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凝滞。
桑书捂住嘴,指了指外头,又指了指跪着的班清,一脸难以置信,对商虚白无声地问:“母亲?儿?”
商虚白蹙眉,但情况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他忍住手上的剧痛,喝道:“带走这些人!开防护阵!”他祭出三只铜铃,手掌散出金光。
声音中带着股戾气,杀气腾腾,桑书忙不迭地应下,扯住女孩的手腕,又去寻裘一也。
比刀割还剧烈的疼痛让裘一也紧紧地蹙眉,额上出了一头冷汗,沾湿了额发,桑书惊慌地去抓裘一也:“快跟我走!”
裘一也猛然抬眼,看向桑书,眼神锐利,如同一把利刀,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留、下。”
被裘一也吓得一顿的桑书还记得老板的话,下意识地反驳:“不..不行!老板说了要我带你们走!你不能留下!必须跟我走!不能留在这!”
裘一也掐住桑书的手腕,把对方的腕骨掐出一片红,他盯着桑书的眼睛,眼神幽微,仿佛山涧里的深潭,他的语气仿佛带着冰渣子:“我、留、下。”
语毕,他大力地扯下桑书的手,一把将两人推得老远。
桑书不甘地回头,见那位彬彬有礼的教授站得笔直,脊背□□,在她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漫出让人望而生畏的杀气。
瞬息之间,桑书忽然想起自家老板在吧台露出不明意味的神色,说:“也许和我一样。”
没准真和老板一样,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桑书想,她最后看了一眼年轻教授,抓着女孩的手倏地抓紧,接着她夺门而出,低头念了一句咒,掐了一个法印,打开了酒馆的防护阵。
商虚白掌控着三只滴溜溜转的小铜铃,对着窗外一点点渗入屋内的黑气,严阵以待。
他释放的强大气势把那些黑气吓得往后退了一尺,又毫不惧怕地重新钻进来,商虚白把铜铃打出去就像打到了棉花上,他进一步,黑气就退一步,等铜铃离开了,黑气又嚣张无比地重振旗鼓。
难缠的鬼东西。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温热的手掌抵住商虚白的肩头:“商老板,我助你。”
商虚白侧头,看见一个柔和的侧脸,坚毅地看着前方。
商虚白蹙眉:“不需要!裘教授,你什么意思?”
裘一也轻轻地笑,抬起右手,放在自己胸口,碰到衬衫底下的那个硬物,用食指轻轻敲了三下,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下一秒,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手里抓着一根细细的线,身型快得连商虚白也看不清楚。
商虚白暗暗咂舌。
裘一也变作一把利刃,把黑影搅弄得翻涌肆虐,最终,裘一也从容不迫地轻盈落下,手里还抓着一截什么,向商虚白抬了抬下巴。
在他身后,黑气似乎毫无变化,但商虚白能感觉到,黑气已经被控制住了。
男人笑得轻巧无比,身后是夜色无边,手上却抓着一个强大的鬼影,手腕上的红色花瓣分外刺目,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如凶猛的野兽。
商虚白手上的三只铜铃慢慢地飞起,划破空气,倏地出现在黑气边,把它围起来,商虚白盯着裘一也,右手抬起,却打了一个响指。
沉闷的铜铃声响彻云霄,一声、两声、三声……八声。
第九声即将出来的那一霎那,原本被裘一也敲晕的班清忽然醒转,大叫一声,从地上狼狈地站起来,抓起床边放着的黑色长长的物件,猛地向无形的禁锢砍下——
裘一也神色一凛,心中一咯噔,感觉到黑气有逃脱他控制的迹象。
黑气如同脱离镣铐的野兽一样刹那间舞动起来,发出尖厉的哭声,又开始唱那首歌谣。
商虚白一跃而起,双手迅速结印,裘一也同时向前冲,故技重施。
但班清当着他们俩的面猛地抓紧长刀,缠在长刀上的黑布骤然炸开,刀尖一挑,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被他一搅合,黑气消遁于无形,令人胆战心惊的歌声似乎还在,颇有绕梁三日而不绝的意思。
商虚白气得脑仁疼,揪住被打趴下的班清的衣领,瞪着他,透出可怕的精光,半晌没说一个字。
“放了她。”班清仰头看商虚白,心平气和,“放了她。”
商虚白盯着男人看,把他甩在地上,力气很大,裘一也都能听到骨头碰撞地板的沉闷声响。
他有些暴躁地站起来,提起腿狠狠踹了班清一脚,泄愤似的,班清一下滑出十多米远,直接撞到后边的墙壁,痛苦地缩了一下身子。
“放了她?”裘一也怒极反笑,“那诅咒怎么办?”
“我告诉了你们,她就会死。”班清哑着嗓子说。
商虚白一记眼刀子甩过来,无法自抑地散出凶狠的气息:“说!”
“嘘——”裘一也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他慢慢地靠近,声音放得很低,仿佛蛊惑一般,“别担心,告诉我们——”
班清还没来得及反抗,就温顺地阖上双目。
裘一也迅速在他额前写了一道符,莹莹的柔光散开,班清终于从激动的心情中解脱出来,呼吸变得和缓许多,他抬眸看向裘一也,在裘一也的眼神中,他的视线变得有些茫然。
“你想起来了,是不是?”商虚白带着压迫性的意味问道。
班清咬着唇,缓缓地点头。
“你信我,不然你不会找我,为什么现在不肯说?”商虚白问。
裘一也插嘴:“他发现这根本不是小事,是他压不住的事。”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班清,伸手抚平自己西装的褶皱:“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会觉得他瞒得住,或者说,他为什么觉得他能保住他的娘。”
商虚白还没说话,班清忽然说:“我保得住。”
“你保不住。”商虚白不容置喙地说。
“我保得住。”
“保不住。”裘一也的语气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你娘是怎么死的?自杀?还是横死?”裘一也温和地笑着,说的话和他的表情截然相反,用词一点都不顾忌。
班清果然因为“死”“自杀”“横死”三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而身体一哆嗦,他咬牙:“我娘很坚强,她不会……”
他实在说不出“自杀”这个词。
幸好裘一也并不在乎这个小细节。
“好,那就是横死了。”裘一也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压低声音,“那…你娘下葬的时候是否完整?要是躯体不完整,死后如何能得安息?”
班清用一个愧疚痛苦的表情回答了他,宛如秋日的萎草,垂眸兀自看着自己手里的长刀,似乎上面写了什么重要的字眼,他才看得如此认真。
裘一也打定了主意要戳班清的伤口,拿着盐不加怜惜地往下撒。
忽然伸过来一只大手,抓住裘一也的手臂,裘一也侧头,商虚白皱着眉,向他摇摇头。
“那年,我跟随父亲奉命出征。”班清终于愿意全盘托出,他一手支地,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
“都怪你,刚刚下手怎么那么重。”裘一也责怪似的感叹,从床上扯了一个枕头塞在班清的背后,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笑容要多真挚就有多真挚,一下子转换角色,就像刚刚面不改色戳人伤口的不是他一样。
商虚白:“???”
商虚白:“……”
他无辜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班清开头有些艰涩,后来就顺畅些了:“虽然这个军令来得突兀,我和父亲也没有多想,整顿好之后就立即出发去边疆——烟关。”
“你那时多大?”裘一也忽然问。
“二十四岁。”商虚白先回答了他。
裘一也狐疑地转头看商虚白:“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商虚白一笑,对于为什么知道,却闭口不谈,裘一也只得把注意力重新转向班清。
班清吁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对,我二十四岁,本来边境相安无事,那天晚上,敌军突然进犯。”他突然顿住了,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裘一也对他露出安抚的神色。
班清回以惨淡的笑容,接着又说:“我还记得,那是个极冷的冬天,北方的风很冷很冷,晚上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四下黑暗,四下寂静,不知道是谁把敌军引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大批敌军在城内盘桓,我们花了很大功夫,才把那些人赶出城。”
“然后呢?”
“然后?”班清神色黯淡,“第二天鸡鸣刚过,敌军再次来袭,我们不得以出城迎战,又因为泄露了阵法安排,我父亲战亡,两次突袭,士兵战亡大半。”
“你们没有求援?”
“当然求了。”班清苦笑,“救援书发了十封,只有一封回信,还告诉我们——”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些抽噎:“桥断了,援军被阻在远处,过不来。”
“过不来!只是因为桥断了!”班清眼眶发红,“我知道那条河,冬季几乎全结冰!怎么可能过不来!怎么可能!”
“明明…他们明明就不想救我们!”他双手掩脸,泄出一些似有似无的抽泣声,“几日过去,援军不至,军心涣散,我不得以安排了一千人的死士,把剩下的人全送走了,自己带着最后的千人,直至…战死。”
裘一也难得没有嘲讽红着眼眶的班清。
商虚白脸色更是难看,他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副情景,古朴的城门面前,有一个人绝望地砍杀,在无尽无止的战斗中一点点变得心如死灰,甚至一心求死。
班清垂头,再也忍不住,一粒硕大的泪珠囫囵落下,砸在他手背上,忽然就想到了死的那天。
年轻的将军倒在心爱的战马身边,战马已经死去,横卧在地上,他把身躯艰难地挪到马肚子上,枕着冰凉的马肚子看着天。
天空是苍白色的,没有白云,将军也没有看到太阳,一个暗沉沉的阴天。
将军自嘲地笑笑。
果然是命不好,都快死了都没遇上个好天。
肋骨应该断了,每一次的呼吸都让他疼得全身发颤,也许胸口中箭了,也许后背被长刀砍伤。
将军感觉到身体里的热量正一点一点地消失。
快死了吧,将军想。
好想看看太阳啊,将军想。
“所以…为什么?”裘一也斟酌着语气小心地询问。
班清清了清嗓子,平息心情,方才缓缓地说:“我后来有查过,是有人看不惯我们家,正赶上皇帝收拾军权,我们…首当其冲…”
“那你母亲呢?怎么回事?”裘一也打断他,有点不近人情的意思。
班清艰难地微笑了一下:“战争结束后,我娘被赐死,可是她并没有入轮回,即便只是灵魂,也想再找到父亲和我。”
“她不止想找到你。”裘一也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第一次见她,她不是想要施法阵?”
“是。”商虚白点点头。
“商老板,你好像收好了那些法器,好像都不是鬼用的。”
商虚白摇头:“有三清铃,肯定不是鬼会用的。”
“那就是了。”裘一也抚掌,“还有殂生花,逝者之花。”
裘一也笃定地说:“她想要你复活。”
“怎么可能?”班清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表情黯然,“我已经没有灵魂了,我不会再入轮回,不会复活。”
“你是地府的人?”裘一也皱眉。
班清缓缓地点头。
“故事到此为止。”商虚白冷着脸,“这到底是什么?怎么破?”
班清抬起眼皮,沉吟片刻,似乎做了什么极大的决定:“我会带你们找到她,告诉她我没办法复活了,再送她入轮回。”
裘一也冷静地说:“提醒你一句,她已经做了孤魂野鬼这么多年,地府怎么会让她再入轮回。”
“我当然知道。”班清低低地笑,“我会投入深渊,换得她的一生。”
“你可要考虑好,如果再死一次,就是永远消失。”裘一也拧眉。
班清似乎解脱了:“我考虑好了。”
商虚白看了班清一眼,手里拍拍九五的小屁股。
九五抬头,对上商虚白深邃的眼眸,它小声嘀咕了什么,迈着猫步往前走,跳上班清的膝头,班清诧异地看向商虚白,商虚白淡淡地说:“休息一会吧,你累了。”
商虚白起身点了一支烟,走到窗边,看那一片夜色浩渺。
有人走到他身边,伸手推开窗户:“烟民得有点自觉性,我不喜欢吸二手烟。”
“你还怕这个?”商虚白吐出一口烟,睨了裘一也一眼。他其实抽烟不多,只是偶尔烦闷得厉害,才会点上一支。
商虚白用两根手指夹着烟,转身倚在窗棱上,敛眉看着年轻教授。
裘一也的眉眼柔和,眼尾如同山间氤氲的烟岚,他含笑:“怎么不怕?”
“你是谁?”商虚白打量他良久,对方一脸正气,他也没瞧出个什么所以然出来。
裘一也微笑,沉声:”一个苦巴巴的打工仔,没什么好说的。”
商虚白看着他,嗤笑,向床上的人抬了抬下巴:“你信他的话吗?”
“为什么不信?”裘一也反问,“没什么漏洞和瑕疵,为什么不信?”
“裘教授”商虚白笑,“你难道不知道,逻辑再对,也有可能出错吗?”
“我知道。”裘一也耸耸肩,“但证据呢?”
*
裘一也慢慢地走出酒馆。
天色微明,东方隐约露出曙光的颜色,瑰丽无比。
身上的衣服已经皱得不能看,他实在忍不了,走之前向商虚白借了一件大衣。
商虚白身量大,衣服也大,穿他身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
裘一也下意识裹紧了大衣,循着小巷缓缓地走。
余光瞥见前方墙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影。
“谁?”裘一也皱眉。
那人抬头,一句话都没说就猛然冲了过来,发动攻击。
裘一也往后滑了两三米,拧眉还击,那人出手凌厉,一招一式毫不含糊,正是先前在吧台喝酒的美貌男子,裘一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寻了一个空档,道:“姜云若,怎么还这么幼稚?”
美貌男子倏地止住身形,一团雾气自下而上团绕住他,雾气消散后,露出一个拥有姣好容颜的红裙女人,蹬着高跟鞋。
姜云若一跺脚:“这么扫兴!我都装男人了你都能认出来。”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裘一也淡淡地说,“你发现了什么?”
姜云若没回答他,反而凑近看裘一也的脖子处,隔着一层布料,打量里头的碧玉,她皱起眉:“你动用了太虚珠的力量?”
“对啊,”裘一也伸手摸了一下太虚珠,“我这不是怕那个半妖解决不了。”
“他怎么可能解决不了。”姜云若无语,“人家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怕这个?倒是你,太虚珠禁不起这种折腾。”
裘一也微微一笑:“跟着我就得有跟着我的觉悟,我相信太虚珠。况且,这次东西确实不太对劲,邪乎得很。”
姜云若点点头:“这个你倒说对了。”
裘一也挑眉看她:“你发现了什么?”
“那孩子。”姜云若捋了一下耳旁的碎发,“她血脉没什么特别的,就算半妖提了血也没什么用。”她三言两语的否决了商虚白提血的行为。
“血脉普通,那…哪里可以吸引这些东西?”裘一也拧眉。
姜云若:“她身上有禁制。”
“什么禁制?我都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姜云若撩了撩自己长长的黑发,“我去地府查的,还走了关系。”
“所以,到底是谁下的禁制?”
姜云若似笑非笑地在阴影里看着裘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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