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妖冶的赤色花随阴冷的风左右摇晃,将整片山谷渲染成了火海,飞舞的花瓣便如零星火焰,与暗红的天交相辉映。
它打着旋,落在一人的肩上,那人面不改色,垂手立于山顶。
有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山谷间传来,高傲而戏谑:“你是养成习惯了吗?”
久听不见他的回答,那道女声似乎带上了点恶意:“后悔吗?”
那人抬头,不见星辰。
他勾起嘴角:“谁知道呢。”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回了,以至于索尔清楚地知道曦光会以怎样的角度倾落在哪片区域,他沉默地退到一旁,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场景。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走在前面的金发男孩步伐飞快,艳红的披风在他身后飞扬得如同翅膀,落在后头的黑发男孩急急追赶着,努力伸手去够触碰那抹意气风发的红。
金发男孩好似想起了什么,匆匆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抓黑发男孩的手腕。仿佛寒月的坚冰迎上滚烫的烙铁,黑发男孩的手不自觉向外一挣,而后垂着头任由那份炽热蔓延,白嫩的脸上涌上点红晕。
索尔静静看着,不知怎地就热泪盈眶。
——抓紧他的手,别再松开了。
等到那对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才迈开脚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深不可测的黑暗徘徊在他周身,时空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扭曲。
索尔在金色的光幕前停下——这无疑是间监狱,但里头的用具着实称得上典雅精致,可见待遇非同一般。目光所及,黑发碧眼的男人闲靠椅背,姿态慵懒而从容,修长的手指搭在泛黄的书页边缘,细细摩挲。
他似乎觉察到了谁的注视,长长的眼睫一颤,随后抬头,撞进索尔深幽的泛着水光的眼眸。
空气中有什么隐秘的情愫被撩拨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连流逝的时光也不忍打搅。
男人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跟前,隔着一层结界与他无言对视。
许久,那人方道:“是索尔让你来的?嗯?”还是惯有的尾音,障示着主人漫不经心的态度。
索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囫囵点头。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流淌着灿烂的星河,教人在不知不觉间深陷,他亦是被惊艳的看客,不抱希望地沉溺其中,寻找片刻的解脱。
那人眉梢轻挑,仿佛能看透世事的眼微不可查地一眯,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也变得神秘莫测:“我的哥哥,他过得还好吗?”
——他过得好吗?
除却藏不住情绪的眼,索尔自觉自己已没有其它的破绽,然而此时此地,他只是被这双通透的眼一瞧,鼻尖竟泛上难耐的酸涩,朝思暮想的思念和满身的疮痍似乎就这样被□□裸地给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他过得不好。
他借了旁人的皮囊,得以一窥当年的惊鸿,也许是情绪使然,万般光景过后再回头,他突然就觉得快撑不住这副沉重的身躯,只想不管不顾地、声嘶力竭地发泄一场。
他被念想束缚在这三寸之地,可又囿于责任与担忧,于是他牵动嘴角低头道:“索尔……殿下,过得很好。”
男人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保持着一贯的风轻云淡的风度,嘴角却轻轻一抿,垂在身旁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动。男人转过身去,沉声道:“把桌上这本书,带给我的哥哥。”
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在他微缩的瞳孔里化作很小的一点,索尔张开了嘴想叫住他,无奈沸腾的血液堵在喉间,混着哽咽,分别太过触目惊心,如最钝的刀割着最嫩的肉。他狼狈地去进房间拿起书,忍着疼合了眼转了身,与那道身影背道而驰。
“喂,”那人叫住他:“你还会来吗?”
他一顿,有光倾落,周遭的景物化作光怪陆离的色彩,无形的手撕扯着将他拽出进退两难的绝境。他麻木无力地睁开眼,惘然的目光四处搜寻,落到半米外的冰霜玫瑰上才稍稍有了些实质。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他回过神,随意整了整衣服,推开门,正巧到见昨天被他们带到飞船上的男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听见动静朝他这边看过来,下颚的线条有一霎的紧绷,随即礼貌地冲他一点头。
“呦,醒了?”奎尔起身,走到索尔身边一只手搭上他左肩,“这位是瓦伦(wahlen)。”
他笑着,半张脸侧过来,“这位是索尔,也是我们银河护卫队的成员。”
话音未落,他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对索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很显然,除了这么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名字,他们对这人依旧是一无所知。
瓦伦匆匆忙忙站起身,右手大拇指划过食指和中指,随后伸手,他大抵是没怎么跟人握过手,掌心有些过于朝上了,以至于只要稍稍侧着顺光线看过去,就能看见他手心三条轻浅的纹路。
索尔点点头与他握手,顺势在浣熊旁边坐下。
奎尔:“对了瓦伦,你确定不再在飞船上多调养一会?”
“家里人急着催我回去。”男人弯起眉眼,笑着说。他的眼睛颜色很奇特,像是上帝在他的眼珠上点了一团银灰色的光晕,然后和着最清最冷的潭水渲染开来,惊艳得恰到好处,但他本身的气质又过于温润腼腆了,仿佛举手投足间都带了思量的警备。
德拉卡斯:“他们会来接你吗?”
“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不用我们帮忙吗?”
男人嘴角轻抿,眼底的光有瞬间的凝聚和闪烁,他轻轻摇头:“救命之恩还没来得及感谢,就不麻烦各位了。”
他被星云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破得都差不多了,所以现在穿着奎尔的棕色马甲,他和奎尔差不多高,却比那个跟肥胖只差一碗饭的男人瘦了太多,配上过于苍白的肤色,把衣服穿出了羸弱的感觉。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抱歉,任务在身,此行匆忙,没能好好报答各位,若他日再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不推脱。”
罗蕾莱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没做什么。”
星云淡淡点头。倒是索尔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他忽然开口道:“你可以帮我看个东西吗。”
瓦伦似乎有点意外,随后连连颔首。
索尔回房,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奎尔浣熊你来我往地眨眼挑眉,也没明白傻大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当看见索尔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玫瑰时,众人心里无不叹了一口气。
最让人拿不起放不下的往往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索尔珍而重之地将玫瑰放到瓦伦手里,“你能复原吗?”
似由霜雪凝成的花与叶精致而高贵,显而易见的破碎又为它平添几分脆弱的美感。瓦伦的指尖轻触花瓣边缘,拂过上头的裂缝,眼底银光流转,从他手里溢出的圣洁白光将那朵冰霜玫瑰慢慢托起,那些和暖的光化作粉末一点点钻进玫瑰的缝隙。
屋里的人都下意识地屏气凝神,索尔的眼里涌上温柔又热切的期盼。
他如同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太久没有见过绿洲的模样,一点海市蜃楼的幻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然而片刻后那些小光点全数退了出来,重新钻回瓦伦近乎透明的皮肤里。他闷哼一声,眉头一蹙,强咬着牙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抱歉,”男人脸色有些惨淡的难看,他微微喘息,语气虚弱带着歉意:“制作玫瑰的人术法造诣太高,他往玫瑰里添加的东西不是我能修复的,抱歉。”
“没事,”索尔面不改色地拿回玫瑰,“谢谢。”
奎尔一把拉过瓦伦的手,把他扶到沙发上。就冲对方脸上这惨白的颜色,也能看出他是尽了心力的,是故奎尔接下去的话多了些真心实意,少了些试探。
“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多加小心。”
“嗯,谢谢。”
“你的家乡是哪颗星球,风景美吗?下次我带我家那位去你们那儿玩啊。”
奎尔也是多年修成的人精,说话自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方寸,挑的都是不敏感的话题,但在刹那间,尽管对方掩饰得很好,他还是看出男人有一瞬的怔愣。
时间太短,看不清是怎样的意味,只见男人眼中万里星光绵延,嘴角上扬:“我出生的地方总能看到成片的向日葵,在阳光明媚的日子简直漂亮得不像话。我的家乡很美,它还会越来越美的。”
索尔忽然道:“我的故乡也很美。”他面向窗外,缓缓说:“我的故乡,城外千里是无止境的冰原,但城内四季如春,宫殿后头的山丘总是开满各色的小野花,我们那儿酿的酒也很好喝,只是特别容易醉,我们那儿的人很喜欢热闹,所以即便到了三更半夜,也还是灯火通明。”
“那是个很好的地方啊。”瓦伦说。
“是的。”索尔说:“那是个很好的地方。”
小型飞船渐渐脱离他们的视线,在无垠的宇宙驶向未知的远方。
“你怎么看?”奎尔转头看向索尔。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爆炸事件多半是巧合。”
“嗯?”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是惊疑和警备,如果是有意为之的,不至于连银河护卫队有几人、是哪几人都不清楚,而且他放在腿上的手缩了缩,和我握手的时候也是,看得出他很紧张,这要是是装出来的话,那他段数也太高了。”
奎尔嘟囔:“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嘛。”
索尔反讽:“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白长了一双眼?”
奎尔毫不克制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一根筋的混账东西能有心情开玩笑,自己受两句嘲讽也权当磨练心性了。
他好脾气地耸了耸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再多也没用,走吧,去吃饭了,那边那几个饭桶在催我们了。”
“奎尔。”
奎尔被叫住,挑眉回头看过去:“怎么?”
索尔低声道:“我想要到短暂分别的时候了,我得回去一趟。”
奎尔脑子稍稍一转,其中缘由哪还能不明白:“为了那枝玫瑰?”
“嗯。”索尔点头:“我得弄清楚。”
奎尔眉头一拢走到他面前,左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终还是落到金发神明的肩上,“作为一个合格的朋友,我应该劝你向前看别再执迷不悟,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我没有说那个话的底气和资格。所以,只能说一句保重了。”
“作为你的朋友,这句话我还是不说了,毕竟你快和肥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奎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从后槽牙挤出了“滚蛋”二字,他磨了半天牙,面色复杂地叹气道:“还会回来的,对吗?”
“会的。”
“那就别说道别的话了。”
索尔一笑:“本来也没打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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