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唐·白居易
晚宴持续到九点钟才结束,高德胜借酒消愁,一不留神就喝大了。
他把车钥匙塞给高城,“去,把妹妹送回去。”
高城自是不愿的,周韫也极力辞谢,可高德胜说,“你们俩都是我的兵,我是你们首长!首长现在命令你们——立刻上车!”
令行禁止,高城极不情愿地接了钥匙。
车场。
高城摁钥匙,解锁开车。周韫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小硬皮本,握着,握着……直到高城看见,回头质问,“遮遮掩掩拿的什么?”
周韫才把机动车驾驶证拿给他看:“我也会开。”
高城于是头也不回地一把拉来了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高城开车带爷爷来饭店,开的是部队给老首长配的车。那车已经有好些年代了,档位和离合都有些松动,除了高城平时也没人乐意碰它。
周韫在此已经看出了高城的人生信条:开最破的车,走最窄的路。
她很绝望地关门,调整座椅。
座椅的位置很宽,所以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他真的很高大,修长的身材蜷在副驾驶那个小小的位置上,手肘支在窗框上,夹烟的手已经伸到了窗外。
平时坐的舒舒服服的汽车,被他一衬,竟显得这般拥挤,就像在小小的鱼缸里塞了一只大大的八爪鱼,它不得不蜷缩起柔软的身体,触手凌乱地堆在一起,爪尖已经被挤到了鱼缸外头。
这辆车真的不适合他。
周韫这样想着,拉好安全带,打开手机导航,然后打灯,挂档。松手刹前,然后,转头,带着等候望着高城。
高城正开着窗户抽烟,却从后视镜里看见那长得比妖精还漂亮的女人一直盯着自己,老脸猛的一红,狂怒道:“看什么看?!一天到晚盯着老子,没见过男人啊?!”
周韫木了吧唧的样子,对高少爷欲盖弥彰的行为浑然不觉,只摇头,指指座椅后面,“安全带。”
高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最后在她全副武装的神情里败下阵来。
“靠!”高成仰天哀嚎一声,表示屈服,然后伸手摸了安全带,认真系好,周韫这才松了手刹,慢抬离合,起步。
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周韫真担心自己会在那道长长的坡上熄火,然后一路遛下去。
这辆车离合已经很松了,不过跟她在驾校踩过的各种各样一抬脚就会熄火的离合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她很顺利地就把车开了出来。
出停车场,上路,加速换二档,再加速,换了三档。
高城望着窗外变幻的街景,车水马龙的市区,霓虹灯像水光四散漫延。
车已经跑到了35码。
他正想给车载音响打开时,却忽然感觉,那女人竟然在踩刹车。
惊诧,他回过头,见周韫正如临大敌地对付前方路口的红绿灯!
在高城绝望的一声□□后,车内传来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咆哮。
“下车!!!”
哧——
猛踩刹车的声音。
高城又是一惊,却见周韫亦是满脸惶恐地望着自己,脚底下狠狠踩着已经憋死的刹车。
高城说他真的想死。
下车,一脚把烟头踩灭,然后把周韫从驾驶座上生生拽了下来。
“你到底开没开过车?!”
重新发动起车子的高城第一句话就对着周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她只好落落低着头,吸鼻子,“刚领证。”
高城彻底不想理她了。
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一首非常劲爆的苏联军歌。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点了烟,依然是把手肘放在窗框上,手伸到外面去弹烟灰。
周韫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闭着嘴,再也不说话了。
车子一路驶出了二环。
***
“装什么清高?”
朱辉揪着白雨的领子把她提起来,镂空的针织衫紧紧绷着少女的身体,背后收得很紧,描出一对很漂亮的蝴蝶骨。
朱辉冷笑:“在迪厅玩儿得不是挺野的吗?怎么,在老子面前就怂了?”
朱辉是镇上有名混混,经常去迪厅拈花惹草,白雨毕业时班级聚会就订在那家迪厅。年轻人的毕业狂欢都赶时髦,白雨那次穿了很大胆的抹肩连衣裙,化了点妆,谁成想被朱辉一眼就盯死了。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白雨惊恐地在他手里挣扎,可高跟鞋卡在碎石缝里站立不稳,只能拼命推搡着朱辉,可一切都只是徒劳。
朱辉耐心终于被她磨尽了。
“喊!再喊!我让你喊!”朱辉把白雨反搂进怀里,死死抓着她,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粗壮的手臂力气没来由的大,捂得白雨几乎喘不过气。
“还想跑?哼!这世上就没人能逃出老子的手掌心儿!”
朱辉个子很高,漆黑的发,眉宇间透着一抹狂野,身后总跟着一帮小弟,招摇过市的样子其实很招迪厅的女孩子喜欢。
可是白雨不喜欢,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朱辉想把白雨打晕了带走。
可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砾石踩动的声音。沙沙啦啦地奔跑着,不等朱辉回头,便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
“弄啥嘞!!!”
***
吃饭的饭店在二环以内,而周韫住的旅店却在四环以外,很遥远的路程。
所以,高城实在无聊得紧了,只好找周韫说话。
他先掸了掸烟,举重若轻地打了个转向,然后随口问周韫,“为什么当兵?”
这是征兵家访时必须要问的问题。
周韫懒懒窝在座椅上,答得也是漫不经心。
“不想上学呗。”
猛的就是一个急刹车,然后是高城冷冷的一句,“下车。”
周韫真就拉开车门下车了。
高城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前走了好几步,还没来得及惊讶,又见她折了回来,“手机在车上。”
然后从窗边伸手,想要回她的手机。
却只有高城目瞪口呆的脸。
车子站在马路中间,僻静的小路,周围空无一人。
驶离了闹市区,夜色却愈发的温柔,流淌在那个精雕细琢的脸上,高城在心里隐隐预感到,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过周韫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干净透明。
只要被她盯得久一点,你的心就碎了。
她已经剪了短发,只留三寸长。柔软的黑发被夜风一蓬一蓬的吹开,衬得一张清雅的面容竟多了几分青涩的英气。
乍一看,像个长相过于清秀,身段又过于小巧的男孩子。
可就算真的是男人,高城也认了。
高城抬手,抹了抹流了三尺长的哈喇子,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温和了。
“再说一次,为什么当兵。”
周韫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落落措着辞。
这太不可思议。
高城心想。
为什么她低下头,他竟又往前凑了半分,望眼欲穿地,想再看到方才那副清如山河的眉眼呢?
故而周韫落落开口时,他其实什么都没听到。
等她说完了,高城才回过神,问,“什么?”
却只听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慢慢地,在汽车旁蹲了下来。
车下面,传来了失魂落魄的声音,抗拒一般,“我就是不想念书了。”
“不对。”高城却很坚定,“刚才说的不是这句。”
周韫立马回道,“你都听到了还问我干什么?”
高城沉吟片刻,不动声色打开录音机,沉沉的眸光,把手机递给周韫。
“再说一遍,答案要记录在册。”
她哦了一声,重新站起来,对着手机话筒重新说了一遍。
“因为我没考上好大学,所以想当个好兵。”
高城虎躯一震。
很惊艳的理由,可声音却还是落落的,甚至有些慵懒,就像她对所说的内容完全没有兴趣,以至于高城惊讶的再三确认,“你真是这么想的?”
周韫认真点头,从她懵懂的眸子里你看不出任何她有必要忽悠你的成分。
唉……高城沉沉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跟她计较就是了,横竖都是块榆木疙瘩。
“上车吧。”
高城的声音显然非常的疲惫。
***
“弄啥嘞?!”
一个雄浑的声音喝来,紧接着就闯入一个高挑的人影。他很瘦,可看起来却很有力。
朱辉背对着上山的方向,他手一推,把白雨推给手下小弟看管,蓦然转身,格开伍六一挥下的一拳。
伍六一力气很大,技法却不成体系,攻势里漏洞百出。朱辉找准破绽起了个左钩拳,一拳打得人昏天黑地。
“伍六一!”白雨哭着大喊。
伍六一耳朵嗡嗡鸣叫着,抬手,揩了揩嘴角的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爷的道儿?!”
抬眼,头晕目眩中,朱辉傲慢的目光高高昂起,好像看到了什么秽物一样,眼底满满的都是厌恶。
漆黑的瞳仁渐渐缩紧,模糊的光圈慢慢汇聚成一点,光热都是那样的炽热,灼烧堵在路中央的男人身上,好似下一秒就会燃起熊熊的火光。
朱辉还在唾弃着,可随着一声暴喝响起,一阵旋风咆哮着呼啸而起。
右肩随着冲力狠狠往前一顶,嶙峋的骨骼撞到朱辉肚子上。重心后倾,伍六一绊住他腿脚,朱辉错愕着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小弟见大哥被打,忙丢下白雨就来驰援辉哥。伍六一趁机冲白雨大喊:“快跑!”
白雨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伤脚跑了几步,可脚踝一沾地钻心的疼。
她靠在树上,满头大汗淋漓。
这厢壁,伍六一已经打红了眼。
他好像不知痛,不知抵挡,只管一拳一拳地挥出去,以攻为守,凌厉如风。
可混混是惜命的,畏首畏尾,反而是被伍六一掐住了命门。
一敌三的劣势下,伍六一竟也稳住了战局。
朱辉见势不好,喊了一声“撤!”就领着人夺路而逃。
月色清冷,落在碎石小径上。伍六一回身,警惕地望着消失在山野尽头的几个人。白雨胆怯地望着他背影,宽阔的脊背挺拔如山。
他的发很黑,黑到了极致,犹胜过泼洒的夜色。
t恤被汗洇透了,描出那个笔挺的轮廓,隐隐勾出背后嶙峋的骨骼。
他很瘦,可他的骨头很硬。
白雨由衷地想着。
月华流转,少年黑色的短发浸染了夜的清冷,玉蟾皎皎,像漫天飞舞的流萤。
他的发质也很硬,剃得很短,尽管被汗沾湿了,但依旧可以一根一根地挺立起来。
伍六一转过身,星光霎时破碎在他眸子里。
勋章亮得像星星。
可星星像你的眼睛。
***
高城一手夹着烟,淡淡打着方向盘,脚底下油门却踩得很猛。
傲归傲,高城车开得是真好。夜里没什么人,绿色的吉普车在昏暗的路灯下跑成了一道风。
周韫坐在副驾驶位上,从开着的车窗里望沿途两旁原来越荒芜的街景。
淡淡的眸光,像贝加尔湖畔万年不化的冰川,幽远沉寂,掀不起一丝波澜。
高城偶尔回头,几乎要怀疑副驾驶坐的是截呆木头。
他一路上都在思考,周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过于迟钝,木讷,还是太过温顺,平淡?
可……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高城喜欢的类型。
不过……算了。
安安静静地坐着,至少不会招他讨厌。
那就把她当作木偶好了。
想到这儿,高城开始跟着音响里的节奏优哉游哉地摇摆。
其实高城是个很绅士的少年,除了对怀着目的接近他的女人。&/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1.倾城色请自行脑补丫丫 tly,男装脑补远大前程,军装脑补真正男子汉,轻衣暖里民国装脑补烟雨斜阳、爱国者balabala……反正我每天都在花痴丫丫orz
2.诗句前面一句是“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
很形象了。
但是太露骨,还是删了吧orz&/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