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他再回想起那段过往,那段并不绚烂却足以抚慰人心的开场,不多不少,正是他与他初见那日。
红日初升,天光破晓。
一行远去的雁映着水蓝的天空,墨色初绽,空谷投石。
他的人生便随涟漪一圈圈泛开,便如同青碧高远的长空之下搏击云海的飞鸢,如一世绚烂的烟花盛放,他终是抓不住那瞬息的时光。
——题记
伍六一从医院出来,已经掌灯了。
蝉鸣未歇,伴着橘色火光落下,浸染了少年乌黑的发。夜色清冷,街道延伸至无边的天际,深遂的夜空缀满碎银,像漫天四散的流萤。
穿过两个路口,行人不多,他很快停下了步子。
旅店的老板娘往外泼出一盆污水,他挪了挪步子,避开了路边溅起的污泥。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甩甩盆里的水,“住吗?”
像偷了个烫手的山芋,耳根一阵一阵的发烫。
他装作没有听见,站到门外的广告牌前低着头看价目表。
老板娘没趣儿地缩回身子,关上了灰蒙蒙的玻璃门。
男孩儿站在小旅馆门口,从上衣口袋里小心地摸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他来之前数过,一共是四十七块五毛四;扣除刚才拿一个钢镚儿换的一袋窝头,还剩下四十六块五毛四。
红色的广告牌上,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一行白色大字:住店二十元。
他看着手里排列整齐的毛票。压在顶面上是一张破旧的一元纸币,揉皱的纹路中间腻着黑色的污垢,就像父亲脸上的皱纹里夹藏的灰尘。
不住了。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
星辉飒沓,伴着他的脚步落下,轻轻破碎在沾了灰尘的鞋底,他庆幸那一天他回了头。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在苍茫人世间中遇到他的命运。
一切的一切,恰是机缘因果。
而有些因果,冥冥之中,远在未发生时早已尘埃落定。
2004年8月。
帝都。
南平府酒店。
八月的傍晚天气依旧燥热,高档餐厅雕花的玻璃门像彩虹凝成的玄冰,在外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空调给得真足。
这是周韫踏入这家酒店的第一印象。
活脱要把人冻成冰雕。
咸宁厅。
周韫坐在椅子里,背着父亲,偷吃果盘里的圣女果。
周承毅看完手机晚报,看时间,六点一刻。
离约定时间还是十五分钟,高老他们应该快到了。
周承毅因为职业的缘故,有慢性咽炎。他他清清嗓子,“跟你交代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韫低头,恹恹地回答,“等会首长来了给他敬酒。”
周承毅顷刻间脸色突变:“不是这句!”
“……”“……”
你每天说那么多话我怎么记得是哪句啊……
周韫绝望地用右手托着脑袋,痛苦地哀叹着。
“我再说最后一次。”父亲大人严厉训话,“早点开始准备,三年之内必须考上军校!”
“……”周韫换了一只手托脑袋,枕在自己掌心死去活来,恹恹申吟,“知道了……”
周承毅还要继续调/教女儿,却听门外接待员一声:“咸宁厅这边请。”
“好,好,谢谢你。”听起来像个笑眯眯的小老头儿,慈眉善目,声音挺和气。
周韫扁着嘴,隔门立刻就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狠狠“哼”了一声,周韫闻声,立刻叹出一声绝望的“卧靠——”
她声音很低,但周承毅还是瞪了她一眼。周韫想瞪回去,就被身旁母亲在胳膊上掐了一把。
“老高到了,我出去看看。”周老爷子正要起身,便被儿子拦住,“我去吧。”
周德铭点头。
周承毅起身出门。
陈云再次叮嘱周韫,“一会儿见了首长,可别随便爆粗口!”
“……”
周韫拿起最后一颗圣女果塞进嘴里,含糊说,“知道了,我不说话行了吧。”
“那也不能不说话!”
“……”
正说着话,门开了。
周承毅开门,热烈欢迎老首长入席,“请进请进!”
进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个子很高,精神矍铄,腰背挺直。虽然亲和,但看得出身体很硬朗。
周韫今天穿了件雅白色连衣裙,起身时半截裙摆垂在黄梨木雕花椅上,她也没在意。
陈云看见,惆怅。偷偷在身后打了她一巴掌,打完才给她拉拉好裙摆。
周韫撇撇嘴,依旧没太在意。
她本来就不爱穿裙子,那玩儿一上身就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翻跟头,太妨碍周少侠施展拳脚。可陈云在知道裙子和高跟鞋能当桎梏拴住那野小子以后,每逢重大集会必会对周韫五花大绑,捆结实点儿没准儿遇见个良人就把她嫁了,不捆不拴把那小崽子放出去怕是陈云这辈子都别想当外婆了。
周韫常常对着爹娘就想起那句“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她觉得古人真牛,活了不到一百年却能预言到困惑千年以后少年少女的忧愁,她当时就应该把这诗挂床头三跪九叩,说不定晚上做梦能梦到考试题目。
她这样想着,可千岁忧老人家一次也没显过灵。
周韫腼腆地跟老首长笑了笑,高老头笑眯眯地一个劲冲她点头,又跟陈云问了好,这才入席去与老同学寒暄。
周韫回头看了看二老,那边颇是无趣。回头,无意间瞥到门口,眼一花,一个横眉冷对的少年就闯入了视线。
嗯???
揉揉眼,再看,那少年还站在那里,并且被自各儿老爹让进了席位。
卧槽……
周韫刚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就听高城一句骂娘的话撂了过来——
“二五眼!!”
周韫:“……”
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她绝望地捂脸叹气,再也不看那小阎王了。
正在回忆童年的高德胜余光瞥见冰着一张黑脸的孙儿又在挤兑他指腹为婚的小娘子,气的往身边椅子上一拍:“过来!”
“……”
高城怕爷爷,不情不愿地走进去坐下,翻着白眼狠狠瞟了一眼身旁的周韫。
“哼!”小少爷高傲、盛气凌人的样子,像极了一身金红彩衣的雄鸡。
“……”周韫在高城白眼鄙视下默默低下了头。
人到齐了,周承毅叫服务员传菜。
凉菜已经上了,八道凉菜,送大份果盘。
因为高城坐在周韫旁边,所以果盘就相当于摆在在他眼前。小少爷倾着身子,往果盘里瞅了瞅,皱眉,“怎么没有圣女果呢?”
“……”
周韫简直想一头磕桌子上撞死算了。
高城斜了眼睨她,一字一句:“你、偷、吃、了!”
“……”周韫狠狠腹诽她老子,叫高爷爷就叫高爷爷嘛,干嘛要叫那个横眉冷对的小少爷也一起来啊??!
低头,使劲抓了把头发,短发一秒变鸡窝。
“城城,干嘛呢?又欺负妹妹!”高德胜拎着耳朵,把孙儿凑过去的脑袋强行拽了回来。
“谁欺负她了?鬼才欺负她呢!”高城埋怨着,夸张地整了整衬衣的领子。今天很热,高小少却被爷爷强制要求穿正装,要不就把他做的那些意大利衬衫全部丢掉。高德胜领兵一世,令行禁止已经深入骨髓,只要他说的出,就做得到。故而高城没办法,只好穿了件衬衫。
周韫顺了顺头发,然后跟隔壁高城说,“你要吃我再去给你拿好了,反正外面还有。”
高城没回答,股着腮帮子吹自个儿额前垂下的一撮刘海玩儿。
周韫嘟嘟嘴,起身出去。
大厅里有自助水果,周韫拿了个碗,足足装了一整碗。
“吃!我让你吃!有种你就吃!老子撑死你!”
周韫愤愤端着碗走回,边走还边不忘再给自己塞一嘴圣女果。
阿q精神有时还是很必要,像高衙内成天找你茬儿,你又打不过他的时候。
回到包间,周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碗推给高城。
小少爷瞟了一眼,“沙拉呢?”
周韫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起身。这次要问清楚:“你要什么味儿的?”
“千岛吧。”高城拖着懒懒的声音,清澈的声线,饶有趣味地望着那木了吧唧的蠢姑娘。
周韫端着碗走出去,自然没有找到千岛酱。问服务员,才知道本店一直都没有提供千岛酱。
这家饭店高城常来,他不会不知道。于是周韫就知道,她又被那浑不吝耍了。
气死了。
周韫看了看调料盘,五颜六色的沙拉酱码的整整齐齐。
她看着,眸光一动,轻轻抿了嘴角。
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只碗,开始调色。
千岛酱是淡淡的橘红色,很像拌了奶油的晚霞。
先往碗里舀了一大勺奶油,然后一勺一勺往里拌草莓粉和柠檬黄。
最后一勺,用力搅匀,千岛酱完成。
周韫看着这淡淡的橘红,就像天空打翻的颜料盘,悉数落入了浓浓的牛奶中。
周韫爱喝牛奶,越甜越喜欢。
她把千岛酱倒上去,尝了尝,格外地提神醒脑。
就是它了。
先处理了脏碗,周韫高高兴兴地端着战利品回咸宁厅。
咸宁咸宁,听着还满喜庆的。
要是天下真的世界和平就好了。
周韫想着,心里就发沉。
这样他们就不会死了。
推门,富丽的装潢,好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在一片耀眼的金黄里,最终遮蔽了那一抹若即若离的灰色,在角落里落满灰尘,好像在等待,被全世界遗忘的那天。
***
夜色深沉。
一个高挑的少年,背上背着瘪塌塌的行囊,踩着灯影走在读书铺冷清的街道上。
二十元……伍六一细细咀嚼着这个数字,忽而想起了桃桃心心念念的练习册。
练习册一本十元,二十元可以买两本很厚的题库了。
想到这里,伍六一忽而停下了步子,调头往回走。
他要去的是读书铺中学。
伍六一和妹妹伍竹桃都是在念书。只是伍六一不爱读书,桃桃成绩比他好。
伍六一进了状元书店。
他一直都知道学校门口有一家书店,只是从来都没有进去过。练习册是镇上的孩子才用得起的,像桃桃这样山村里的孩子,纵使成绩再好,也只有临渊羡鱼的份儿。
桃桃今年读高三,班里同学都买了五三,可桃桃没有。也不是家里拿不出钱,只是伍大富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怎么都不肯给她买。桃桃成绩很好,凭她的分数考梁大都不成问题,可伍大富就是不许她考。
桃桃从小就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对谁都好,甚至对那个愣头愣脑的傻二哥都好,每次爹娘偷偷塞给她好吃的她都会给二哥分一半。这个世界上还能记挂着他这呆瓜的人实在太少了,所以伍六一每个人都记得。
他一直在想,桃桃这么好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
周韫笑嘻嘻把碗捧给高城,“报告高排长,任务完成!”
高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碗“千岛酱”,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淡淡的橘红色,像天边的一抹流云。
“这是……千岛酱?”
“嗯。”周韫看着他的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高城狐疑地捏了个圣女果,蘸了蘸淡橘色的酱,戒备地放入口中,一品,竟然还不错。
甜甜的,酸酸的,竟然还带着浅浅的奶香味。
虽然好像不是一个味道……不过高档餐厅嘛,跟路边摊总归是不一样的。
高城于是高兴地抱过了碗,一颗一颗,不一会儿就抓完了。
高德胜看了他一眼,捅捅胳膊肘,“吃饭呢,吃那么多番茄干什么!”
“……”
高老年轻时家境贫寒,故而即便后来仕途平步青云,也还是糙的像个穷小子,总与那些高雅的名流格格不入。
譬如这个圣女果。
高城小时候就纠正过爷爷好多次,圣女果是水果,番茄是蔬菜,蔬菜怎么能装到果盘里登堂入室呢?也忒俗气。
可高德胜糙,除了军务上的事他基本都不甚上心,对水果的名称自然更无执念,高城纠正了几次,发现掰不过来,也就罢了。
如今爷爷旧事重提,高城竟有些发笑。
看了看身边低头吃烤鸭的小丫头,碗一汝,“再来一碗!”
周韫吃着烤鸭,蓦地被高城一捅,饼一歪,蹭了一脸酱。
高小少显然对自己的罪孽毫不在意,他竟然还笑。
反正周韫也已经放弃跟他讲理了,随他笑吧。
她抽了张纸,擦着脸,说,“没了。”
“没了?!”高城显然一脸惊愕。
“嗯。”
“你怎么知道没了?”
“……”周韫被这一团孩子气的少爷磨的很无奈。
“这个酱火嘛,我挖的是最后一勺,不信你自己去看。”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反正你要能找到就算我输。
她扔了纸,接着吃烤鸭。
***
暑假生意冷清,老板只有在有客人时,才会打开书架上明亮的电棒。
雪白的光线落下来,伍六一站在书架前挑选复习资料。
他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好像叫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三”,紫色的书脊,他那一届考上本科的学生都买了,所以伍六一认识。
现在还在放暑假,书店里只有伍六一一个顾客。他选了五本书,跟老板讲了半天价钱。
老板在学校门口做生意,学生来买资料多少都会给一些折扣。可折扣也是有底线的,磨了半天嘴皮子老板也只肯打九折。
伍六一掏出那一卷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一张数出四十五块钱,交给老板,老板又点了一遍,这才放行。
伍六一把五本厚厚的真题小心地装到身后瘪瘪的书包里,离开书店,一路往西,出城,走上进山的路。
***
高城将信将疑端着碗出去,看见一个女孩在果架前,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沙拉酱,一边舀还一边搅。
他凑上去一看,好家伙,一勺草莓粉,一勺柠檬黄,往原味酱里一兑一搅,竟然拌出橘红色儿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高城心里好像隐隐地知道了什么。
“这样拌起来还挺好吃的。”那女孩儿说着,头也不抬,自顾自往碗里加调料。
“……”高城抓了抓头发,心中懊恼,觉得肯定是被周韫那王八蛋耍了。
可是为了套取更多情报,还是要强颜欢笑,佯装惊喜地问她,“你这招在哪儿学的?”
女孩儿拌好了“千岛酱”,转过身,看到面前身材高大的少年,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阳刚之气。
可……她又仔细审了审,就是长相次了点儿,笑得有些傻气。
啧……
她见高城呆头呆脑,又满身精武之气,都要以为高城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大个儿了。
她有些遗憾,可惜了这一身凛然正气了。
她还是轻轻笑了笑,说,“刚才这儿有个女生在这儿拌,我就试了试,味道挺不错的。”
是挺不错的。高城吹胡子瞪眼地盯着碗里的酱。
女孩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位姑娘……她生得可真好看。
心中忽而有些羡慕,又有些发酸。
她很难过,她觉得她就像童话里的公主,聪明,美丽,富有,拥有世界上一切的美好。
可她从未想过,若周韫不是公主,而是妖女,那,又当如何呢?……
“凝凝,跟谁说话呢?”
回头,走廊里出来一位男子,亦是高大的身材,只是气质儒雅,风度翩翩。
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高城可以与他平视,他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恶意。
叫凝凝的女孩子立刻跑去,撒娇地喊了一声:“哥~”
男子低头,眸光里无限温柔。
“他没有欺负你吧?”
“哥,你就这么小瞧我啊?”女孩腰一叉,气势汹汹,“本女侠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得了吗?”
男子轻轻笑了笑,揉揉她的卷发,柔声说,“快回去吧,爸妈都等急了。”
女孩也笑,端起刚才调好的那碗酱,跟哥哥走了。
高城揉了揉人中。
好吧,他其实可以理解的。若是他妹妹那天也在路边被一陌生男子搭讪了,那估计他这个当哥哥就要原地爆炸了。
他回身,看着一格一格的沙拉酱,抱着手臂,目光似是有些玩味。
其实高小少爷并不像他装出来的那么凶,他心底也是很温柔的。
他细细回味着,嘴角轻轻扬起,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姑娘笨拙地忙碌着,为了完成她的任务,手忙脚乱地对付那些瓶瓶罐罐。
哈!
骗他玩儿先不说,那丫头可真是鬼机灵。
高城动手,调了一碗“千岛酱”。
那颜色真好看,像极了霓裳仙子水墨晕染出的一节衣袖,流云飞袖,变幻万千。
他便这样端着一碟流云落霞回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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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附赠空降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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