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雾天。
贝克兰德刚刚下过雨,空气非常潮湿,水汽卷着烟尘营造出朦朦的雾霭来,任由朦胧笼罩着这个现代大都市。
贝克兰德,懒汉和游民麇集的大污水池,常驻人口达五百万,文明与罪恶的辉煌之地,在浓烟里发出光辉的希望之地。
一般来说,我们把辉煌与文明归于皇后区和西区,至于罪恶和堕落,则都是东区的事。
如果说贝克兰德是个大污水池子,东区一定是垃圾与泥沙沉淀的地方。据不完全统计,超过二十万的人口,数不清的贫民和游民,也许人们说的是对的,东区是罪恶的源头。
毕竟,当一个穿着得体的神秘人物走在东区的小道上都能引来不怀好意的窥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为东区的人们辩解他们只是生活所迫,本性仍是善良的呢?
阿德蕾德扶了扶头上的圆顶硬礼帽,有些不适的正了正胸前的领带,用漠然的眼神和路上的每一个人对视。
为了亲自来东区一趟,她实在花费了不小的心思。艾克斯爵士和黛德丽夫人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她来到混乱的东区的,这件事需要对他们保密,这就意味着阿德蕾德需要对自己的动向有合理的解释,还要避开女仆和马车夫的耳目。
她没有带安妮到白鹰俱乐部,只是让马车夫晚上再来接她,自己则半途偷偷溜出俱乐部,乘坐公共马车,辗转之后来到东区。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一个戴着圆顶硬礼帽、身穿得体正装、身材瘦削高挑的男子。
阿德蕾德辗转多种渠道,最终得到了这一身行头,算上代理费,她一共花了十五镑,如果代购者没有过分虚报的话,这身衣服应该在八镑到十镑之间,这和阿德蕾德所知道的廉价正装价格差不多。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八镑的衣服已经算是天价了,能买得起的绝对是有钱人——她不知道,即使有一些常识来判断,但她还是真的对海默家的财富没有足够的概念。
事实上,当阿德蕾德发现人们的目光似乎都放在自己的穿着上,眼里隐约闪烁着贪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什么认知问题。
其实她并非缺乏阅历、没有常识、不知人间疾苦,但她确实对真正穷人的生活一无所知。按照阿德蕾德的思维方式,根据物价把海默家的收入和普通中产阶级的收入换算到人民币,她觉得这身衣服并不算贵。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就发现了自己思维的盲区。她根据物价得出的的换算方式是不对的,因为生产力水平毕竟不同。社会总资产就那么多,贵族和富商财产的占比极高,贫富差距之大,超乎她的想象。换一种算法,最有钱的贵族身家百万把他们和地球上国内首富排成一个档次,后者身家千亿,海默家财产几十万,换算到人民币就是百亿,一套衣服八镑,占总资产的0.04%,换算到地球就是……40万。
而在中国的大部分地方,几百块钱就可以全家过一个月——当然,那也是冉琼不熟悉的生活。
虽然这估算并不准确,但也充分说明了这套衣服的价值,阿德蕾德感到自己失算了。
考虑到东区简陋的条件,人们为了再怎么小的利益放弃道德都不值得惊讶。幸好阿德蕾德准备周全,并不恐惧自己的安全问题。
她拿出女孩子盛装打扮后走过街道的气势,冷冷的注视着路上的每一个人。
“啊!”她忽然高叫一声,“命运的穹顶要塌陷了!”
曾用漠然眼神扫过她的人愣住了。他们重新把目光投向她,眼里恢复了神采——也许八卦是他们贫瘠可悲的人生中仅有的一点亮色了。
“它要塌了!它要塌了!它要塌了!”曾面目阴沉的中年男子声嘶力竭的大吼着,他的脸庞因为喊叫和恐惧显得狰狞可怕,“所有人都会死!人们终将在火焰里燃烧!喊叫吧!挣扎吧!哭泣吧!哀求吧!你们最终会明白,这都是无用功!不管你们信仰着谁,不管你们向谁祈祷,一切都将在狂怒的火焰里化为灰烬!”
他高声大喊着,发出长长的哀嚎,在这吵闹的、逼仄的、拥挤的、肮脏的地方,他的哀嚎仿佛不知名的怨魂的□□,回响着、反复着、拉长着,仿佛后颈里一股逼人的冷气,让人毛骨悚然。
“够了!你这有钱的女表子养的!”有人冲上去要拉住他。
阿德蕾德问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她猛地挥手,疯狂的挥动着,“别,别靠近我,你这用酒精麻痹自己的蠢货!”她一把将这酒后勇气可嘉的人掀翻在地,中气十足的大吼了一声,“逃吧!可悲的人啊!即使挣扎再怎么无力,也可获得一时的苟活!别死在悲哀的火焰里了,朋友们!”她和每一个人对视,手舞足蹈,“来吧,快跑吧!别待在那里了!”
人们怔怔的、或者笑嘻嘻的看着她,这个疯汉,他一定是有钱人家闲的没事干的疯子,也许家里的仆人没能看好他,让他跑出来了——这不奇怪,有钱人也许都有些精神病的……
这个中年男人发现没有人理会他的话语,焦急的挥手,“出来啊!别在那里逗留!”他双手捧心,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不,别!”
人们依旧笑嘻嘻的望着他。
这个中年男人大吼着,伸手去够面前的人,却被人打开了。他毫不在意,再次伸手去拉,又被打开了。这下他再一次伸出手,无视别人的抗拒,猛地把人拖走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一个疯子似乎并不可怕,但如果是一个会动手的疯子,那就有点不一样了。
男人们跃跃欲试的想要抓住这个疯子,也许可以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大展身手,青春的悸动绝不因环境的恶劣和生活的困窘而减少。
但结果显然让人震惊。
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居然有着超乎寻常的力气,他拳打脚踢,挣开了所有敢于接近他的人,他那拳头毫无差别的对准所有在街道上的人。
按理说,这很奇怪,再怎么力气大也终究是有限的,可这个人似乎就是一个例外。谁也奈何不了他,谁也无法制止他,甚至无法靠近他,只能任由他撕打。
人们慢慢的散开了,有人想跑进屋子里去。
“不许进去,都走开!谁也不许进去!”他大吼着,费劲全力去追那些试图躲进屋子里的人。
人们当然不会服从他。不管贫民窟再怎么简陋,那也是无数人的家,是他们的希望和温暖所在,那里就是安全所。
但这个可怕的人越过了矮墙,越过了破门,他敲打每一扇窗户,把人们从屋里逼出来,哪怕有人等他转身后又跑回屋子。
但还有人发现只要不待在屋子里,只要逃跑就好了,他不会追上来。
有人跑了。
他们想去叫治安官,但后者正在和某位客人享受着下午茶,没有见他们。就连普通巡警也似乎忙的抽不出身,始终没有人搭理东区的疯子。
其实,东区人也已经习惯了。只有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还执着着看不惯,他们还会愤怒,他们还会不满。
至于那些有阅历的人们,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会叹一口气,告诉你生活就是这样。
一直到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才有一名警察过来阻止这个中年男人。他挥着警棍绕过人群,看见这个有些狼狈的男人,愣了一下。
“先生,请问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他问道。
人们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这个粗鲁的老乔治,这个蛮横的老乔治,这个凶狠的老乔治,他居然会礼貌的问别人是否遇到了麻烦?
东区的人对老乔治所有的印象,都来源于他挥动警棍时的凶狠无情,训斥人时的冷酷骄矜,他的傲慢自大,他的刻薄贪婪……
可他们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冷酷的老乔治居然装的像个绅士一样——尽管他看上去仍滑稽的可笑,但他居然像个绅士似的,彬彬有礼的问着,是否需要帮助?
天哪,这是东区,不是皇后区,也不是西区!
“走!都走!”中年男子说道,“走吧,求求你们了,整条街道都将在火焰里化为废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似乎想到些什么似的,“我是怪物!我是怪物!我是怪物!”他高喊着,“我能看见未来,我是怪物!”
怪物!
人们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这是全贝克兰德最常被人咀嚼的名字。
人们惊呼着,动摇着。
“走吧,我没有骗你们!”男子哀声说着,似乎□□着要落泪。“快走吧,大火就要来了!”
有人动摇了。
男子又疯狂的推动着人群,“走吧,走吧!”
有些人站着不动,有些人则顺着他的推攘走出几步。
“看呀,看呀,帷幕就要落下了,穹顶就要坍塌了,大火就要把一切燃烧了……”他呆立在街道上,喃喃道。
街道上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秩序之钟遥遥的响了一下。
“嘭——”
在惊天动地的巨响里,半个东区都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啪——”
街口的房顶忽然倒了,压垮了一串建筑。
火苗爬上了墙头,迅速吞噬了半条街道。
在众人的静默、火焰的噼啪里,男人沙哑的声音清晰可辨,“看呀!火焰终将燃烧一切!”
在火光和恐惧的尖叫声里,落日的余晖笼罩了贝克兰德,东区的黄昏,在毁灭中降临。&/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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