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上午竟也这般混了过去,课自然没上成。于是顺理成章地,柳也留我吃午饭。又能逃过下午的骑射,我不胜欢喜,忙不迭应下。
午饭非常简单,不像是国师府上应有的水准,朴素得着实让我惊讶。
我心下疑惑,便问柳也:“国师大人府上历经九朝,财富也应当有所积累,为何不吃得好些?还有上次那齐蒙自愿把丞相位让给大人,应下也总是好的吧。”
彼时他正在喝菜汤,闻言慢吞吞挑了挑眉:“告诉过小殿下的又忘了么?后面共事的时间还长,一直这么生分着?”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是,柳也。"
他满意地点头,解释道:“喏,其实都很好回答。野菜也是吃,鲍鱼也是吃,能填饱肚子就行。山珍海味不仅浪费,还伤身。医书里不都说了么,过食肥甘厚味易引湿热入体。”
“但若说国事,小殿下请看:这世间有多少人辛苦地奔波操劳,最终麻木,为了活下来而活?又有多少人整天家室殷足、坐享其成,最终也是麻木,为了享乐而活?”
“朝廷里这两种人真不少,倒不是在下自夸,但真正所谓‘圣人’目前还没见着。在下也不见得如何高洁孤傲,稍有不慎就怕会无法保持本心。在下尽管活得久,但也不是圣人,做不到入世即出世、大隐隐于市的境界,只好妥协一下小隐于‘野’了。”
“如此看来,要求不需太高。若能自红尘全身而退,逍遥自在,不知归处、不问归途,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当然,这是在下一人之见,倒可能有些不妥之处。”
我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一下子便“肃然起敬”起来。
尽管困意全无,我还是被雪晴连哄带骗地拖去睡了午觉。
我先前一直觉得雪晴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令我忍不住敬畏。后来一想才知道,她较于外貌所显露出的年龄来看,不知成熟了多少,行事做人间那种自然的宽容和淡然,似乎站在高处,非仰视不可。这般心性,唯有岁月磨砺才能显现。
到了下午,柳也施施然抱着一壶茶说要给我讲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课,我自是不敢懈怠,几乎紧张地连步子都快不会迈,小步缀在他身后。
结果晃晃悠悠到了花园里头的桃花底下,他却先倒了一杯茶品起来,等了老半天一句话不说。待我面现为难之色,才慢吞吞开了口:
“还是先从一点有意思的东西讲起吧。呐,小殿下听过六道轮回吗?”
“听过,小时候陈嬷嬷经常念叨。”
“那么,小殿下能说说轮回是什么吗?”
我自然有些怕他,不敢胡乱回答,只垂头死命盯着地看,一句不答。柳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温声道:“没事,想到什么就直说。”
我紧张地点点头:“轮回的话,就像车轮圆转,回环往复,天衣无缝,一切生灵怕都难以逃脱。”
柳也表情满意,又接道:“这不挺好么。不过如果说‘天衣无缝’,那真的就无法从中解脱吗?又该怎样从中解脱?”
我彻底哑了。
他好像早已料到似的,并不失望,只说:“答不上很正常。其实若有心解脱,便是解脱。”
“那无论为何,执意深陷其中又如何?”他忽得话锋一转。
我继续沉默,一副谨遵教诲的恭敬模样,实则僵得已经一句话说不出。
柳也叹一口气,侧身把一片桃花让进茶杯,凝视着白琉璃盏中青茶汤上的绯色花瓣,半晌,悠悠道:“有一句话是这个问题的回答,还请小殿下记住:‘心证所愿,未曾后悔’。”
“殿下好好想一想,在下片刻便来。”他站起身拂一拂衣袖,飘然离去。
我怔怔看着翻卷飞去的白袍,心里不知该想些什么,只好亦叹一口气。
又等好一会,柳也是“一去不回”,来的却是穿着和他相似白衣的雪晴。她坐下,端起柳也的茶杯,毫不在意一饮而尽,然后就着手背擦擦嘴,言简意赅:“他被访客绊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来接上。”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雪晴的眸色很淡,像是水墨中的远山,同时也极透彻,看着它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里面可以完完整整映出身影和人心,倒反而容易让人畏惧。但很有意思的是,她左眼的瞳子总比右眼较小,让人忍不住困惑世界是否永远向一边倾斜。
“我要说的也不多,两个小问题:殿下觉得人生有几种境界?不用着急,慢慢想,想好再告诉我,但答案一定要说出来。”
我忖度片刻,一段话随之映入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仿佛很久以前有人对我重复过很多遍:“三种。”
雪晴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殿下请说。”
“心无杂念,明澄似镜,止若水。
诸行无常,思有序,法有常。
此之谓:无妄。
胸怀正气,
行事做人合礼义信,
如此可得天道护持,
百无禁忌。
此之谓:无忌。
欣然入世,逍遥出尘。
看透对错,看破是非,看淡生死。
身处汲营而不染,
立乱世仍自安。
未有所喜,未有所悲。
此之谓:无心。”
雪晴笑容加深几分,喃喃道:“玉哥哥总说我和殿下有缘,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见我满面疑惑,她笑着解释,“小时候不会读‘瑾瑜’,就喊玉哥哥。”对我真正想问的“有缘”避而不答。
其实那时我未曾在意的“小时候”,才是真正值得思索的。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要殿下思考:如果未来一片迷茫,继续前行一定遍体鳞伤,殿下还会像以前那样一往无前吗?”
我一时间梗住了,脑中种种思绪绞成一团,无声地张张口。她的问题太过现实,正戳中我的痛处。
对我来说,眼下前途未卜,似乎无论怎样努力挣扎都不能达成想要的结局。更何况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
雪晴看着我的表情,无言望向天边。
彼时正值薄暮,从四面的天上漫起炽烈绯云,如火如血。
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宿命: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如流星般迸发出夺目光焰,划过亘古洪流,最后归于虚无,唯留淡烟一抹,消散于长风之间。
她久久凝望着,忽然偏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殿下,要是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吧。说点别的。”
“较之殿下来说,我算是过来人,这么多年来我用血泪凝成的教训希望您时时放在心上:有的问题如果找不到答案,就应该及时放弃,我不知因这个吃了多少苦。”
“人啊,没有了思想一样能呼吸。太执着于答案是一种罪过,会很累。”
“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想重复直面黑暗和鲜血,即便那就是真相。”
“正确是单刃的剑,只能用来伤人,很难以此守护。”
“殿下还太小,有的事情不明白很正常,其实世界并不像您看到的那样明媚光亮。”
“您是诞生在阴影里的,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做您的阳光,做您最锋锐的矛、最坚固的盾,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完成您未竟的事业,甘作影子。虽然‘我们’不是所有人,但至少有我和玉哥哥。”
“您也大可不必愧疚,以前我们亏欠了、错过了太多,请允许我们在您的身上弥补回来。”
“待到我们为您铺好前进的道路,打完所有应打的仗,自会为您双手献上公义的冠冕,助您百世流芳。”
“不必迷茫,无需彷徨,我们会为您准备好希望,准备好永远的幻想乡。”
“我的,殿下哟……”
她有些伤感地笑笑。
我在写这段的时候,少司命(雪晴)才过她的三周年忌日。她的位子由一个姓叶的凡人接替了。
想来当年她在苍梧的战场上站到了最后一刻,在修罗战场、群魔乱舞之中,她破颜微笑,淡淡道:“无法重新活过,我不可能再次选择,所以,我不后悔。”
那时她的心情,恐怕跟说前番那些话时一样吧。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