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命中劫1·人心浮世绘

第7章 初遇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我坐立不安等了一阵子,结果近乎绝望地在长廊拐角看见了柳也笑盈盈的脸,心下默默叹口气,小心翼翼觑他的脸色。

    柳也面色倒是如常,看不出悲喜,似乎只是漫不经心。他缓步踱来,把托着的茶盘往石桌上一搁,拢拢衣袖坐在我旁边,语气平淡道:“看见了?”我难掩紧张,僵硬地点点头。

    他端起杯子,忽地叹一口气,把茶杯一放:"罢么,正好有闲时间,若小殿下不嫌烦的话,就听老爷子我讲个故事吧。”

    “从前红莲乡的偏远乡下有个小孩,家里实在贫苦,他父母还是坚持要送他读书,盼望他光荣耀祖。他有个青梅,从小聪慧过人、样貌出众,乡里人都宠着她。”

    见我神色有异,他忙接上一句,“真的,不是话本,先别不耐烦。”

    我慌忙摇头:“啊?并、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挑眉笑笑,并不多做评价,转而继续说:

    “到了读书年纪,他却死活不肯上学,原来是舍不得他的青梅。但拗不过长辈,加之青梅也劝他去,最终哭着进了学堂。”

    “按照话本里的惯例,书生学习很用功,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当然,经常被富家子弟欺负。”

    “尽管受了很多苦,书生仍然咬着牙硬撑,因为他答应自己的青梅要考上状元,然后骑最气派的高头大马、铺十里红妆娶她。”

    “红莲乡是当朝圣地,坐拥国寺出云,地扼朝宗、青江、凉江三条大河,商贾云集。虽不是国都,胜似国都。”

    “在这样的地方,一个贫寒人家养着才貌双绝的女儿,无疑是极危险的。只有书生成功以状元高官之身迎娶,才能免使她成为富家媵妾,蒙受屈辱。”

    “书生顺顺利利一试及第过了乡试,又中会元,风光无限,预备进京赶考殿试。未曾想在赶路途中突逢暴雨,书生进到山中破庙躲避,被一条藏在佛龛里的毒蛇咬伤。”

    “书生以为老天要他绝命,只能靠在墙角等死。结果三天过后他奇迹般的醒了过来,竟毫发无伤。他意识到此中必有奇遇,心下自然激动,但错过了考试时间,只能回乡谎称因病耽搁,静待来年。”

    “第二年书生果真中了状元,但他认为时机未到,坚持要先在京城谋职、站稳脚跟,再回乡里娶青梅。姑娘对他万分思念,两人互寄情书,那般甜蜜苦恼自不必说。”

    “然而好景不长,青梅的父母过于贪心,半推半就急匆匆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名声很差但家财万贯的富商以期捞得油水。然而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富商家妻妾成群,原本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动辄就要受责打。”

    “书生心急如焚,飞一样往家赶。但在他到家之前,事态已不可挽回。青梅品性刚烈不甘受辱,自缢身亡。临走前留下遗书,哭诉未能与竹马得成眷侣,字字泣血。富商害怕高官怪罪,一时头昏,放一把大火烧了她整间屋子,竟谎称天灾。书生悲痛欲绝,只能捧着情书追忆过往,单靠回忆度过余生。”

    “就是这么多了,虽然听着俗套像是讲烂的话本,但的确是真事。故事的主角书生,自是在下。青梅就是琳娘。”

    他的神情稍稍动容了一瞬:“这名字不是很配她吗?”

    我心里五味陈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看地,抿唇默不作声。尽管心疼柳也,却无言安慰。

    这轻飘飘一句“余生”所掩盖的辛酸沉重,并不是我这种未曾体会过的人所能想象的。

    常人寿数不过六七十载,去事恍如梦幻。若以回忆麻醉自己,或许也不是不能熬过。

    可又有谁能料到,这一生竟如此之长。

    柳也见状大笑几声,看似分外潇洒:"小殿下不必担心,故事还有后续。"他用茶杯敲敲桌子,

    "殿下听过春山蛊吗?"

    听了这话,我配合着面露疑惑,老老实实摇头,问:“这蛊我是没听说过,但春山不是美称女子的眉吗?”

    柳也满脸赞许的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说的不错。春山是唯一一种男子可以饲养的蛊,要求条件极为苛刻,知道它人尤其少,养的自然更少。殿下不知道也很正常。”

    “三年内丧妻的鳏夫,取妻子坟头上的一抔土,拌上河心水底下的泥栽一棵槐树。待到来年清明摘下它的嫩叶,用它和血喂养精心挑出的蛊虫,以黑蝶为上品。传说中此蛊有极小可能成精,幻化出的精怪会变成亡妻的模样。”

    “当然,这是要代价的。代价十分奇特,也很高昂:饲主必须彻彻底底忘掉妻子的名字。如你所见,琳娘是她的小名,她的真名已经无人知晓。”

    我无声张张嘴,终究把反驳“妻子”一词的话咽了下去。

    “在下可是能模糊‘规则’的人喔。”柳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阴森森地从我身后丢过一句,吓得我浑身一抖。

    怕把我逗得太过,柳也掩饰性地一笑,转移注意般使劲吹了一声长长的、奇异的口哨,声音弯弯绕绕、极具穿透力还相当刺耳。我忍不住低头捂紧耳朵。

    待我抬头再看时,一只硕大的黑蝶正飘飘摇摇顺着风飞过来,身后拖着条烟色的亮晶晶轨迹,不一会便消弥在空中。细看之下,那蝴蝶的翅膀上有两个怪模怪样的斑纹,好像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我皱眉的表情被柳也尽收眼底,他无奈地敲了敲茶杯沿:“妖纹懂吗,代表她已经成精了,只是这个好像有点丑。”

    蝴蝶正准备往他那儿飞,听了这话气得蹿起三丈高。柳也没办法,又把脖子仰起半天,好声好气把她哄下来。

    那蝴蝶似乎消了气,稳稳当当停在柳也伸出的左手上,默契非常。

    柳也以一种亲昵而熟稔的语气对它说:“来,雪晴,给小殿下看看。”

    看这光景,两人似乎配合过很多次,很自然。

    "雪晴"倏然高高窜起,极快地落地化为人形。我极讶异,原以为妖怪化形都华丽非常,总得有点花瓣和光什么的,没想到这般快而朴素。

    蝴蝶化身成的女子无疑姿容秀绝,略显清瘦的面颊上柳叶眉、桃花眼,精巧的鼻子和一点绛唇。虽如此,眉眼间却有旷达志气、高洁风骨。身量不高,颇有点小鸟依人的味道。一身青色束腰襦裙,领口透出内衬的银边白衣,恍若仙人,毫无想象中妖的媚意。

    她的脸上露出与柳也如出一辙的纯真微笑,是看遍世事后依旧固守本心的坚忍。

    当年碧桃外茅舍两三家,鹅鸭初上溪中戏耍。小姑娘鬓间别着竹枝桃花编成的发饰,孟春浅淡的阳光勾勒出因贫困而过早消瘦粗糙的脸颊,却掩不住将来的绝色倾城和眼中的炽热希冀。

    她在满地春草间旋转跳跃,极力掩饰心中的羞涩和期待,扬起的麻布裙摆下露出纤细洁白的脚踝如鹤。又倏然状似不经意地小声问:“瑾瑜哥哥,如果你长大之后考上状元了,娶我好不好?”腮边悄然爬上一抹红,眼睛亮得吓人。

    靠在疏篱边的少年抬头含笑,眼里带着宽容:“好,一言为定,不过小琳娘要等我回来哦。”

    比起那时的天真不谙世事,多了一点包容和不动如山的神性。

    我的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而柳也不知是没发现还是故意不留意,接上前番继续说:"唐是原先琳娘父亲的姓,雪晴是星名,我给她取名时正在赏月,一眼便相中了它。”

    “阿蝶喜欢,对吗?"

    不知何时攀在他背上的少女正环着他的脖子,闻言认真点了点头。

    看着这幅图景,我忽地也放下心,释怀了。&/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