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命中劫1·人心浮世绘

第6章 国师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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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上午,我背《齐身论》背得头昏脑胀,想到下午师父还要考校我左手射箭,不禁感到头疼万分。

    "得找个理由推脱。"我寻思,"想躲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去找司南谈国事,要么去见见那素未谋面的国师。最近司大哥挺忙,不如就说恐怠慢前辈,要去拜访先贤为好。"

    刚把这话跟教骑射的师父一说,得了应允,我便后悔了。

    这国师大人名叫宗政柳也,足足做了九位皇帝的国师。据说原是个姓祁的书生,进京赶考途中借宿在山中破庙里,正巧撞上机缘,被一个老和尚传授秘法,得以长生不老。

    后来考上状元,自荐给齐神宗白熙宁,一路从刑部尚书升到国师,地位甚至高于丞相。为了表示忠心,改姓宗政,即世代管理皇家事务的一族之族姓。

    这是民间盛行的说法,估计三分真七分假。但他活得时间的确长得不正常,大概有普通人的□□倍。更何况他很会些"妖术",传闻巫蛊卜筮样样精通。

    我觉得我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另:后来我才知道神仙历正神劫要在凡间轮回九世,怎么轮回法倒千奇百怪,像夙夜(柳也)这样一口气活上九辈子也不是不可能。

    pps(来自清沭):天道爸爸没发话,小的们自然不敢嘴杂。爸爸开心就好。

    既然说了,我又不好不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宗政府打听国师大人身在何处。

    府上一群机灵清秀的小书童在到处洒扫、搬动书籍,忙忙碌碌。

    我打进去以后统共就说了一句话,那一句话话音是说着说着越来越弱,因为看他们这么忙,我不知怎的就有点心虚。

    结果呢,好一阵子没声音应我。又过一会儿,我都感觉快要在地上生根了,里面最有权威,看着像是“总管”那类人物的一个才抬头对我说:"殿下或许去御花园找找,大人总在那儿喝茶的。"便没人再理我,都各干各的活计。

    我哑然失笑,虽气结,也只好乖乖向御花园去了。

    晃晃悠悠到了地方,我便犯了愁,后悔没有问问书童国师大概喜欢在什么地方喝茶,又一想他们估计也不知道,只好摇摇头自嘲一笑,继续边闲逛边找人,试图把整个下午都消磨过去。

    偌大个御花园平常只准皇帝、亲王还有国师进,几本没几个人知道全貌,我又因为课业繁忙没去过一两次,逛得口干舌燥也没见着半条人影。

    彼时正值仲春好光景,处处莺啼燕舞、乱花争艳,融融暖阳照得人骨头都酥了。我自觉这一趟来得值,美中不足的只有口渴难耐。

    又强忍着口渴晃了一阵,正巧到了邓林,我寻思着进去看看,便一头钻了进去。看见桃花下面支了张灰色小石桌,桌上摆了一套上好的汝窑青瓷茶具。旁边坐着的灰衣人满头银发,似戍娀都城焉支山的八月飞雪。"这便是国师大人罢。"我想到,趋步上前躬身行一大礼,"特来拜谒国师冕下。"

    那人并不回话,只是敲敲桌面,袖中甩出一截折扇指向一旁茶杯。

    我小心翼翼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却是千金难买的云中县雨前龙井。温度正好,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会来。

    战战兢兢又等了一阵,那人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茶,起身振振衣袖,开口:“折损在下了,小殿下专程来访,某荣幸之至。”声音出乎意料得年轻,听来约莫弱冠。音色温润如玉,令我想起阳春三月的剪柳风。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过身,我讶然屏住了呼吸,脑海里就剩下一句话:当之无愧的美人。

    一时言语无法形容,只能说绝对可以满足女子对梦中情人的幻想,足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诸多闺中少女的心上檀郎。

    灰衣的腰封勾得极紧,金线细密描绘雪浪纹,显出挑拔身形。

    尤为神奇的是,那张堪称“祸国殃民”、容颜绮丽的脸上,神态纯真无邪,嬉笑烂漫,竟难以让人联想起山中惑人的精怪。其干净纯粹也不似历经九朝的元老,倒像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

    见我看得发愣,他颇带些戏谑地说:“当年宁儿(白熙宁)也是这个表情来着,小源(白清源)甚至说要让我当皇帝,她来当皇后。”笑容促狭。

    我呆呆应了声“喔”,活像个傻子。

    待我终于缓回劲儿来,才惊觉天色已然不早。也难怪,在那般大个花园里兜兜转转两三圈,任谁都得花点时间。

    本来我准备认命,再回长信宫里听老乐正唠叨。未曾想柳也热情地邀我到他府上歇息一宿,说是什么传统,储君去拜见国师的第一晚必须要留在国师府上。我并不怎么相信这话,但懒得推测他的意图,正好这又是一个逃掉礼乐日课的好机会,便也顺势应了下来。

    宗政府上其实没什么特别,跟普通贵族的宅邸差不多,甚至还略显粗糙。惟一让我在意的只有一个:白天那群小书童全不见了踪影。

    “他们晩间一点活儿都没有吗?”我如是问柳也。

    他眯眼一笑,指了指内间仓库边倚在门上的扫帚:"就是它了,那个孩子头儿。"

    我难掩诧异,问说:"国师大人的书童原来都是精怪吗?"

    “哪里哪里,不过最平凡的游魂罢了。七魄支离破碎,神智已消得不剩多少,在下施术引来再给他们些供养,他们就帮在下干点小事,故而极少应人的话,显得木讷些。所以说方才在下指的是扫帚上的符纸。”

    “况且不知是不是由于在下才疏学浅,这好几辈子竟从未听说过扫把精。还有,殿下过谦了,喊一声柳也便可。”他漫不经心地答。

    我略显窘迫,又因游魂一说,心下认准了那玄乎其玄的传言是真,便不敢轻慢这“法力无边”的大人,只含含糊糊应下,并不正面同意。

    尔后一夜无话。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柳也仍让我留一会儿,说要给我上一课。我想那老儒生应当知道我来了国师处,他又怕柳也怕得要命,决不会叫我回去,便再次欣欣然答应了。

    柳也让我先在府上晃晃,他去召几个"书童"来打理杂务。在别人家里乱逛显然不合礼仪,我寻思着找个开阔地方坐着直接等,小心翼翼地顺着长廊走,拼命告诫自己千万别到处乱看。

    说来我与花园"孽缘"不浅,这走廊尽头却正是柳也的小园子。我四下望望见没人,便不再那么执着形象,放宽心摸到大榕树下的石桌边一屁股坐下。

    桌上散着几张纸,看上去年头不浅,已经无法辨出原先的颜色。我忍住好奇端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实在心痒难耐,趁着四下无人,拽近一张研究起来。

    这泛黄质脆的纸似是信笺,上头零星缀着词句,用的是纤细秀丽的簪花小楷:

    怪我多情累此身,最是相思不由人。

    安豆玲珑君不知,入骨相思。

    君知归期几何否?天命可允留?暖日和风春至矣。

    署名"琳娘",应是从前柳也的心上人。

    然而,在这一派安好的思情中点着斑驳泪痕,交杂着另一种清俊瘦劲的笔体,当是柳也手迹。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昔人今不在,尘归旧时家。

    故人入梦笑如初,落红委地铺。

    在每一个被泪打湿的"琳娘"边,都有两个个固执的小字:瑾瑜。

    瑾瑜,柳也原先仍是那祁姓书生时的名,现在的号。

    我瞬间后悔起自己来花园的决定。若柳也问起,必戳至他的痛处。

    历经九世惟爱过一人,执念之深可想而知,痛苦绝对难以承受。所爱之人独自于轮回中煎熬,而自己仍然在人世“逍遥”,那样的自责,那样从未褪色、不可遗忘的悲伤,胜过一切酷刑折磨。

    直到后来我回想起这一幕,才明白为什么仙家所有神都被劝诫尽量不与凡人相爱。

    这并不是因为歧视,而是由于凡人寿元毕竟有限,让丧失挚爱的神在近乎无尽的余生里孤独地靠回忆支撑生活,未免太过残酷。

    因此了无生念或堕落为魔的不在少数,其中就有三青鸟母神明光和巴蛇父神楚江,皆素来以清心诀闻名。

    但入了那一“情”字,再怎么高明的术法都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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