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感谢您为我们解决了大患,我谨代表诺斯市市民献上无限敬意。”卡罗琳着一袭轻纱素裙,裙角缀着暗金星纹,衬得其高贵典雅,她对着奎尔行了个标准的外交礼,“本想着能尽些地主之谊,但按照各位的行程,想来是不太可能了,如此,一点微薄心意,还请收下。”
神色恭敬的行政官依言递上托盘,奎尔笑着应了几句场面话,点了一半报酬,又将另一半推了回去:“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我能否用这笔钱在诺斯市市中心最高的地方置办一套房子。”
市长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当然可以。请问房子有什么要求?”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在房子前面开辟个小院子,种些花,不用太名贵,养得活就行。我还想长期雇个人看管,不要让房子荒废,要保证屋内干净整洁,设备能用,最好再备上点食物和水。然后门牌上就写‘银河护卫队’。”
“这间房子将永远对一个叫卡魔拉的女孩开放。”
“索尔他还是不出来吗?”德拉卡斯娴熟地摆好快餐点心,目光时不时瞟向另一处禁闭的舱门。
格鲁特点头。
“已经两天了啊, ”浣熊说:“我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肥宅不对劲这么长时间。”
“对了,”德拉卡斯拿手肘捅了捅一旁发呆的奎尔,“他捧回来的那堆冰块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奎尔一顿,接着犹犹豫豫道:“好像是一枝冰玫瑰——大概是,当时情况紧急,这小玩意儿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索尔看到它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我想或许是哪个特别重要的人给他的。”
浣熊插嘴道:“不出所料的话,是他弟弟。”
“为什么?”
“他和我说过,他弟弟是冰霜族人。”
“那估计没跑了,”记忆里那双通红的遍布杀意的眼叫他此时此刻也心有余悸,奎尔恍然大悟:“我说呢——他那样看重。”
何止是看重啊?浣熊想。
还记得那时候,营养过剩的傻大个站在转角处,凝望那条无止尽的走廊,面色如常,几乎寻不到半分破绽。
他低垂着眼,以至于落地窗外的曦光照不进那双深沉幽暗的眸子。
当浣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听见金发神明以极慢的语调缓缓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却总喜欢跟着我到处乱跑。有一回他追着我缠了我一路,我那时心情不好,被他惹得心烦,一气之下丢下了他,可他不吵也不闹,就站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哭……”
他说:“后来为了哄他,我向他许诺,我身旁将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再后来……”
话语突然消没,没头没尾的故事戛然而止。末了,他以平静的姿态轻轻说道:“我很想他。”
思此,浣熊叹息:“在这件事上,我们能帮他的有限,毕竟那是他的至亲,而他也是心甘情愿困于其中的。”
一时间气氛凝固,有关别离的话题太过沉重,压在他们心头的石头尚未卸下,谁也无法用轻松的语气去调节氛围,更无法保证自己的话不会起到触景生情的效果。
众人相对无言之际,一声爆炸震碎了弥漫周身的沉寂,他们急急朝外看去,玻璃窗前还能不时捕捉到飞速掠过的飞船的碎片,奎尔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飞奔到驾驶座前,开启防御罩,关闭了漫无目的的自动驾驶状态。
然而这场不知是阴谋还是意外的事故只如昙花一现,一瞬便没了踪影,忽闪的火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他们眼前,余烬化为尘埃,教舱内的一行人摸不着头脑。
倒是索尔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打开了紧闭多时的舱门,他倚靠在门旁,身体处于紧绷与放松间,除却眼窝底下略设深的黑影,再找不出丝毫颓废的痕迹,全然不似沉溺某种情绪的模样。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一场星际事故。”
索尔闻言点头。
奎尔确认无事,关闭了警戒状态,又回头看他,暗想着这是个谈心的机会,又想着怎样不动声色地找个愉快的话题来宽慰这傻大个,着实苦大仇深了一番,眼角余光不安分地朝他那儿撇。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屏幕上就显示有飞船请求与他们对接。
“是星云,”奎尔说:“她们回来了。”
蓝色劲装着身的女人风尘仆仆归来,迎面招呼也没打,就先干净利落地把她手里拖着的东西扔到奎尔他们跟前,她身后面容清秀的女孩惊呼一声赶忙上前将双手放在那“东西”的太阳穴上。
奎尔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往后一躲,待回过神看见一屋子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不由得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角,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而后一本正经似的问道:“他是谁?”
说话间奎尔已将这昏睡在地的男人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男人面色苍白,惨淡到近乎病态,但这无损他端正的五官,眉宇间的坚毅使他显得俊逸又不孱弱,就那双素白修长无疤无痕的手来说,他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可他全身所穿的衣服又是肉眼可见的粗制滥造。
这未免过于矛盾了——如果他没有在掩藏什么的话。
奎尔一时判断不准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是被爆炸余波波及了?”
星云摇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她解释说:“他是我们从那场爆炸里捡的——就恰巧摔在我们飞船上。”
奎尔瞪大了眼:“从那种程度的爆炸里脱身怎么可能是这副样子。”话音未落,他又不相信般再次仔仔细细地探看男人裸露在外的肌肤,连破碎衣领里的三寸之地也不放过。
浣熊默默移开眼:“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怀疑你的性取向了。”
奎尔把这小白脸的嫩肉和自己的糙皮进了比较,顿时悲愤了:“你逗我呢?!”
星云不理会他的聒噪,径直走到沙发旁将杯中的低度数酒一饮而尽,随后才说:“是他自己愈合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胸膛和腰间各有一道致命伤。”
奎尔一愣,皱眉道:“这人绝不简单。”
“我无法感知……”罗蕾莱(螳螂女)喃喃道:“他的大脑里有一道屏障,阻碍了我对他情绪的探知。”
德拉卡斯:“那怎么办?”
“等他醒了再说吧,这时候把人家丢出去太没人性了。”
索尔靠在一边,静静听他们讨论。他的表情放得很空,眼神找不到焦距,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湛蓝眼底偶尔掠过一闪即逝的银光,片刻后又归于波澜不惊。在听完他们得出的结果后,就转身回了房,整个过程始终不发一语。
殊不知他这些动作都被其他几人看在了眼里。
星云下巴点向他的背影:“他怎么了?”
“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
通体晶莹的玫瑰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枝与叶栩栩如生,如同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精致得无以复加,只独独少了一份生气。
“哥哥,我是这样地厌恶你啊。”
那个无星无月的夜,在中庭山顶之上,诡计之神姣好的面庞隐在阴影里,嘲讽地勾起嘴角,将这样一句诛心之语说得轻蔑而不屑。
索尔捧着那枝被他一点点粘合起来的玫瑰,放任思绪游走在过往的缝隙边缘,时间长了,只感觉余温在渐渐消逝,触手就是慢无休止的冷冰。
骗子。他想。
回忆的片段纷至沓来,将他困在方寸虚幻间,黑白影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畔仿佛依稀能听见阿斯加德后山丘花开的声音。
一阵清脆有节奏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追忆,星云推开门,将两瓶罐装酒放在桌上,随后在索尔对面从从容容坐下。
“不去吃饭?”
“不了,不饿。”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拿起其中一罐酒,“不喝吗?”
索尔摇头。
星云自顾自打开拉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眸底染上了怀念的色彩。索尔也不问她为何而来,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玫瑰,神思游离。
半罐饮尽,她忽然开口道:“能让你下决心戒酒的人,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索尔眼一垂,拂过玫瑰花瓣的指尖有微不可查的停滞,他蜷缩着收回手,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星云。
“我一向不让人省心,总喜欢争强好胜。”
索尔不知所以,星云坦然回视:“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太久了,总该找个机会一吐为快。”大拇指拂去唇角的酒沫,她将视线移向门那边,“我可不想找他们,免得到最后我成了安慰的那个人。”
索尔小心翼翼地放下玫瑰,“我乐于倾听。”
星云微微向后一仰,半边身子靠在椅背上,她稍稍抬头,微眯的眼落向空中某处虚无:“我从小和她一起训练,但我觉得我们彼此间的关系并不亲密,因为我们争的是同一个身份——父亲的骄傲。”
索尔神色一动。
“可我们也是搭档,我们协作完成任务,也相互攀比着,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不如她。输的代价是不得不接受能让我变强的改造,”左手渐渐握成拳,她嘴角浮上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你看我今天这副样子,就大概能猜到我输了几回了吧。”
不善言辞的傻大个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在星云也没打算听他干巴巴的安慰,她灌下一大口冰冷的酒,“那时我觉得我变成这样,她得占绝大多数责任,所以我憎恨她,无比地憎恨,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那只是不甘。我不甘心她样样比我好,于是施舍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企图让我对她感恩戴德。”
语罢,她似是倦了,半阖着眸,手指揉按太阳穴。
索尔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她重复了一遍,抿唇像是在思索,左手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大腿根处拍点,她说:“后来有一次,她为了救我,弄断了一只手。”
索尔无言许久,问:“那一次,谁输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酒,把空瓶扔在茶几上摔得叮当响,然后她说:“我。”
长时间的沉默。
玻璃窗外的繁星无序地排列着,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宛若谁温柔的注视。
星云偏开头,声音干涩:“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从小生活在同样的环境,却养成了截然不同的性格。我想过要她死,真的想过,可真正遇到危险了,只有她会挡在我面前。”
索尔低声道:“她很爱你。”
“或许吧。”
她说:“她也爱这片宇宙,毫无保留地爱,我以前不懂,现在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我想要活成她期望的模样。”
——我想要活成她期望的模样。
金发神明打开他面前那罐酒,微辣的液体刺激着味蕾,带着余温涌入喉间,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我的弟弟也从来不让我省心,他总想着和我争夺王位,处处给我使绊子,还到处惹麻烦,可每次收拾烂摊子都是我。”
“他还总是骗我,我已经数不清他对我说过多少谎了,而我也总是毫无例外地上当。”
“我和他朝夕相处了一千五百年,我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开始怀疑,我开始揣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以至于后来我对他失去了信任……”
塑料罐上被捏出了指痕,他沉声说:“我对他失望了。”
——再来后我失去了他。
这句话如钝刀在唇齿间徘徊,任凭鲜血淋漓,也无法宣之于口。
“他很爱你。”星云说。
索尔抬眼看她。
“他和你争和你作对,他在骗术上无往不利,可你至今安然无恙,索尔,他很爱你。”
他无言。
记忆的闸门被人为地打开,某种隐秘的情愫翻山越岭,踏过披雪的旷地,去过遥远的星球,它将如玉的宝石照得璀璨夺目,也把魔法书籍末页上的话刻入骨髓。最后,它停驻在那个眼眶发红的黑发王子面前。
“哥哥,我向你保证,阳光会再次照耀我们的。”
“我知道。”索尔说:“他很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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