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心里有千万般纠结不甘,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去,按部就班。曾经厌恶、逃避的学业,也逐渐麻木而平淡地接受了。
我活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追逐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和价值。
习惯了终日不露面的母亲,习惯了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种种这个年纪不该习惯的东西,我顺遂所有人的意愿,成长为一个北齐所需要的人,几乎把灵魂摒弃,去做承载重担的工具。
我住在长信宫,长信宫中日月长。
柳也曾经为我画过一幅画。
画里年轻的小储君一身白衣,站在夕阳底下的凤凰树影里。稚嫩的眉眼淡漠疏离,神情空洞,袍子宽宽大大,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如血残阳透过凄艳红叶勾出虚幻的轮廓,是浑然天成的孤寂。
我觉得很像。
心里五味杂陈,但我只是点头说:"善哉善哉,柳也画技惊人。若是拿到集市上卖,怕是万金也抢不来,倒要‘洛阳纸贵’一阵子了。"
他笑一笑,使劲拍拍我的肩膀,眼里是深刻的理解,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宫人们看见我飘然笼过的衣袖和伶仃的背影,心中所生出的是惋惜,还是畏惧。毕竟"命中带煞"。
北齐凤历宣仁十七年,皇帝白海生染肺病,咯血不治,驾崩。享年32岁,谥号齐忠宗,以追念对北齐的耿耿忠心。惟留一女白露,年十三,为储君,待十九岁继任皇位。右丞相司南为摄政官,代理事务,辅佐新君。
我是应该哭的,但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或许是被熬干了。
或许也应该笑,因为讽刺。但我也笑不出来。想做出什么表情,却发现自己已将全部忘记。
我高居御座旁,冷眼旁观座下众生相。假作悲痛内里窃喜的,真真切切惶恐神伤的,摩拳擦掌心藏叵测的……我都看见了,什么也做不了。
我一遍一遍质问自己:“你为何要活着?你活着又为了什么?”
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名为“绝望”和“无力”的感情,包含世界的、抽象的绝望。
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心境。
因此我才会那样贪恋柳也的抚慰和阿昳的爱,甚至甘愿沉沦,从此不理会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汲汲营营,一味躲闪,也不理会那些困扰过我太久的问题,不敢正视那些伤害过我的残酷。
他们之于我,就如灰败荒原上孟春时分的葳蕤新绿,无尽极夜里破晓瞬间的温柔曙光。
他们是我的宝藏,我的保护伞。
他们赋予我存在的意义,细细填充那具空荡的躯壳,修补灵魂的缺口,让它真正活过来。
只要有他们在,我就可以尽情地“忘记”,不必孤独。我可以做回天真无邪的儿童,在自己想笑的时候笑,不必掩饰、伪装。但我本来是不需要也不应该感到爱和自由的滋味,偷尝禁果,只让我徒增贪念,开始渴望不配拥有的东西,卷入烦恼纠缠。
但我原来是个胆小鬼,连触摸爱的勇气都没有,哪怕别人给我一点点善意,都会把我吓跑。我游荡在此世和彼世之间,毫无牵绊。孤独着,又推开温暖。
是他们,是他们教会了我,如何作一个正常的、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没有魂魄的单纯躯壳,不再与行尸走肉毫无分别。
其实柳也开始是不想这样的,他有犹豫。但后来却不再刻板。
他应该早已懂得了,又预料到了什么。
我在凡间这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好人,所以偶然遇到一个,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肯放手。柳也算一个,阿昳算一个,雪晴算一个,采薇,司南……他们都没有得到太好的结局。
像我们历劫的神仙倒讲得通,司南他们是凡人,此番苦楚,不知前世造了何等恶业。
是不是我抓得太紧了,把他们灼伤?是不是我期盼得太沉重了,把他们摧垮?
情劫也好,生劫也罢,都说历劫易生心魔,现看来果然不假。&/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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