力而有些紧绷的下颚,再往上,灿若星辰的眼底弥漫着惊痛与迷茫的雾气,挣扎与悲恸分毫毕现。
他仿若懂得了什么,于是沉默。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侍卫迅速收拾场面扶持秩序。索尔无言攥着他的手,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去看彼此的眼。隐身在暗处的真相伺机而动,淬毒的利刃已悬挂在他们的头顶,贯来无所畏惧的勇将在荒谬的命运前临阵退缩,可他们没有退路,也别无选择。
终是洛基先开口:“该放手了,mybrother.”
索尔合眼,面容有霎时的扭曲,他藏起眼角懦弱的绯红,睁眼又是一派镇定稳重。他松开青筋凸显的手,而后手掌向上摊开。
黑发王子略略歪头望向那堪称是造物主最完美杰作的眼眸,未置一语把手搭在他的掌心上,瞬时滚烫与冰凉相触相融,无解无分,抵死缠绵。他们执手迈上那条象征权利与荣光的红毯,目视前方,盛大的热闹景象随着他们的步伐分崩离析。万里河山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千载春秋从他们身旁径直掠过,他们跨过世界的尽头,越过时间的鸿沟,在这条路上的终点停驻。
洛基轻声道:“走到头了,哥哥,该说再见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夜神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发颤,他褪下嘴角似是而非的勉强笑意,面色复杂叹了口气:“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你啊,索尔,多愁善感可不适合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索尔声音发涩:“从一开始。但这个幻境过于逼真,我不敢确定。”
“哦?那又是什么验证了你的猜想?”
“我脑海里会在不经意间闪过很多画面,他们会让我想起一些……”索尔的呼吸加重,粗重的喘|息哽在喉咙间,磨着他的血肉,他忍着疼,接着道:“……不那么好的事情,刚才我在画面里,看见,看见你被利刃贯|穿身体,就在我面前,可我,我无能为力。”
酸涩排山倒海地覆上他通红的眼眶,索尔努力挤出丁点笑意:“好在你回来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幸好你回来了。”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夜神嘴唇几番蠕动,默然抚上他的面颊,又难以承受般低下头,叹道:“是的,我回来了,我决不会放任我的哥哥孤身一人。”
索尔按着他的手,沙哑着嗓:“父亲与母亲,离开了我们……对吗?”
周遭一片昏暗,掩去所有见不得人的破碎的伤痕,洛基说:“……是的。”
“我亲手毁了阿斯加德,对吗?”
“不。”他蓦地抬起头,“你拯救了阿斯加德,你是所有人都认同的王。”
索尔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设置这个幻境?”
“我不知道。”无言许久,洛基轻轻摇头:“这是个不完整的术法,进入幻境的前提是得被抹去某些记忆,正因如此,你的记忆才会紊乱。我身处幻境,知道自己的任务使命,但我不能操控它,至少以我目前的能力,还不行,所以它会受到你记忆的影响,而我也是依附你的记忆而生的,能看到的只有你已经想起的事,换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他说:“你触发了某个契机,进入了这个幻境,这个虚拟世界会因你的缘故一直存在,直到有一天,你厌倦了,或者识破了。”
索尔看着他,轻轻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黑发青年勾起嘴角:“陪在你的身边,永远。”
手指拂过他的鬓发,洛基笑道:“我原本以为,这个幻境会维持很久的,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看破了。”
他说:“原来我骗不了你啊,哥哥。”
索尔闻言咬牙:“你骗我的还不够多吗?你骗我你死了,两次!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洛基却笑着弯了眉眼:“那这一次呢?这一次,你还愿意吗?”
索尔注视着他面前轻柔浅笑的诡计之神,这片天地间仅有的光都倾落在金发神明的眼里,他忽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这有恃无恐的混账东西拥入怀里,狠狠地,好似倾尽了全身气力,以至于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然后他说:“我不愿意。”
他如愿感觉到怀里的人身躯有一刹的僵硬,心间泛起报复性的快|感和慰藉,听死撑着的邪神故作轻松地说:“为什么?是失望,还是……”
手指插进柔顺的墨发里,索尔把他的头扣在自己肩上,将占有欲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说:“我得把找你回来。”
“……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用幻术,我也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无论如何,无论你在哪,无论你犯了怎样的错,我都得,把你找回来。”
视线渐趋模糊,洛基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闷声道:“这算告白吗?”
片刻后他抬头,又是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像是这番话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不值一提,然而隐于黑暗的夜神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某个神明的承诺,让他的一腔情衷有了交代。
这足以驱散过往所有的阴霾怨怼。
他一字一句道:“索尔,我嫉妒过你,埋怨过你,甚至想过要恨你,但请你相信,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会让我下这样的法术,但请你记得,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背叛你,从始至终,都不会。”
“请你多给我一点信任,请你记得今天说的话,请无论如何,都要带我回家。”
话音未落,幻境缓缓消散,那张俊逸的脸渐渐变得虚幻,索尔保持相同的环抱姿势,竭力忍下无奈的惊慌,珍而重之道:“我会找到你的。”
他说:“我会找到你的。”
幻境崩塌,怀抱落了空,景象变了样,意识沉入无尽深渊,恍惚间,他似是看见那人嘴角轻柔的笑。
他听见有人说——
“我一直,都相信的啊。”
有白光刺着他的眼,索尔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斯蒂夫面带忧色的脸映入视线,“你没事吧?”
他怔愣,转头,玻璃窗外是银汉繁星,光怪陆离,他生硬地垂下头,每一秒都像无限拉长的慢镜头,连心跳也变得缓慢,终于他的目光落到了手里的头盔上。
做工精致的金属磨损得厉害,粗糙的刮痕贴着他的手。
索尔猛然合上泯灭了所有光芒的眼,双肩倏地倾塌,他弯下腰去,对围在他身旁的同伴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我只是,做了个梦。”
“……而已。”
——梦里我还拥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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