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内容断在这里,后续的情节哪怕当事人以前没有向任何人提及过,数珠丸也能够猜出个大概。
持续多年的无望暗恋,永远都无法说出口的表白。这样的故事换到以前,他必然会劝一句放弃无用的妄念方能得到平静,可到了如今时候,他却也有些茫然了。
即使是谈起这样悲伤的过往,她的语气仍然平静,静得仿佛从那之后就再不曾有过波澜。他就是想要帮助她脱离痛苦都不知该如何做来,甚至,就连他自己在这一刻都有些做不到目下无尘。
他自己心里就有了私念,早已越来越难以度她成佛。
“当年,选择加入情报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伪造了我的死亡,”叶舞瞄了一眼数珠丸手中的东西,叹息道:“从那之后,我的战友……他们就是我仅剩的亲人,比真正的亲人还要亲近,可以互相托付生死。”
“m国的事情,我要付间接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决策失误,他们所有人都用不着死在那天,”叶舞缓缓闭上双眼,时隔多年,再次正面这段回忆的时候她仍然免不了语气发颤:“我本来是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在那栋建筑物里的,是猴子在最后关头把我推了出去。”
“我就这样变成了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
即便是在这样直面未了执念的时刻,她的样子看上去仍然是平静而自持的,这样平静的表象反而更加让人心疼。
一遍一遍地在梦境中看着那些曾经失去过的人,再平静地看着他们再度离开,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
“那么,姬君在这居住的三年时间里,可曾有过一些快乐的回忆?”直接劝说她放弃执念,超脱此间,就连数珠丸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过直白与残忍,良久,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说有,自然是有啊,”叶舞笑了笑,推开那道缠满了电线的铁门,带着自己的近侍一同走到草原上:“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里超过五百米,不过,在不远处的丛林里住着一家狮子,钢板和它们关系不错,经常给它们悄悄喂些吃的,有时候路过的长颈鹿也会造访这里,在这间屋子的前面摆姿势。”
“大象是草原上最有种群意识的动物,总是成群结队地行动,我们还在这里救治过一只刚刚出生的小象,后来,就将它放回象群了。”
“啊,你看,它们来了!”叶舞忽然惊喜地叫出声来,对着不远处走来的几只狮子吹了个口哨,用力挥手。
两只成年狮子走上前来,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身后的小狮子们反而有些怕生,奶声奶气地对着两位不速之客叫了几下。
这是她极为难得展露出的纯粹笑容,不含任何杂质。
叶舞和狮子们玩了一会儿,两只成年狮子忽然看着她,仿佛感知到了友人早已不在似的,忽然呜咽地叫了两声,将口中刚刚猎到的斑马放下便离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良久,轻叹一声将手收回去。
“狮子是一种会报恩的动物,这两只是钢板以前喂过的,每年迁徙季它们都会回来这里找他,”叶舞喃喃说道:“我想,它们现在也还是一样会这般地在这里等待着他吧。”
“姬君,万物皆有灵。”数珠丸低声说道,说到一半,他下意识攥在手里的日记本合上。忽然有一张照片从日记本中飘下来,落到积满了灰的地面上。他连忙将照片捡起来,却是一张拍摄于2016年的合照。
照片上,整个小队的成员们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欢畅,背后用铅笔轻轻地写着一行小字。
数珠丸看到那行小字,费了些力气才认出那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他却仍是选择将那张照片递给正在发呆的叶舞。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照片,那是她的队伍一起去m国之前拍下的。只是照片的主人星辰曾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哪怕很快就要分别,队长也永远是最好的队长!”
一句短短的话,却让看到它的人泪流满面。
“姬君,一切有为法,皆有定数,相遇是缘,珍惜相遇的时光,也是缘。万物有灵,只要有一人记得,缘便不断,”数珠丸轻叹一声,虽知这样的劝说对她而言可能用处不大,却还是斟酌着对她说了出来:“这是属于您的法难,渡过了,就会变得更加强大,所以,请您务必要学会……原谅自己。”
叶舞怔怔地抬起头,恍惚间感到对方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而后,动作柔和地为她擦干了眼泪,看着她的目光中,隐约带上了些许先前从未显露过的涟漪点点。
不是没有看过他睁开双眼的样子,唯有这一次,那双美得能够令月华失色的眼睛仿佛看进了她的心里,又在某一处最柔软的角落中驻留。
面颊上仿佛还留存着对方肌肤那微凉的触感,这一刻,她是如此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处地方改变了。
“对,对不起……”叶舞忽然感到紧张,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本丸中的大家都当成你的家人吧,”数珠丸也不介意姬君的失态,微微一笑:“姬君前世心地善良,行舍身饲虎之事,神明有德,不说往生成佛,也终归会让曾经失去的来世还报。”
“因为佛爱世人,未有偏颇么?”叶舞忽然问出一句话来,意有所指。
“这是自然,”数珠丸倒也不曾多想什么,微笑颔首,按照自己一贯的风格回答她道:“倘若能帮上一些忙,拯救你于苦难之中,本就是我的职责。”
“这种话,果然是你的风格啊,”叶舞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说得对,能够遇见本丸里的大家,大概真的是有人将我曾经失去的东西拱手送还给我吧。”
至于那点刚刚萌芽就被掐掉的少女心,果然是即使在梦里,禁欲系也还是那个禁欲系,连骗她一下都莫得。温柔专注什么的,那都是假象,只怕是把数珠丸面前的家伙给换成一振乱藤四郎,他也依旧会这样说这样做。
“我说,数珠丸,这可是在梦里,你怎么还是这么实事求是的。稍微骗我一下,说你待我是与旁人不同的,这你都不愿意么?”叶舞觉得自己的心特么的有点塞,心塞的结果就是她自己不痛快,总也要拖个垫背的和她一起不痛快。
数珠丸听到这话,没想到自家姬君竟然也有这种有些小孩子气的时候,多少觉得有些好笑。
他忽然走近些,将她按到怀里。
“姬君,如果您听到了那句未说出口的表白,您还会答应么?”
这个姿势,这句话,竟然还用了敬称……等等,这态度怎么理解都像是吃醋了啊!为了掩饰自己这个柠檬倾向明显的问题,他还特意拐弯抹角地和她说了半天。
叶舞被对方紧紧抱着,只觉得自己有点懵。
现在她是彻底相信了,她绝对是在做梦,只有在梦里,才能做到像这样子不管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会变成现实。
以前那些个不愉快的回忆瞬间被“佛系大佬竟然也有吃醋的一天”,“太过高冷的家伙吃醋起来竟然该死的甜美”,“被自家刀子撩到了怎么办”等等弹幕大军彻底挤走。
“当然不会,”叶舞抓住对方领口的布料,笑出声来,忽然觉得心中那点郁结有了些许消失的迹象:“其实啊,我想从星辰那里得到的话,不是表白,而是一句我原谅你了,或者说,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小子挺有自知之明,他真敢这么说的话,估计这辈子都要留在这种地方喂狮子了吧!”
前事郁结于心,从无一刻遗忘,说白了,也不过是她自私地想得到逝者的原谅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她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往事不可追,何必庸人自扰。这句原谅她或许永远都得不到,不过,只要她还记得他们存在过,他们就算不得是真正离去。
“数珠丸,”她抬头看着他,笑了开来:“谢谢你,还有,我应该走了。”
肩膀忽然被人握住,紧接着,额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却是对方给了她一个告别吻。
“姬君,对我来说您确实与旁人不同,现在,您可是信了?”
叶舞摸着额头,石化在当场。
要不是曾经被安倍那个家伙认真提醒过,也清楚的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做梦阶段,她都特想相信这是真的了!
等等,打住,这个想法很危险,十分危险!
叶舞收回思绪,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只怕她接下来又该多出一个“暗恋佛系大佬,做梦都在想着和他酱酱酿酿”的心魔,并且只能留在这梦里彻底出不去了。
一念起,梦境构筑的世界渐渐消散。送走了梦境的主人,数珠丸摇动手中的铃铛,不多时,便等到了手持铃鼓的蝴蝶精。
“您竟然真的做到了,可是,您是怎样说服她的?”蝴蝶精好奇地问道:“总感觉很厉害的样子呢!”
“我其实并未做什么,”数珠丸淡淡一笑:“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
叶舞醒来时,正是傍晚。
一阵魔音灌耳的“死了都要爱”传来,瞬间把她给彻底吓清醒了。
她一骨碌爬起身来,却见自己似乎正躺在晴明的宅子里,笑面青江手里拿着她的平板电脑摆弄个不停,估计是点中了音乐播放器,还稀里糊涂地调到了最大音量,紧接着,笑面青江对着她微微一笑:“姬君,我特意向安倍大人请教了您这器械的用法,在这里找一番之后,觉得只有这首歌曲最能代表我们的心意,没想到它真的将您从那梦境的世界中带了回来。”
平板电脑中仍旧在干嚎着“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叶舞咕咚一声倒回榻榻米,生无可恋。
所以,她会做出那种奇奇怪怪的梦,全都是因为这首魔性的“死了都要爱”威力太大吧!
唉,果然是她想的太多了!&/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