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是这么认识他的。”裘一也了然地笑笑。
商虚白看着了无声息的身躯:“看来,故事还没完。”
年轻将军的尸身还躺在那,可惜只是一副血肉而成的空壳子,无论这壳子是化作飞灰,还是融进黄土,亦或是消散于风中,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一生来来去去,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不过是肉躯一具。
两人耐心地等着,商虚白无所事事,于是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裘一也身上。
恍惚之间,裘一也似乎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袖口宽大,肩上立着一只黑猫,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手势,看起来既陌生,又万分熟悉。
后来,裘一也的态度似乎因为自己的某个动作软了下来,撇撇嘴:“不要动我的猫。”
再后来,再后来是什么呢?
商虚白眯着眼,发觉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
年轻将军胸前的铠甲露出一条大缝,露出一条似断非断的绳索,还有一截银白色的物什。远处忽然传过来悠悠然然的曲调,婉转凄厉,隐约有个奔跑着的、跌跌撞撞的人影,头上的发髻摇摇欲坠,看起来脚步沉重,妃色的裙摆斑驳,被血和土染得一片乱七八糟,不忍直视。
“你听!”商虚白蹙眉,“那首歌!”
“江南绿,春江暖,郎啊无影踪。
刀光利,剑影锐,郎啊何所寻。
千万里,山川险,郎啊勿迷途。
招魂归,魂引长,郎啊早还乡。”
薛碧梧扑在丈夫身上,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如同千尺瀑布一般绵绵不绝,如若这里有数座长城,也得被她一一哭倒。
她一口一口地抽气,哭得面色坨红,几乎要喘不上气。
乌发间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简简单单缀了一颗圆润珍珠,她颤抖着手,把长命锁从丈夫的胸口一点一点地拖出来,双手握着,按在自己的胸口。
“瞧。”商虚白说。
裘一也拧眉看去,女人露出的纤细手腕垂着一串佛珠,檀木香浓郁。
不久,一队十人不到的士兵追击而至,看铠甲,应是敌国的军队,领头的停下,冷冰冰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语气严厉:“让开!”
薛碧梧慢慢地站起来,她忽然变得冷静,捂着微微鼓起的小腹,一点一点把自己支起来,一脸泪痕未干,深情却坚毅得不可思议。
薛碧梧在未出嫁之前,也是武将的女儿,在怀孕之前,在战场上,她和自己的丈夫并肩作战。
她嫣然一笑,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只长刀,这把长刀比对起她的身量来说,的确是太大了,但薛碧梧还是握得很紧,冲上前。
没有人想到这个女人会有这样的动作,十人不到的小队勃然一惊,一时措手不及,竟被生生开出一个开口,薛碧梧的长刀狠狠割过那几人的臂膀,砍向最柔软的腋下和咽喉处,她心知比不得男人的力气,便把自身的灵巧发挥到极致。
这一队拉了两匹马,一匹棕色的,一匹白色的,薛碧梧瞅准机会,把牵棕马的士兵引开,一手把缰绳,身形迅速地跨上马背。
长刀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粗糙的声音,拖着长刀的女人目光坚毅,即便小腹不适,她也只给那一队人留下了一个肆意而英姿飒爽的身影。
*
重新站在酒馆的地面之上,两人一猫看着面色显得暗沉的两人,面面相觑。当然,商虚白尤甚,裘一也维持着他习惯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怎么了?”桑书小心翼翼地问。
“原来…竟然是她。”商虚白缓缓地说,他不看裘一也,口中道:“女将军薛碧梧,原来是她。”
听见这个名字,裘一也竟也微微愣神,转而笑起来:“我也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女将薛氏,以千人之师,战万人之军,两相搏斗,人马惧亡。”裘一也缓缓地说,他一扬手,悬在空中的太虚珠渐渐散了微光,回到他的手心。
商虚白打定主意要把薛碧梧的鬼魂逼迫出来,他掏出那枚长命锁,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把血细致地抹在素银物件之上,他的妖族血脉格外精纯,妖邪之气甚重,血腥味中间掺杂着诡异的草木香气。
商虚白抹好血,把长命锁粗暴地按在班清的眉心,哑声说着无人听懂的咒语。
一时间,狂风大作,把他的衣服吹得烈烈作响。
忽然,在场众人都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婴儿哭声,紧接着,啼哭声越来越大,又像是不仅仅满足于此,那首挽歌不甘示弱地响起,两相交杂,你进我退,我进你退,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三只铜铃在商虚白身边做圆周运动,泠泠作响,分明是上古雅乐,只需四两,便拨动世间千斤神魂鬼魄。
“出——”商虚白沉声,他的声音像是经过空气和风的加工,一字却似连绵乐音,一层更有一层,一重还有一重。
不过须臾,一团乌黑的雾气凝成的珠子炸开,黑气四溢,张牙舞爪地准备扑过来,气势骇人,给人一种千军万马的错觉。
直到商虚白骤然出声:“薛碧梧!”
这支千军万马如鸟兽散,慌乱了好大一会,最终诡异般的平静下来。
“薛碧梧。”商虚白又叫了一声,像是给对方时间反应确认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虚白没有说话,黑影也不再胡乱鼓动,那黑影渐渐消退,就像走进了清水池一般。
黑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一张高束发的女人的脸,白纸一样苍白,唇却红得吓人,再往下,残破的铠甲,兀自流着的血。
女人嗫嚅着,张开那张血呼呼的嘴:“…清郎在哪?……清郎去哪了?”
“在上面。”裘一也近前,照常露出令人倍感亲切的笑容,微微俯身,道:“我该如何称呼你。薛将军,还是…夫人。”
薛碧梧在原地愣怔了好大一会,化鬼之后,她的记忆和思绪都是混乱的,她想了半天,才勉强认出她曾经追杀的两人:“是…是你们…”
那两人面对着她,一个微微笑着,一个冷着脸。
半晌,她复而缓缓低下头:“叫我…名字吧。”
“好的,碧梧。”裘一也从善如流地选了一个显得有些亲昵的称呼,“找清郎做什么?”
薛碧梧忽然弯起嘴角,语气轻柔,透出点幸福的意味。
她说:“我有孩子啦,还没有告诉他。”
“有孩子啦,恭喜恭喜。”裘一也顺着她的话语,踱步向前,“有想好取什么名字吗?”
“有啊。”薛碧梧说,“我和清郎商量过唷,如果是女儿,就叫她怡,盼她怡怿乐颜;如果是儿子,就叫他奕,望他赫奕章灼。”
“真好……”裘一也一边说着,手里悄咪咪地往后探,像是在寻找什么,此时商虚白已经把长命锁收回,他微微一愣,鬼使神差般地,把自己的手往前伸。
裘一也正是在寻找这个,他首先握住商虚白的四根手指,又循着手指的肌理往后摩挲,直至触到了长命锁坚硬的边角,他的指尖撬开商虚白微阖的手心,把长命锁拿走了。
裘一也把长命锁递给薛碧梧:“是这两个字吗?”
后者仿佛还在梦中,踟躇着慢慢接过那只朴素至极的长命锁,对上面干涸的血迹视若无睹,那血就像是有腐蚀能力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消融着薛碧梧手掌心的血肉。
化鬼后受到的每一次伤害,都是对灵魂的损害。
然而此时,薛碧梧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枚长命锁。
倏地,两行血泪无声地从干涸污浊的眼眶流下,而薛碧梧依旧面无表情,静静地流着血泪。
也许伤心到一定程度,眼泪和哭声就再也无法起任何作用了。
血泪落在下唇,把女人的双唇染得更加红艳,薛碧梧颤着嘴唇,断断续续地又开始唱那首众人早已熟知的挽歌:“千万里…山川险…郎啊勿迷途…招魂归…魂引长…郎啊早还乡…”
从见到丈夫尸身的那一刻起,她不再哭,也不再笑,漫天的悲哀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偶尔想起的音容笑貌,都是对早已残缺的心的再一次损害,回忆一次是泣血,不回忆是心伤。
她不信生,不信死,也不信天地万物、满殿神佛,唯独害怕刹时别离,从此生死相隔,不见面容,不可之语。
薛碧梧想起新婚那日,一对龙凤烛下灯火摇曳,娇羞的新娘,窘迫的新郎,喝下的合卺酒,立下的“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誓言。
所有的白头到老,一生不离,终于成了一个一触成空的梦。
誓约言犹在耳,人事却已大不同,相爱的夫妇却走到生离死别的地步,不复相见。
没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薛碧梧一直在等他,等了三个月,等了千千万万年,她为此化鬼,为此疯魔。
然而,子不归。
“碧梧,我不反对你等着。”裘一也轻柔地说,“可是你的孩子,他总不能和你一直等下去。”
薛碧梧依旧定定地呆在原地,就好像凝滞了一般。
裘一也契而不舍:“你的孩子,最终叫什么名字?”
薛碧梧的脸终于有了丝丝松动:“怡,班怡,接生婆告诉我的,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她眼神忽然有一些迷离,连说话的音调都微微上扬,带了点喜悦的气息:“…我就在想啊…等有一天怡儿长大了,就教她读书习武,要是想嫁人,就要给她觅一个世间最好的夫婿,不要嫁给将军家,将军老是粗枝大叶,不会疼人…”
薛碧梧含笑:“要是不想嫁…那不嫁就好了…让怡儿待在我身边…我老了,就把财产都留给她。”
女人说得欣喜万分,言语中都是对未来的期盼。
可惜,薛碧梧嘴里的怡儿,一出生,便没了气息。
“后来,我见到一个孩子,长得很漂亮…我就想啊…如果我的怡儿长大了,是不是就跟她一样…”薛碧梧说,“她叫我姐姐,但我想让她叫我妈妈。”
“痴儿——”商虚白冷声说。
裘一也眯着眼睛:“于是你就盯上了宋子琳?”
“好孩子啊…好孩子…”薛碧梧噙着诡异的笑,“我的孩子,我的怡儿,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魔怔了,这薛碧梧真的是魔怔了。
裘一也带着一丝无语的神情瞅着对面的女人。
“回地府吧,班清会把你重新送入轮回。”裘一也带着叹息说,“人存于世,有一点执念是好事,要不以何为人,以何立身?”
“但是…执念过重,就相当于把自己囚禁于一个不见天日的囚牢,何况像你这样等待千年的人,碧梧,你扪心自问,你现在真的是在等你的清郎吗?”
“我是。”薛碧梧咬着嘴唇说。
“你不是。”裘一也微微地笑着,摇了摇了头,“你只是在等一个交代而已,等一个世间对你,和对你一家的公平的交代,而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给出这个交代吗?真的会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你们要经受这样的命运。”
“没有人么…”
裘一也笃定地说:“没有人。碧梧,你要想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伸手向前探去,似乎想要抚摸女人的眉角,口中缓缓道:“碧梧…够了…真的够了…去轮回吧…忘了一切…重新开始…”
去轮回吗?
重新开始?
女人忽然暴怒,声音高得要把嗓子叫破:“这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开始?你要我重新开始?笑话?!”
眼看情形不对,商虚白完全忘记了那个男人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下意识先前一步,揽住对方的腰,裘一也倏地商虚白抱起,双脚离地,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对方轻飘飘地放在了对方的身后。
从裘一也的角度,能看到商虚白被衣服紧紧包裹的健硕的后背,对方蹙眉盯着薛碧梧,凶狠劲无意透出来点。
这种在隐藏下忽隐忽现的凶狠劲叫人着迷。
裘一也忽然笑了起来,抬手,右手食指之间点在商虚白的肩胛骨上,轻柔地划了一个圈,接着散步一样划到了商虚白的脊柱上,一路向下,摩挲到对方的尾椎骨。
商虚白被这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后仿佛只有那人指尖的动作带来的轻痒的感觉,他空出一只手抓住裘一也作恶的右手,低声喝了一句:“住手!”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声,那人就着自己抓着他的手,把整个身子贴上他的后背,埋首在他后颈边狠狠吸了一口气。
“干嘛?!”商虚白一颤。
裘一也嗅着商虚白的味道,含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英雄救美啊,商老板?”
“要什么奖励?”
“说出来,我都给你,全部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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