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他的话不一定可信。”商虚白端详着那个字,缓缓地说。
裘一也拧眉思索,默不作声。
桑书狐疑地说:“可班大人的反应很真实啊,哪里看出有骗我们,反正我看不出来,九五呢?你看出来了吗?”
“你们这些凡人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九五梗着脖子说,打死也不承认被骗了。
“你们难道以为班将军是那女鬼的儿子?”庾白凤懵了个逼。
裘一也咳了两声,才道:“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我们没看出来…或许…班清真的没骗我们呢?”
“你是说…”商虚白率先明白他的意思,“是记忆本身出错了?”
裘一也点头:“如果班清想起来的,本身就不是真正的记忆?那我们得到的…原本就是错误信息。”
“怎么确认?”
裘一也微微一笑:“等他自己想肯定不现实。”
已经到这步田地了,即便他并不想动用太虚珠,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好像也身不由己了。
裘一也想起他对姜云若说,自己能隐藏好身份,姜云若那明显不相信的语气,此时此刻,裘一也不得不承认,姜云若真的是有先见之明。
“你们能不能出去一下,这件事,我来处理。”裘一也看上去是在征求意见,可语气里的意思分明已经决定了,是通知,而非商量。
庾白凤是余下几人中唯一知道裘一也身份的人,对他万分信任,想也没想就应了一声“好”,干脆利落地出去了。
桑书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板,后者的目光追随着裘教授,很久之后才转向他,轻轻地点了点下巴。
很快,房中只余裘一也和商虚白。
裘一也并没有抬头:“商老板怎么不出去?”
商虚白显得理直气壮,冷冷地道:“这是我的地方,要出去也是裘教授离开吧。”
说的好像他想留下来似的,裘一也嘀咕,要不是班清不方便动来动去的,他宁愿换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动用太虚珠。
太虚珠当年遭受重创,分裂成好几片,他留下了原体,那些残片却不知所踪。
太虚珠就是在召沅境内出事的,这也是裘一也为什么停留在召沅的原因。
裘一也不愿同半妖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他侧对着商虚白,抬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粒扣子,紧接着,他又解开第二粒,直至挂在脖子上的物件完全的露出来。
他小指一勾,一枚碧透的水滴状玉坠显出身形,隐隐的有微光在玉坠上流动,就像河流在山崖流动,带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还轻微透出冷冽的气息,让商虚白一瞬之间就想到了黄泉之水,一滩死气,世间不会有比那更加寒冷的东西。
生和死,在这枚小小的玉坠上相遇,却没如预料一般势如水火,而是诡异的协调在一起。
这样的玉坠,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也不是在人世所能看到的物件。
商虚白心头一白,太虚珠的出现似乎牵扯到了他有些久远的记忆,撕裂记忆的剧痛一阵一阵如同潮水袭来,把他抽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还在愣神,裘一也已经快地开始他的动作了。
裘一也把玉坠拢在手心,双手交叠,掐成一个九天莲花诀,按在自己的胸口,双目微阖,嘴唇翕张,无声地念了几句口诀。
原本静静流动的微光陡然变得波涛汹涌,像极了风暴来临的海面,奋力地嘶吼和挣扎。
商虚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内心天人交战,一时视线竟都有些恍惚,最终,万种思绪累成两个字——太虚。
他早该看出来的。
太虚珠护使。
裘一也。
那头,裘一也把手放在班清的额头上,陡然睁眼,他从前都是虚虚地睁着双眼,视线柔和,显得平易近人,而此刻即便仍旧保持着先前与商虚白讲话时的笑意,却似乎多了一点其他的东西,含了满池寒气,气势凌人,商虚白看着,竟还看出了几分孤寂的意思。
明明穿着窄袖的衬衫,但商虚白却觉得,应该是一袭宽大的袍袖才对,衣袂会随着对方的动作而翻飞,写符的手指仍旧岿然不动。
手下的符冗长复杂,给人的感觉是大海的潮涌波涛,天空的乌云翻滚——回还符。
而此刻,符咒写成,裘一也含笑,声音却像是掺杂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显得不切实际,闷闷的,缥缈而远离人间:
“旧事老年,马上山川,细故重忆,往事犹记。”
话音刚落,复杂如同天书一般的符咒陡然散出微光,莹莹亮亮,随着脉络,走遍班清的全身。
太虚珠在裘一也手心有些焦躁不安,裘一也张开手心,任由那枚玉坠从他手心飞出,太虚珠散出的光就像是新镜出匣,又像是山涧清泉,显得冷冽而又清澈,别有一番圣洁的味道。
裘一也柔和的五官沐浴在其中,就像是古时人们所唱颂的大章之乐,没有谁能拒绝他带给每个人的安宁,和信任,他立在那,什么话也不说,就已经在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看似柔和,实际强势得不可思议,商虚白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远古神灵,也不过如此了。
裘一也扭头看向商虚白,带着笑意,眉眼弯弯:“商老板,想去梦里一游吗?”
说着,他向商虚白伸出手,骨节匀称,没有赘肉,白皙而有细腻,神使鬼差,商虚白想到了那天夜晚在楼道里,裘一也说要看诅咒,指腹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腕骨处蹭过。
那分明不是无意之为,力道刚好,即让自己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和接触,而又及时止在了亲密领域之外,不让人感觉到冒犯和不适。
等商虚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下意思地、乖顺地把自己的手交付给了对方。
裘一也的手分明应该是玉做的,却应该是世间难得的暖玉,光滑细腻,油润亮泽,手感温润,触即升温。
隐隐中,他听到裘一也轻声向自己解释:“回还符,抽取回忆的一种符咒。”
接着,商虚白听到自己的声音:“裘…裘教授是另构了一个梦境,重演记忆?”
“是。”裘一也刚开始有些惊讶,转而略带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商老板。”
商虚白咳了一下,偏过头,中止和对方的对视。
岁月是记忆的敌人,因为无论是多么刻骨铭心的记忆,无论是悲恸,还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都会因为时间的流失,而失去原本的面貌。
曾经以为绝对不会忘记的感受,再次回首,已经平淡无奇;
曾经以为不可磨灭的事情,许多年后,细节之处已经不能考量;
曾经以为绝对不能忘却的人,多年之后,甚至不能记清那人的音容笑貌。
所谓回还符,就是用来抽取回忆的一种符咒。
每一个伤口的疼痛都真实,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清晰。
身处一片虚无,有如行走在云端,漫步在太虚幻境,一切皆无。
直到脚尖落在坎坷不平的大地,身体才想最终找到了归宿一般,连带着心,都一起沉稳下来。
*
天色已近黄昏,地平线之处忽然泛起诡异的玫瑰红色,红得艳丽,红得浓稠,和土地上蜿蜒出去的红色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躺了无数人的土地上,万籁俱静,寂静得吓人,只有侧耳听去,才能从呼呼的风声中追觅到几丝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从嗓子压抑出痛苦的微弱声音,这可能是这些人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这里…就是…”裘一也极为缓慢地说。
商虚白上前一步,走到裘一也的身边,语速很慢,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似的:“是…烟关…班清战死之地…”
“是吗?”裘一也像是无法忍受一片被血染就的土地,闭上了双眼。
商虚白以为身边这个人是什么也不会怕的,不怕死,不怕伤。
他曾经听说过太虚珠护使,在传言中,他抛却众人,一人独行;他摒弃感情,不言情爱;
原来这样的人,也是会怕血的。
裘一也不忍再看,身后温热的躯体突然靠近,一双大手温柔地捂住了他地眼睛,动作轻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商虚白沉下声音:“别看。”
裘一也想说没事,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说,只是任凭商虚白动作。
商虚白小心翼翼地带着裘一也,慢慢地往前走,时不时轻微地提醒:“抬腿。”“小心。”
眼前一片漆黑,于是听觉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商虚白在耳旁的呼吸似乎变得格外粗重,裘一也甚至都能感受到微微靠近的躯体胸膛的起伏频率。
“我很喜欢九五的眼睛。”裘一也忽然提起了一个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不搭干的话题,“特别漂亮的异色瞳,琥珀色和湛蓝色。”
“是很好看。”商虚白道,“琥珀和大海。”
“如果我们都是琥珀和大海就好了。”裘一也勾起一抹笑,“那样的话,我们将永世存在,不会消逝。”
“每个人都会死。”商虚白说。
裘一也一愣,转而微微一笑:“是啊,每个人都会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虚白停下来了,把手拿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裘一也的眼睛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蔽光芒,看见遍地的尸身,横七竖八的残破战旗。
远远的,看见染红的白马,马肚子上躺着一个人影,血肉模糊,胸口扎了六七只箭羽,有些箭杆被砍掉了,有些没有。
如果将人的生命比作一壶水的话,年轻将军班清就如同一只破碎的水壶,剩余的水甚至都不能覆盖整个壶底,还在不停地从破口汩汩流出。
失血过多的晕眩感逐渐包围了年轻的将军,他疲惫不已,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按住了将军的额头,他艰难地睁开眼,见着一个人影,一团温暖的光包裹了他。
“那是你吗?”裘一也看着那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帽檐很低,遮住了那人的面容,但裘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心,就觉得那是商虚白。
商虚白点头,扯了裘一也的手腕往前走:“走近,去看看。”
黑斗篷俯下身,宽大的袍袖抚过年轻将军的脸庞,将军脸上干涸的血迹一干二净,露出一张俊秀的脸。
“你愿意跟我走吗?”黑斗篷问。
年轻将军眯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
猜到他想问什么,黑斗篷又说:“你可以永生,可以不用在沙场上拼杀。”
“我需要付出什么?”年轻将军哑着嗓子。
黑斗篷似乎轻笑了一声:“舍弃世间的一切。”
“你好像一个搞传销的啊。”裘一也评价。
商虚白懒得理他,拉着裘一也又走了几步,停在年轻将军的身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班清一直沉默,而黑斗篷也很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一点都不急。
“…行...”班清终于说。
黑斗篷按在班清额头上的手掌散出一团光,像是水面的涟漪一般荡漾出一片圆形的法阵,复杂的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
马肚子上的将军已经死去,而班清将永远活着,脱离世间而活着。
年轻将军的尸身双目紧闭,表情安稳,而黑斗篷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年轻将军,显得有点轻飘飘的,像一瞬即逝的影子,显得体面很多,尽管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玄色铠甲。
“舍不得吗?”黑斗篷问。
班清很慢地摇摇头:“…没有...”
“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好了,跟我走,就是不再回来。”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班清忽然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两人转身离去,夕阳烧红了天际,在一片灿烂无边的蔷薇色中间,两人的身影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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