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诗经·郑风·子衿》
“坐车吗?”路口的三轮车夫问他。
伍六一静默的黑色瞳仁淡淡瞥了他一眼,电动三轮挡风玻璃上贴着标价。
往返二十元。
“你走回去要很晚的。”车夫忍不住嚷道。
他还是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集镇。
天似苍穹,夜色笼罩着山间狭小的平原,旷野幽寂,抬头,远处安然挺立着秀美的青山。
豫西丘陵,小山秀气恍若如烟江南。
微风吹来,池塘泛起粼粼的水波,月光落下,碎了满池银光。
伍六一踏着月光走在田埂上,听夜风吹过绿色的苞谷地,响起沙拉沙拉的闷闷声浪。
这里便是下榕树乡的农田了。
伍六一住在上榕树乡,下榕树在山脚下,而上榕树在山腰上。
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再往下走,走到山腰上一处浅浅的凹陷盆地,便是上榕树乡的地界了。
伍六一走过静谧的田野,静得只有虫鸣。
他最爱听的就是夏日田埂间清冷的虫鸣,恍惚唱出了空里流淌的月光,寒玉如冰,皎皎孤寂。
***
菜上齐。
周承毅起身给高德胜倒酒。
高老头抿着小脚杯,乐呵呵地夸周老有福。周承毅趁高老转头跟父亲说话的功夫,给周韫使了个眼色。
周韫默不作声抓了桌上的酒杯握在手里,起身,拽了拽衣服,站到周承毅身边。
敬酒。
周韫举着酒杯流利地背父亲刚才教给她的话,深深浅浅的笑意,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之间,却摸不透人心。
高城推门而入。
“以后啊哥哥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爷爷!爷爷替你做主!”
“没有……”周韫在首长面前多少有几分羞涩,低着头,目光躲闪,一看就是在说谎。
“嗨,你别怕那小子!”高老头宠溺地拍着周韫,“以后跟着爷爷,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呃……
高老是武将,一向心直口快,转脸就跟邻座周德铭说:“老周啊,咱俩是什么交情?你要不点头可就不厚道啦!”
还不等周德铭发表获奖感言,小少爷就怒气冲冲把碗往周韫脚底下一摔——“门儿都没有!!!”
***
远山如黛,在夜幕掩映下黑得发紫。
白雨从同窗好友米璐家出来时,头有点发晕。
米璐家在下榕树算是富庶人家了,圈了很大的院子做花园,高墙里围的是一套砖瓦砌的三层小楼。米璐和白雨一同考上了洛阳医科大,马上就要开学报到了,这已经成了最后的狂欢,两个人鸡尾酒喝得都有点多。
白雨穿着浅粉色的百褶裙,搭了白色的小坎夹,衬得她肤色很白。白雨七月高考完烫了头发,卷卷的亚麻色短发将将垂过肩膀,扎了两个小巧的低马尾,蹦蹦跳跳像极了垂在肩头蝴蝶。
米璐不放心白雨一个人回家,本来说好了让哥哥送她,可米璐哥哥在镇上的店铺因为一点事耽搁了,晚上没能回来。
可能是酒壮人胆,白雨大大方方辞别了米璐,独自往上榕树乡走。
米璐一直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直到那个娇小的粉色身影逐渐隐没在层峦叠嶂的山色里,她才慢慢转过身,锁上了大门。
米璐爸爸妈妈都在城里工作,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和她一起住。若是家里随便有个什么男人,也该要送送白雨的。
米璐担忧地这样想着。
***
“排长……”
周韫抱着一个雨过天青的大海碗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这次她终于记住了把裙摆拉起来。
高城窝在走廊角落里,翻着白眼瞧头顶周韫递过来的一大碗三鲜面。
“排长……”周韫又小声唤了一声,青瓷碗后露出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眉心微敛,求他吃一口手里的面。
眼前这人,眉黛青山,秋瞳剪水,独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毫不避讳地望着自己,看得高城脸皮比滚开的水还烫,像只熟烂了的柿子。
造孽啊——
高少爷偏开头,眼一闭:“别叫我排长!”
周韫显然是被那声低沉的嘶吼给吓住了,结结巴巴想辩解,却恰好看见高城翻过来示以警告的白眼。
哀号。
冤枉。
深思熟虑好久,周韫才颤颤开口:“那个……解放军同志……”
“谁是你同志?!”高城斩钉截铁地跟自己指腹为婚的小娘子划清了界线。
周韫又想了想,这次结巴地叫,“解放军叔叔……”
小少爷真的鼻子都气歪了:“叔叔?!我有那么老吗?!我今年才二十二!”
周韫扁嘴,这次叫的是“哥哥”。
还是丑拒:“打住啊,别跟老子攀亲戚!”
周韫冥思苦想,头都快抓秃了,最后毕恭毕敬喊了句:“首长。”
高城对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称谓显然很满意,没有再说什么。
周韫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怀里抱的大海碗递过去:“你爷爷给你的。”
高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高澳地昂起头,热烈狂傲。
周韫见他终于没再推脱,鸭子步一扭又凑近一步,捧着白瓷碗双手递给高城。
“其实你爷爷还是很关心的。”
不料这句话却又把高城点了。
他吼得像只炸了毛的斗鸡:“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掺合!”
周韫微微一愣。
旋即,微微蹙了蹙眉尖。
原来他恼的不是这个。
白色裙摆悠悠垂下,她缓缓起身,把碗放到身后的玻璃鱼缸上。
周韫垂眸望着高城,神色间并未见愠怒,只是淡淡的,好似白玉沁出夜露,凉薄似冰。
“你别误会,我不是趁机来讨好你的。”她声音很好听,只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带了几分疏离。
“你爷爷跟我爷爷说的事情我真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若是不怕拂了他的面子,拿《中国人民解放军婚姻法》搪塞他三五年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像醇厚的可可,又甜又浓,可高城却忽而觉得那声音带了几分清冷,恍若破碎的星辉。
“都二十一世纪了,你不愿意我不愿意,他还能逼婚不成啊?”
只换来一声冷笑。
周韫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淡淡说,“你若不信,我发个誓给你听。”
高城目光落在一旁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理她,也没有说话。
“我周韫浅雪,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要敢对你高城高少爷动一点儿歪心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周韫举着右手随口发了个毒誓。她倒不是不信因果,只是不信浪子回头。
她此刻若是能够知晓,高城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浅浅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绝不会在关帝像前念出这句誓言。
昔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痛失荆州,殉节麦城,却成就千古忠义之名;而如今浅浅对着美髯公念出的诅咒,无异于一句殉节的誓言,岂料期年之后,一语成谶。
***
夜色愈发地深了。
山里民风淳朴,乡民大多逐日月起居,十点多钟光景,连瓦房里的油灯都熄了。
白雨辞别了米璐,一个人往原野更深处走去。
村落旁是成家辟的一洼菜畦,白雨摇摇晃晃踩在田埂上,高跟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歪歪扭扭走得极是趔趄。
山间平坦的地势不多,白雨很快走到了山坡前。上山有一条辟开的土路,坡度极陡,土路两旁尽是茂密的树林。
白雨轻轻拎了裙摆,把小挎包转到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土路。
草虫低吟,夜色很静谧,树林里有窸窸窣窣的风鸣。白雨想走快一点,她其实很怕黑。
夜风一吹,酒便醒了。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掌心更是被汗濡湿,她的神经已经紧到了极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把她吓得绷断琴弦。
更遑论,前方的树林里,一直蹲着等着她的人……
***
发完誓,周韫垂眸睨了睨地上生闷气的人,“这样总行了吧?”
高少爷打小就不肯向人低头,他才不管周韫说什么,反正只管晾着她就对了。
于是他挑了挑眉毛,坐在地板上,愣是不肯抬头瞧她一眼。
周韫走了。
周韫走之前,对走廊里罚站的高小爷说:“赶紧吃,一会儿成浆糊了我还得出来给你送勺子。”
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没入包房,高城举起面碗就要砸过去。
刚甩到脸前头,面汤被风带起一阵清香,撩过高城鼻尖,肚子忽然叫了。
emmm……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再找她算账!
高城给自己圆着谎,挑起面条狼吞虎咽呼噜起来。
***
“咔嚓咔嚓!”
踩动枯叶的声音。
什么?!
白雨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落叶在山上铺了很厚一层,但那都来自树林深处。
小径上很干净。
声音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
她张皇望着漆黑一片的树林,林冠茂密,那是连星光都照不透的夜色。
白雨后退了两步,紧紧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手心狠狠捏着裙角,惊恐地往山上狂奔!
“哔唧哔唧!”
黑色蝙蝠雾一般从夜色里冲出来,叫嚣着掠过低空,好似盘旋在头顶的黑色魔咒。
白雨穿着高跟鞋,尖细的跟一下子卡在碎石里,重心随着惯性倒了下去。
哒。
哒。
哒。
缓缓地,脚步声在逼近。
白雨蜷伏在地上,惊慌地想爬起来,不料右脚刚一发力,脚踝就却传来了钻心的痛楚。
嘶——
她不由得跪倒在碎石上,眼里泪花模糊了视线。
回身,看不到任何人,只有鬼魅一般的脚步声在朝她逼近。
白雨小鹿一般的眼睛里噙着泪,手心紧紧抓着受伤的脚踝,惊慌地望着山林,娇弱的身影楚楚可怜。
一个高大的黑影,缓缓地,步出了山林荫翳。
“跑得挺快啊?”沙哑的声音,抽多了香烟留下的嗓音。
白雨紧张地坐在地上,流转的目光像泼洒的月光,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我见犹怜。
他渐渐步入星光下,面容一寸一寸闯入她的眸光。
“你……”她嘴唇颤抖着,“你要干什么……”
“我等你很久了。”
一抹银荡的笑意扯起,眼睛里放着闪耀的光辉。
白雨还想跑,刚转过身,面前就逼近了一堵高墙……
刚才她完全没有注意,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她吓得手脚脱了力,缩在地上瑟瑟颤抖着,连动都动弹不得……
***
在周老无数次委婉的说情之后,高小爷终于被赦免,回到餐桌吃饭。
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食量大的时候,高城在外面饿了大半个时辰,一回到餐桌上犹如放虎归山,大快朵颐,狼吞虎咽,胡吃海塞。高老头见宝贝孙儿饿虎扑食的惨状着实心疼得紧,可又碍于理法不好给他好脸,只能干看着,心急。
周承毅忝列司法界多年,深谙人情世故,见高老不好开口,忙抢着问:“城城还想吃什么?不够了叔叔再给你点。”说着就叫周韫去找服务员拿菜单。
高城也是要骨气的,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于是他慨然拒绝了周叔叔盛情:“不用,我吃饱了。”
整得周承毅有点儿尴尬,好在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陪二老谈天。
小少爷还浑然不觉地端着架子拿纸巾抹嘴,却转脸就挨老头一记脑瓜嘣儿。
“没大没小的,我看你是还没饿够!”
“……”
这一顿饭吃的,高老头觉得自己七八十岁的老脸全让高城给丢尽了。
周家在梁城也算是书香世家,虽然家底都败了,可家风犹存,人家教养出的丫头小子往那儿一坐个个都是容止得体礼仪周全,可高城呢?心眼儿小得跟个暴发户似的。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你爸这句怕是教到狗肚子里去了。”高老头叹了一口气,再没说过话。
周德铭见高老头叹气,酒也不喝了,就耐着性子在他耳边劝叨。老头儿年纪大了,说话也慢,就有一句没一句讲了令郎几句好,派出公干的小屁孩儿就回来了。
周韫混不吝的抱着菜单从外面进来,对包间里拧巴的气氛忽然不觉。反身掩上门,蹦蹦跳跳回到座位上,径直把菜单戳给了高城。
高城没动。
冷着眼,一副“又被爷爷训了两个人一起赌气”的呆样儿。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有时候觉得高老头儿还怪好玩儿的。老大不小成天跟孙子赌气,还真是童心未泯。
周韫不是那种伶牙俐齿的人,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一桌人都干坐着不说话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僵,这个时候她必须得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公关不会,装傻还不会吗?周韫打开桌上的菜单,认真翻了几页,胳膊肘戳了戳邻座少爷:“这烤鸭不错。”周韫说。
高城冷冷瞥了她一眼。
您老见过北京人随随便便在外面一名不见经传的铺子里吃烤鸭的么?那是你们没吃过烤鸭的外地人好吗?土老帽!
……好吧,那下一个。
“西湖醋鱼不错。”
来北京吃西湖醋鱼,你怎么不在西湖边上点北京烤鸭呢?乡巴佬!
……
“这蒙古牛肉不错。”
……
“这港式焗虾不错。”
……
“这新疆羊排不错。”
……
“这狗不理包子不错。”
……
菜单很快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主食,周韫指着刚才给高城送的三鲜面,“这面是真不错。”
高城冷冷翻了个白眼,却难得地没有用鄙夷的眼神反驳。
周承毅赶紧抓住时机,点了一碗三鲜面,然后把话题转到乡土美食上,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三鲜面摆到桌子上,周韫才长出了一口气,猛灌了一杯果汁。
口干舌燥。
少爷是真难伺候。周韫看了看正席上没精打采的高老头。
估计这老头得叫他亲孙子折腾得折寿十年,周韫绝望地想着。&/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
“江州司马青衫湿”的青衫。
高城妥妥是“五陵年少”,可我觉得班副是“秋月春风等闲度”,而我最爱的一句是“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年少轻狂吧……&/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