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一个同年战友·士兵突击·伍六一同人bg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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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只想趟过冥河,不顾一切地吻他。

    人间的河叫怒江,冥界的河叫忘川;怒江之畔埋葬着我的战友,忘川之上飘荡着一样的灵魂。

    若我的心灵足够强大,能罔顾这破碎的河山和流离的子民,我与他,便能热烈欢畅地相爱一场。

    可我不能。

    所以,纵然心痛如绞,趟过忘川,就忘了我吧。

    我叫林慕川,我迫切地爱着中华大地上一片片破碎的河山。

    ——吾妻荷衣绝笔

    “叮铃叮铃……”

    一串清脆的银铃响过,我知道那不是我床幔上挂的小风铃。

    头顶的树叶“呼啦呼啦”剧烈地摇响,银铃裹挟着阴司的寒风越逼越近。

    我垂眸,看了看我的身体,它在冰寒彻骨的声音里变得愈发浅薄,几欲透出我脚下苍翠的山色。

    是引魂铃。

    我终于确定了它的出处。

    我听到耳畔有轻柔的呢喃,像北国原野上四月间起的薰风,带着母亲栗色蜷发之间大海一般温柔的轻暖。

    我便在这声音里拼凑起了破碎的魂魄,我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我瞧了瞧自己透明的手心,它从深棕的树干中穿过,我想起我最终还是在夜色笼罩的山川下随风而逝。

    昨夜子时西岸起了战火,我依稀记起我主动请缨留下阻击日军。

    那一仗撕碎了已成强弩之末的日军能发起的最后一次反攻,可我的魂魄在一次爆破掀起的火浪中随肉身一起分崩离析。

    若不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将我唤醒,我的魂魄想必早已在人世间散去,阴司冥使无法察觉到一个将散的魂魄,而我再也不能踏入轮回。

    我尚且能够记起这温柔的声音,它的主人教过我念这些断章残句。他说那是渡人归乡的招魂赋,能引逝去的亡魂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我确信是这辞赋延误了冥使的脚程,让我还有时间,再看一看这人间。

    我叫林慕川,我热切地爱着这人间的大地与山川。

    ***

    穿白衣裳的少年翻着功德簿,问我可否还有续命的因果,我摇摇头。

    穿黑衣裳的少年嗤嗤笑了,他告诉伙伴:“她的因果早就用完了,用在了一个恶贯满盈的男人身上。”

    白衣少年翻到三年前的那一日,苍白的手指点着蝇头小篆,他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可还有何心愿未了?”

    “没有了。”我说。

    “你纵有滔天的本领,也左右不了人间事。

    “我的心愿,你偿不了。”

    白衣少年点点头,摇了摇手上的铃铛,我的魂魄不由自主被缚上那辆白鹿和獬豸驾的马车。

    马车在云海中翻腾片刻,驶出山林,便一头扎进了黑雾笼罩的怒江。

    我知道,凡是人间的大江大河,都是通往阴司的入口。

    冥界是一片黑色的虚空,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驾车人的轮廓,和那只好像是菱纱绸缎塑的白鹿。

    马车笔直地向下,我听到风里扭曲的呼啸,像女人尖锐的手指划过劣质木棺,让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我以为我会无休止地在黑暗里沉沦下去,头顶却蓦地被开天斧劈开了一条裂缝,万丈白光一齐从裂隙中汹涌而来,好似无涯的天光水色在黑潮里漫延开来,霎时便逼近了响动着银色引魂铃的马车。

    “因果……”

    驾车的少年惊恐回头,手里的缰绳不由得松了。

    “这就是……足以逆转天道的……因果吗……”

    撕裂的黑幕里冲出一人,我看清他的身形,他周身泛着白光,像天使一般降临,在冲锋的号角里追赶冥使的马车。

    “川儿……”

    沉沉的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我朦胧的眸光望着光芒中的男子,漆黑的发和烫熟的眸,不是我的长兄,又是何人呢……

    他是降落在人间的天使,却被折断了翅膀,从此再也不能够飞翔。

    ………………………………

    “吱呀”一声闷响,我面前厚重的石门沉沉开启,黑色玄武岩细密的结晶颗粒被火光一照闪烁起星星点点的雪色晶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

    我记不得那该是白云母还是方解石,但见那石门上用浮雕绘了磅礴万钧的图案,只寥寥几笔,却透出难以言说的神圣和高贵,连那四角的纹样都带着一种肃穆威严的气势。城门没有门钉,只镶了一周深暗紫红的铜条,再按这古朴的图案推算,该是东周以前就有了的。

    我有每到一处都先观察建筑结构的习惯,即便生命已然走到尽头,还是难免多瞧了那纹样两眼。

    我被身后那二人押着缓缓穿过石门,来到石砖砌的回廊上,回廊一面是阴司的宫城,另一面则是砌了垛的城墙。我便从那相邻的两扇城垛之间往下望去,城下是宽阔的护城河,由于并无灯火相映,河水呈现出一种深幽的玄色来,泛着磅礴的波纹。

    那便是忘川了。

    我这样想着。

    …………………………

    “虞啸卿。”

    带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判相从功德簿上念出他的名字。

    虞啸卿笔挺的军姿立在阴司正中,高昂的头颅始终不曾低落半分。

    判相走下殿,逡巡一周,打量过虞啸卿,说,“你有何心愿未了,不妨说出来听听。你名下寄存了这许多因果,本相必不会为难于你。”

    虞啸卿回头,看了看那带着面具判相,他不知道他戴面具是不是因为不能让魂灵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迟凝片刻,他缓缓说:“如有来世,啸卿愿以毕生之力,偿还此生罪孽。”

    我要我的兄长好友,都能够平安喜乐渡过一生。那样的话,纵使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我也死而无憾了。

    ………………………………

    冥使押着我走进镜水坞,坞里尽是些等着投胎的人……啊错了,是魂。

    坞里尽是些等着投忘川的魂,魂与魂之间看得分外清晰,它们对于同侪来说也是可以触摸的实体,就像人看人一样。

    今日镜水坞里很拥挤,因为前些日战死的将士人数太多,都挤在西海听候阴司审判。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龙文章又骗我。

    人死有灵,可灵魂却不能归乡。

    引渡亡灵归乡要耗费大量灵力,平日里那些来往穿梭的冥使在战时便显得人手格外短缺,所以这些年客死异乡的人,除非有招魂人愿意引渡,否则都被荣王殿下安排就近投胎。

    ——荣王原名熙宁,是天帝九子,也是宗室里最聪明的后裔。熙宁殿下十八岁时便晋封荣亲王,因其才智过人,又通透豁达,天帝便掌管阴司的重任交给了他。——押我的那两个小鬼跟我说的,来阴司投胎的魂也都应该知道审判的来历,这样才有利于权利透明,司法公正,推动天地人三界的民治法制化进程。

    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镜水坞里碰见了迷龙。

    …………………………

    判相翻了翻因果簿,“若因果簿所载无误,你来世大抵也如今世这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立不世之功,留万古之名,娶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和睦美满渡过一生。你可想好了,这灯一点,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虞啸卿说:“点吧。”

    判相闭了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双手蓦地往上一掬,府衙殿侧一盏长明灯骤然的亮起,明亮的火光,霎时照亮了昏暗的一角。

    判相说:“你来生注定路途坎坷,刻苦钻研数载,最后只得一场空。”

    虞啸卿微微点头。

    ………………………………

    “迷龙!”我惊喜地冲那脖子里挂着金怀表的人喊了一声。

    赌/桌后的人护着手里的牌,凝着神抬了头,看清楚我的那一刻,一张瘦削的脸先是一愣,而后那双原本被思虑填满的眼睛,开始被放空。

    他茫然望着,开口,衔在嘴里的牌悠然飘落,他怔怔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自然与他不同,甩开冥使欢天喜地飞过去,兴奋地挂到他脖子上:“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见你!”

    迷龙望着赌桌微微发愣,虽然他早已经接受了镜水坞里都是些看得见摸不着的魂这个事情了,可看见我飘过来却并没有磕到桌子上时,他心里还是有些微微的失落。

    迷龙生前是个永远都不会失落的男人,可是被死啦死啦亲手打死以后,他好像变了很多。

    他把我从脖子里扯下来,双眸垂落,小声问:“我老婆孩子还好吗?”

    我一愣。

    噢,好像我也没有刚才高兴了。

    “我不知道。”我说。“反正我死的时候,她们还活着。”

    迷龙点点头。

    他垂下的脑袋让我想起了他死去的时候,他现在整个魂都毫无生气。

    许久,他才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我条件反射地问。

    他支吾着,小生说,“我老婆……”

    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对不起。”他低着头,让我看见他快掉光了的头顶。

    迷龙从不跟人道歉,他被死啦死啦亲手打死后似乎变了很多。他死的那天西岸起了一场很惨烈的战事,西海冥使都在西岸忙着收殓死人,无暇他顾。故而,迷龙死后在天上飘荡许久,他看见死啦死啦一口气喝干上官戒慈端出来的耗子药,又看见我一口气喝干雷宝儿给死啦死啦端的藕粉。

    那碗藕粉一点儿都不甜,我被那死小孩骗着喝下了我最讨厌的大蒜。我原本说若是被药死了下到阴间一定要把迷龙狂扁一顿,可现在我见了他,却是再也打不动了的。

    “诶!还打不打?!”桌上的下家催促迷龙。

    迷龙看看我,又掏了掏裤兜。他把兜里揣的一把冥币摸出来,放到桌子上。牌家得了钱,哼了一声,也就揣着钱走了。

    迷龙低着头,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龙文章说死人在天上,他在天上飘荡时,菱纱一般的云滴在他周身飘荡,他想告诉他的团长,你一定要坚强。

    孟烦了在迷龙家外面等候时,天上曾下过一场又一场的大雨,那是迷龙躲在云里悲痛地哭泣。

    我与他又叙了一会子话,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正常,像极了生前龙文章看我时那种引而不发的情愫。

    那目光里有些温柔,又有些歉疚。

    然后冥使念到我的名字,让我去跳忘川。

    迷龙不用跳,因为他有钱。

    生人在坟前纷的纸钱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可以打点冥使。冥使得了钱就会把你的魂魄偷偷扣在镜水坞里,让你还能够带着前世今生的记忆,隔着忘川,遥遥祝愿远在人间的友人。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如果忘川也会落雪,想必人间此刻已是黄昏。

    天道若能感怀,则日没西山,徒留一指余温祭奠亡魂。

    我多想望尽天道,我想此刻怒江之上昏影已始,烟黛远山,伴着禅达的袅袅炊烟。

    只是不知,是否还会有人倚着树根,望着西岸没入远山之后的那一抹余晖,坐在落叶里,跟他的心上人说:你瞧啊。叶子黄了。落了。秋天来了……

    雪落忘川昏影始,川送离人满白头……

    …………………………………………………………

    “你还能再许两个愿望。”

    虞啸卿抬起头,深沉的眸中倏尔一亮。

    “来世,我还与小川做夫妻。”

    苍青的面具下,判相在后面眨了眨眼睛。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判相说。

    “你已经没有再娶她的资本了。”

    “我知道。”虞啸卿沉沉开口,“可我跟她说好了,来世还做夫妻。不管轮回几转,我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

    他默下来,判相回头,见他低着头,阖了双眼,低垂的眼睫沾上了晶莹的泪滴。

    判相点燃了第二盏长明灯,它的光芒比起第一盏还要璀璨夺目。

    青面獠牙之下,那个肤色黝黑的判相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挺立在殿中的人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并未听见这一声比他还要哀恸的叹息。

    “我的第三个愿望。”虞啸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漆黑的双目又开始变得坚定有力。他直直挺立着,望着判相:“我想要回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判相微微一怔。

    “你那孩儿肉身已碎,灵魂业已转世,它们早已不再是你的了。”他微一摆手,表示不必再说。

    “可她根本就还没长成。”虞啸卿坚定地说,眸中熠熠生辉。“未及出世便已夭折的胎儿尚未发育完全,是不能够转世入轮回的。”

    宽大的袖袍愤愤一拂,判相点燃最后一盏长明灯。

    “亮不亮就看你的造化了,别怪本相没提醒你,白白浪费掉少夫人的因果。”

    他说着话,却和虞啸卿的目光交叠在了一起,全神贯注盯着最后那盏长明灯。

    火光微弱地忽闪片刻,终究是燃起来了。

    ………………………………

    那黑皮的神汉用一种很蹩脚的姿势抱着熟睡的婴儿,敛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这孩子真苦。没出生就被娘亲舍弃了,好不容易看清了人间,娘又没了。”他喃喃着,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孩子,她此刻当以魂归故土,只是不知是否能见得爹娘。

    他抬眸,瞧见阿沅栖在那人臂弯里,他又用食指去挠她的粉嘟嘟的小嘴。

    那孩子还没睁开眼睛,小手抱住父亲一根手指,放在嘴里吮吸,干巴巴地吸了半晌,却没有奶。

    阿沅很听话,饿着肚子也不哭闹,又好想知道他是父亲,就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咬着那根手指玩儿。

    死啦死啦低下头,逗了逗怀里的男婴,问:“他应该叫什么呢?”

    “曰归。”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死啦死啦笑了笑,黑皮上的笑意衬得有几分促狭:“我瞧着,该叫无衣。”

    虞啸卿一声冷笑:“你想的美。”

    “现在去哪儿?”

    “回家。”

    “不北上了?”

    “北上个犊子。”

    两道人人并肩走在夕阳橘红色的余晖,落日熔金,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虞曰归。

    余曰归。

    ……

    我回家了。

    回家了……

    ……………………………………

    “小雪——”

    着玄色描金龙纹袍的仙人发了疯地跑上烟柳画桥,广袖兜了风,在忘川之上冷冽的寒风吹拂下猎猎作响。

    “九……九殿下……”

    各色衣衫的冥使呆愣在原地,一时分辨不出真假,竟无一人叩头跪拜,依制行稽首之礼。

    “殿下何时来西海了?”

    有冥使小声问道。

    “殿下不是遵陛下之命到人间化劫了吗?几时回来的,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儿?”

    冥使们面面相觑,却见那男子渐渐回了身,反身倚在玉砌栏杆之上,未着金冠,只那一张悲戚凄惶的脸,被玄袍映得愈发苍茫,视之泪下,不是掌管阴司的荣王殿下,又是何人呢?

    少顷,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颤颤起身,觑了觑桥下滚滚不息忘川。

    掌在栏上一撑,旋身便跳了下去。

    “殿下!”

    靠得最近的冥使死死抓住荣王广袍,就在他要抽刀砍掉那节衣袖的时候,画桥上凑过了一个人。

    “你个瘪犊子整啥玩儿?”迷龙骂骂咧咧拨开人群,鼻孔正对着荣王抬起的双眸,那沉的像脚下忘川玄色的水,却闪动着永恒璀璨的光泽。

    迷龙卷起袖子,觑了觑周遭小鬼,胡搅蛮缠道:“我日子都到了多少天了,你咋就不让我下去呢?”

    小鬼:“……”

    迷龙叼着牙签,转身对着桥下忘川:“得得得得得,我也不难为你们,我这就下去了。”

    他说罢,跟九殿下说:“你个死不去的大蟑螂,你死什么啊?”

    荣王尚未开口,迷龙便纵身而下,投入滚滚忘川东逝水。

    像一颗耀眼的流星没入万千璀璨星河,激起的光芒化作漫天银砂飞扬而起,在空力浮动着,缓缓落下,落到他身上,他恍惚听见他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哼着那首欢快的歌儿。

    像卡了带的碟,被忘川溶蚀的歌声,像温柔而又轻微的呓语,断断续续回荡在忘川之上。

    就好像他握着那节被撕得粉碎的绸缎,孤身站在夜幕下仓皇望着最后一扇模糊的墓碑。

    他听清了那歌,轻轻哼唱,滚烫的泪缓缓濡湿了风雨吹打粗糙的面颊。

    死人在天上,歌声在云端。

    他听见他的魂灵为他唱了一首歌,剥蚀过一切外在的污浊,他听清了一个那样勇敢又澄澈的心。

    你一定要坚强,我们还有梦想,

    一刻都不曾遗忘。

    他拖着玄底金纹的长袍走向那祠堂,那是阴司断阴阳的殿堂。

    他一双粗糙的手缓缓戴上判相的苍青面具,穿戴着判相衣冠,缓缓地,走向了签订阴阳契,地方。

    立契之人,人死灯息,形谢而神灭,永生不得再入轮回。

    “啪”的一声轻响,面具的卡扣已然落下,正如他走向大殿之时,心中有些疑惑,终已如尘沙般,安然落定。

    “你纯真的模样,你给我的力量,

    变成明天的希望……”

    ……………………………………

    我注释一下,因为炮灰团每个人都叫外号,小川在炮灰团当然也叫外号不叫大号。

    “贺兰雪”这个名字说来话长,龙文章第一次遇见小川是在“江湖”上,小川报的是她最崇拜的女侠的名讳(“女侠”就是宫主,那时候还没有宫主,我强行有,强行叫贺兰雪)。当然了,龙文章也没报真名。小天是真的,但是不肯说姓氏。后来龙文章知道小川真名了还是要要叫她小雪,因为小雪是小天的,承载着最初的也是最美好的记忆。本着不能叫真名的原则,炮灰团也叫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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