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嚯?庾白凤来了?
裘一也挑了挑眉,悄咪咪地瞅了商虚白一眼,对方看起来明显不太高兴,许久才说:“…我就来…”
商虚白转头看向裘一也:“我去去就来。”
“别嘛。”裘一也伸手抓住商虚白的衣服下摆,轻轻地扯了扯,“带我去嘛,见见世面。”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商虚白:“......”
商虚白:“班清也是阴师。”他目光冷淡,极不相信地瞥了裘一也一眼。
见见世面?
您老人家逗谁呢?
在不知道裘一也真实身份之前,他不能确定到底谁见过的世面大些。
裘一也仗着对面两人一猫都不知他的身份,说气话来肆无忌惮,满嘴跑火车,阴师他当然是见过的,姜云若也是个阴师,只不过和普通的阴师不太一样,姜云若的任务就是跟着自己,然后处理地府的一些零散的委托。
商虚白嘴角抽了抽,对上裘一也软绵绵的眼神,就算知道对方大概率都是装出来的,但他还是鬼使神差般的答应了。
阴师庾白凤,穿了一身骚气的粉红色,在窗户边拿着一杯红红的液体,应该是果汁一类的,喝得不亦乐乎。
看面相,庾白凤完全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头发是微卷的棕色,嘴里含着一大口果汁,腮帮子鼓鼓的。
九五率先发力,“嘭”的一声像个大铁锤一样砸到庾白凤的后颈上,把后者压得脊椎一弯,头猛地向下坠,差点没把手里的鸡尾酒泼出来。
天知道它看起来明明很瘦,哪来的这么大攻击力。
九五开心地骑在庾白凤的脖子上,对着庾白凤的头发一阵撒泼,后者好脾气地任他撒野闹腾,九五一边欢快地摆弄庾白凤,发出满意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一边畅意十足地说:“哇!小鸟!你怎么来了?!”
它一直喋喋不休,直到商虚白冷着脸,拎着九五的后颈,把它从庾白凤的身上揪出来,庾白凤的头发终于得以脱离苦海。
“操!你干嘛!”九五气势汹汹地瞪着商虚白,四只腿和尾巴在半空翻腾。
商虚白都没赏它个眼神,直愣愣地把九五耍给桑书。
桑书冷不丁接了这么个小霸王,想笑笑不出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庾白凤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腼腆地笑了笑:“我没事,九五很可爱。”
“可爱?”商虚白的脸上只写了不相信三个字。
庾白凤抬头,瞅见商虚白身后的那个人,眼睛一亮,但裘一也意味丰富的眼神投过来,把他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裘护使想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还是不要多嘴了,庾白凤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如是想。
“小凤,你来有什么事吗?”商虚白问。
“抓个女鬼。”庾白凤说,“我好不容易找到踪迹了,很不容易的,我追了好几百年了。”他露出求表扬的表情,只可惜没人理他。
“什么样的女鬼?你居然追了好几百年?”九五在桑书的怀里露出个头,插嘴道。
“执念太重,没入轮回,在刚死那几年,还在原地闹出了好多动荡人心的事,后面听说是被某个前辈封印了,后来又逃脱了,地府不放心,一直派人追,想抓回去才好。”庾白凤顿了顿,又说,“我也是后面才接到这个任务的,她好不容易露出个马脚,就在召沅,所以我就来找商哥哥了。”
商哥哥?
这个称呼也太嗲了吧,裘一也在商虚白身后悄悄地笑。
商虚白耳力很好,听到了裘一也轻微的笑声,他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屏蔽了笑声,转而问:“什么样的女鬼?说说,万一我见过。”
“我曾经和她交过手,她难缠得厉害,武器是一根簪子,时常以一团黑影的样子出现,一现身就带着那种我最讨厌的,花。”庾白凤的眼神里难得的显出嫌恶的神色。
“殂生花?”裘一也忽然出声。
庾白凤在原地愣了一两秒,才微愣地说:“….对啊,你们…见过…?”
商虚白点点头:“的确见过,确实很难缠。”他挽起袖子向裘一也展示手腕上的殂生花。
“这是…”庾白凤凑过来看,很快得出结论,“是诅咒。”
“是。”商虚白颔首,“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庾白凤有点无可奈何,“抓住那个女鬼就可以了,既然你们见过,那她现在去哪了?”
“逃了。”商虚白说。
“逃了???”庾白凤难以置信地反问,“在你们二位手里??逃了??”他露出“你们莫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桑书憋不住,和九五同步“噗嗤”一声笑了。
“你看看这个,有那东西的味道吗?”商虚白把手里宋子琳的日记本递给庾白凤,后者接过来端详了一会,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她。”
庾白凤重新看向面前两人:“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我们掌握了她儿子,想来她也不会跑远。”裘一也说,拍了拍庾白凤的肩膀,“你放心。”
“抓住了她儿子?”庾白凤拍拍手,表情似乎在说“可喜可贺”。
“干脆守株待兔吧。”九五在桑书的怀里出主意,“反正班清就在我们手里,怕什么,她总会要来的,要不怎么完成她的目标?”
“我同意。”裘一也说,“总之,我们还是占据上风的。”
“你知道什么其他的信息吗?”商虚白忽然问。
“我查过女鬼当年的资料。”庾白凤说,“是位将军夫人,要不是突遭横祸,也应该有好结局,不至于…….”
“啧啧啧。”九五又插嘴,“也是可怜人。”
裘一也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
“听说她从封印中逃出来的时候,直接引发了一场车祸,好多孩子都伤着了。”庾白凤说起以前的事。
“孩子?”商虚白皱眉问,“发生在哪?”
他隐约想起二十多年前召沅似乎也有很多孩子在车祸中或死或伤。
“这我不知道,听说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对面的司机被突如其来的女鬼给吓着了,手下没把住方向盘,车一打滑,就侧翻了,听说死了好几个孩子。”
“是不是死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裘一也问。
“应该有吧,我记得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庾白凤狐疑。
时间线猛地拉远。
那是个晴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路过的燕子愉快地唱着春天的歌。
此时,结束了一天玩乐的孩子们在偌大的车厢内昏昏欲睡,偶尔有撕扯零食包装和咀嚼的声音,时不时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带队的班主任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被孩子们吵得发疼的脑袋此刻终于得以小憩,她微阖双眼,闭目养神,打定主意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也不睁开眼睛。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但才过去了一分钟不到,班主任就无法抑制地睁开眼睛,转头伸长脖子去查看每个孩子的状态。
忽然,大巴车猛地一颠,班主任感觉到自己几乎完全离开了座椅,她半颗心都吊在嗓子里,一时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没事,都坐好!保管好自己的东西!不要在座位上乱动!”班主任一边急急地安抚孩子们,一边转头,她的视线猝然直了。
一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雾糊在前窗上,视线几乎被完全遮盖,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驾驶座上骇得发颤。
忽然,班主任听到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鬼气森森的歌曲,黑雾循着车窗的间隙有生命一般地钻进来,缓缓地缠上司机的手腕。
司机蓦地尖叫,一瞬之间,身后的孩子们在同一时间开始啼哭和尖叫,班主任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看见司机颤抖的手一滑,方向盘似乎就要脱离他的控制。
班主任什么都来不及想了,身体的反应要比心理的反应快得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替司机握住了方向盘,和那股黑雾作自不量力的斗争,把方向盘往另一边掰。
此时此刻,什么害怕和尖叫都不存在于她的脑海,班主任只想着把住方向盘,车窗还是被密不透风的黑雾所包裹,歌曲响个不停,她一无所知,却又死命相搏。
但她出了一声汗,绝望地感觉手里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大巴一声巨大的晃荡,像泰山压顶一般向右边倒去。
再后来,就是猛烈的响声、爆炸声,还有滚滚熊火,一路燃烧。
“我想起来了。”商虚白沉着嗓子,手指微微地蜷缩,“我记得这场车祸,但我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迎着裘一也探究的眼神,缓缓地说:“车祸不是在召沅境内发生的,我记得…是初中组织学生春游,在路上侧翻,伤了十几个孩子,一个没救过来,司机和班主任都遇难了。”
商虚白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宋子琳的哥哥出事了,但实在没把这两件事连接起来。”
忽然,他蜷缩的手指被握住了,温热的触感让他终日冰冷的手像是触碰到了火一般。商虚白诧异低首,见裘一也安抚似的握住了自己的手指,两人指腹相抵,不自觉地轻微摩挲。
这样的触感让商虚白感到万分陌生,他习惯了一个人,就这么过了几百年,也觉得没什么不行的,但这时候,他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诧的想法:
如果有一个人,能和自己握一握手,就像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那就说得过去了。”裘一也点点头,丝毫没注意商虚白的眼神,手里的劲竟然更大了,死死地握着商虚白的手,“因为女鬼的原因,宋子琳才有这样的人生,她心怀愧疚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也是做母亲的人。”
“所以,她才做了宋子琳唯一的朋友?”桑书问。
“应该是。”裘一也用一只手支着额头,倚在椅子的靠背上,“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
“那枚长命锁,还有佛珠。”商虚白接口。
“是。”裘一也微微一笑,“就是这俩,具体的用途我们都不知道,还有…班清,谁能确保他对我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众人沉默。
没人能确保。
“你们抓到的女鬼孩子呢?”庾白凤忽然问。
“就在上头啊。”桑书理所当然地回答,“就是班清,他居然是这种身份,谁能想到。”
庾白凤先是露出了一个大吃一惊的表情,紧接着转换成了茫然不解和一头雾水,表情微微一滞,最后停留在两种相悖的情绪复杂交织的局面。
他这个样子,饶是再迟钝的桑书都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哪里不太对吗?”裘一也问。
“是…是不对。”庾白凤半晌才回过神。
商虚白垂眸瞅了庾白凤一眼:“哪里不对。”
“我查到的,那个女鬼是有孩子没错,可那孩子明明刚出生就是个死胎。”庾白凤一脸懵,“班将军的确和这件事有关系,但不是这个身份。”
桑书下一刻就问:“不是这个身份?那你怎么说…能抓到那孩子…”她刚问出声就觉出自己的愚蠢,差点没赏给自己一个巴掌:“你是说……婴灵?”
“对啊。”
完蛋,好像想岔了。
裘一也有点失望,但旋即他反应过来,抢先问:“班清的母亲,你有没有查过?”
“他母亲?”庾白凤更懵了,“和班将军有血缘关系的人早就入轮回了,这都不知道几世了,和他母亲有什么关系?”
“啊????”桑书难以置信。
“裘教授,我说的那个‘梧’,你还记得吗?”四下寂静的局面,商虚白转头对裘一也说。
就是宋子琳写在日记本里的那个?
裘一也点头:“记得。”
“我终于想起来我在哪见过那东西了。”商虚白倏然起身,手腕灵活地一转,原本被裘一也抓在手里的手指倒过来抓在裘一也的腕骨处,裘一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商虚白三下五除二拉起来,一趔趄,差点没直接撞在商虚白身上,只好两只手把住商虚白的手臂,以此立住身形。
见两人离开,剩下的两人一猫旋即跟着站起来,跟着商虚白和裘一也来到了班清休息的房间。
中了咒的原因,班清睡得很熟,枕边摆着他从不离身的黑色长刀,商虚白直接拿起黑色长刀,窝在手里慢慢地旋转,自己端详。
“看。”商虚白把刀递给裘一也,指着刀柄一处。
裘一也细细看过去,果然发现了一个古字,和繁复的花路纹饰融合得天衣无缝,难怪他没有发现。
那是一个——“梧”。
“所以….那女鬼是…”裘一也缓缓开口。
嫁入了将军家,胎死腹中,兵器上篆刻了名字,那只能是——
裘一也吸了一口气:“是…班清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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