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琳在一片草长莺飞中奔跑,初春的阳光正好,清新的青草气息沁人心脾,不远处,春风吹起新抽芽的柳条,溪水潺潺不息,小鱼在翻滚之间不小心露出行迹。
她蹲下来,仔细地看小小的鱼苗四处钻,忽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琳琳!琳琳!”
谁?
宋子琳抬头,看见有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在不远处叫她,咯咯地笑着。
“到这里来陪我玩嘛…”
是谁?
宋子琳微愣,仿佛记不太起了。
“来嘛来嘛…”女孩朝她招手。
到底是谁?
宋子琳感觉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她在记忆中寻找,就像拿着一把刀,在血肉模糊间,残忍地寻找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会是谁?
到底是谁?!
宋子琳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哆哆嗦嗦地问自己。
“来…”
宋子琳忽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呼唤声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呼唤的声音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清晰,仿佛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终于来啦!琳琳!我等你好久啦!”
*
瘫在躺椅上的女生缓缓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沙发上,男人抱着黑猫,手里握着一杯装着牛奶的杯子,黑猫正在惬意地舔舐。
“哦,醒了。”商虚白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宋子琳勉强辨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那天的救世神,那晚的记忆猛地钻进她的脑海,她倒吸一口冷气:…唔…”
“这个是你的?”商虚白举起手里的长命锁。
宋子琳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眼神有一些迷茫:“我从小就带着的…”
从小都带着的?
银器又比不得玉石一类的物件,胎里来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商虚白揉了揉九五的头,不动声色地问:“祖传的?”
“是。”宋子琳恍惚点头。
商虚白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口中道:“桑书!”
“诶。”门外的桑书立刻推门而入。
“看好她。”商虚白抱着九五起身。
“不要动我的猫”酒馆。
底下有酒窖,一楼是店面,二楼是客房还有桑书的房间,三楼才是商虚白自己住的地方。
商虚白才刚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九五就唰地一下从他臂弯里跳下,像一道闪电似的在商虚白床上寻了一个好位置躺下。
“死猫。”商虚白简短地骂了一句,打开衣柜拿了睡衣走进浴室洗澡,不一会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不多时,商虚白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走出来,手里一条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短发,他顺手拿了手机看,裘一也走的时候留了电话,商虚白想了想,给那串数字设了名字——“麻烦鬼”。
与此同时,裘一也恰好也在出租车上,抿嘴给商虚白的电话备注——“阎罗王”。
“那个班清…”九五叼着一团毛线,含糊着嗓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记得你。”
商虚白把目光从发光的屏幕上移到九五身上:“我也没想到。”
“虽说关于梦之类的,很多人都会来找我们,但是他….”九五放开被□□的毛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商虚白沉默着坐下,说实话,这次班清来得的确突兀,他也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只不过最近有些忙,忽略掉了这件事,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奇怪。
“还有那串佛珠。”九五继续说,“虽然我印象里,班清确实像个莽夫,但毕竟他曾经还是少将军,不会这么……鲁莽。”
商虚白垂目,半晌说:“一切都像是故意的。”
手腕上的殂生花依旧灿烂盛放,像极了挣扎的人类,挣扎着生,挣扎着在生命里寻觅存活的意义。
忽然,手上的手机“叮”一声。
商虚白瞥过去,桑书的消息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来”
“走吧。”商虚白站起来,“桑书似乎能撬开那小姑娘的嘴。”
*
等商虚白从房间离开,桑书缓了一口气,走过来伸手要扶宋子琳:“我扶你去床上吧,原本在这里的人移到另一个房间了。”
宋子琳还有些恍惚,抓着桑书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桑书的力气比她想象的要大,稳稳地扶住了她。
“别看我们老板老是冷着个脸,他还是蛮好相处的。”桑书小心地把宋子琳扶去床上,拿过来一杯茶,“喝点吧,会舒服些。”
玻璃杯,茶水上方浮着几片翠色的茶叶,像小舟一般,飘来沁人心脾的茶香。
宋子琳抿了一口,淡淡而又清柔的茶香仿佛酷暑里吹来的凉风,不知怎的,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她感觉好些了。
桑书笑了笑,手上把被角掖好:“你放心,我们老板会帮你的,只要你实话实说就好。”
宋子琳点点头。
桑书四处看了看,于是说:“那我走了,底下还要看店呢。”
她的手正要搭上门把手,忽然听到身后轻轻的说话声:“姐姐。”
“怎么啦?”桑书微笑着回头。
“姐姐。”宋子琳又叫了一声,嗓音有点哑,“你有没有父母?”
桑书微怔,心里有种预感,总觉小姑娘要说些什么了,她片刻迈步走回,扯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有,谁会没有父母?”
宋子琳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说起话有气无力:“我有,但又没有。”
这句话让桑书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向着宋子琳微微一笑:“怎么会?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但是这件事却是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的。”
桑书说着话,手抓着手机藏在口袋里,悄悄地敲好了一个“来”字,发给了自家老板。
发送完毕,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
其实,桑书的演技比不上九五那么炉火纯青,能装出个可爱小宠物的模样,天衣无缝。她的演技说来实在有些蹩脚,好在宋子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宋子琳只是低着头,桑书瞅见小姑娘捏着被单,把布料抓得一团乱,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桑书沉吟片刻,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变得柔缓:“刚刚没表达清楚…我小时候都是一个人,也许有父母吧,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模样。”
宋子琳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笑容可掬的姑娘,相貌很是清秀,长长的微卷发柔顺地躺在肩头,脖颈纤长,光洁如玉,看起来也只比她大几岁的模样。
宋子琳小心翼翼而又怂兮兮地开口:“如果…姐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可以啊。”桑书满口答应,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眼睛微微地眯起,“我小时候,都没有人管我的,不过也挺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无拘束。”
“那..你靠什么生活?”
“乞讨啊。”桑书飞快地回答,见宋子琳的表情微微一滞,她立即补充,“别误会,算是卖艺吧,我跟了一个团的师父,跟着做点杂事,偶尔被遣出去表演个小节目,日子也就这么过了。”
“不过…”桑书的话锋急转而下,徒然生了些忧愁的意味,“十几岁时,我就离开那个戏团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过了呗,那师父也没把我当回事。”桑书耸耸肩,语气淡淡的,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桑书支着下巴,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脸颊,目光越过床上的小姑娘投向夜色遍布的窗外:“有时,我看到街上被年轻夫妇抱在怀里的孩子,我就很羡慕,羡慕他们有爹,有娘,有吃的,有穿的,也…也有人…爱。”
她转头向宋子琳勾嘴一笑:“很令人羡慕不是吗?”
“是很令人羡慕。”也许是桑书眼神里透出来隐隐的期冀足够真挚,在无形之中感染了她,宋子琳很自然就接着桑书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了,“我也很羡慕。”
“你和我一样吗?”桑书看着宋子琳。
宋子琳微微一愣,摇摇头:“不一样。”她的眼睛里,忧伤的味道越来越重,她说:“也一样。”
宋子琳放开了手心里被捏得一团遭的被单,缓缓地开了口:“我有爸爸,也有妈妈,可惜,他们早就分居了,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前几年才离婚,就在我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呵,他们几乎是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地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她神色微微黯淡,几缕发丝在半空中晃荡。
“他们…”桑书斟酌着遣词用句。
宋子琳却很快打断了她:“他们分居了很久了,我跟着我妈住,但是我妈…不太喜欢我,我爸就更不喜欢了…”
“为什么?”桑书诚挚地发出疑惑。
“在我之前,我父母曾经有个哥哥,他们很爱他,把全部的爱都投注给了他。”宋子琳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在十二岁的某一天,我哥哥出了车祸。”
“于是,你父母之间的感情也随着你哥哥的逝去,而灰飞烟灭了?”
“可以这么说。”宋子琳苦笑,“我是为了弥补哥哥的离去而存在的,但生下我以后,我父母发现,我其实并不能弥补他们的丧子之痛,于是…他们干脆…放弃了我…”
门外的商虚白表情有些凝重,九五愤愤地小声说:“这都是些什么人?为人父母,难道都是这么当的?”
商虚白拍了一下它的头:“别胡说,最亲的孩子的离去,的确会造成父母的分离。”
“你想,每一次和对方的见面、对话,都是在提醒他们已经离去的孩子,这相当于一次又一次地把未结痂的伤口狠狠地撕裂,最后,只能落得化脓割肉的地步。”
“孩子死去之后,他们满心以为,新的孩子会让他们恢复从前的生活,但当孩子出世之后,他们又发现,他们会感到痛苦、愧疚…….和恐慌”
“为什么是痛苦,愧疚,恐慌?”九五问。
“痛苦是因为伤口不停地被重新撕拉开,就像在发炎的刀口上撒盐水,让人无法忍受。”
“愧疚是当他们想把爱注入到新的孩子时,觉得对从前的孩子有所亏欠,就像是……背叛,父母会感觉背叛,因此背上沉重的枷锁。”
“恐慌是他们…会害怕这个孩子可能会再次离去,就像以前那个孩子一样,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是这个道理。”
商虚白的语气平淡无比,却说着一个让人全身发凉的事实。
宋子琳已经捂着脸开始抽泣:“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必须承受这些……”
“如果他们已经没有爱了,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不是你的错。”桑书无言以对,只能把手放在宋子琳抖动的肩头上,企图给予小姑娘一些抚慰。
“那个长命锁,是我自小带着的,听说,是我哥哥…出生时父母特地给他求的。”宋子琳的声音被阻挠在手掌之后,带着哭腔,“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想把它扔了。”
“那为什么没有扔?”
“因为…”宋子琳抽了一口气,“我不能失去它,失去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失去了就没有朋友是什么意思?
商虚白听到这一句,抱着九五的手臂骤然收得紧了些。
“九五。”商虚白沉着声音说,“那长命锁里有东西。”
“什么?”九五没听明白。
“长命锁里的东西,是宋子琳的朋友,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能失去的朋友。”
商虚白说着,低头开始一下一下地在手机上打字。
刚回到家,裘一也摁下开关,低头在玄关换鞋,突然手机轻响。
裘一也不急不忙地结束换鞋的动作,才去看屏幕,来信人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阎罗王”
裘一也撇撇嘴,继续往下看。
“长命锁里有东西,明天去宋子琳的家看看。”
语气笃定,多了些命令的意味,看来是从宋子琳的嘴里问出了点什么,裘一也好歹算得上是客座教授,以这种身份去拜访,显得理所当然,但是这半妖说话也未免太不客气了,让人…讨厌。
裘一也掷下手机去洗澡,等一切工序完毕,他躺在床上,才懒洋洋地回了一个短信。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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