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秀此来,本就只为寻一个出城的机会,她不甚机敏,想不到什么绝妙的法子,又是在老太太这样的人精跟前,林三秀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直接跪在地上,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祖母,秀儿想去碧溪乡,找一找那位仙子。”
老太太略愣了愣,思虑一会,心里觉得并不怀疑三秀的话有假,她这个孙女她自认还算了解,如果是编造,这孩子编不出这样周全的故事来。
看来,除了说是菩萨对林家的警醒,老太太也想不到其他缘由了,可即便她相信三丫头的话,她那儿子她也知道,人不坏,可就是个急脾气,又固执,凡他决定的事,轻易不更改。
而且三丫头这事也不好到处宣扬,否则人心不稳,这反而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想到这,老太太看向这个面容精致而稚嫩的小姑娘,脸上仍是宽容慈祥地道:“这事,你还同什么人说过?”
林三秀摇摇头对上老太太的目光道:“只同祖母讲了,这事实在匪夷所思除了祖母外,秀儿对母亲都不敢讲,遑论旁人。”她毕竟多活了一世,当然知道,这些话倘若说出来,对自己,对姐姐,对母亲,甚至对林家的其他人会有怎样的影响,何况,读圣贤书长大的人,这番言论是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
“嗯,这就好,这
“多些祖母。”林三秀诚心诚意地对着祖母磕了三个头,既是感激,也是道别。
小姑娘声音软和,姿态再乖巧柔顺不过。
不过是十三岁的年纪,面对如此渺茫的未来,本该忐忑不安的样子也未曾出现在她面上。
林老觉得太太仿佛看见了流淌在山涧的一泓清泉般,不管在多尖锐的岩石上,这水都能流淌,并且将一切尖利的事物都消磨圆润下来。
原本,在林府的一众小辈之中,老太太最疼爱的其实是大姑娘林初筝,那是一个铮铮傲骨的姑娘,若是男儿身也该是出入高堂的国之栋梁,却不曾想到,在林家的角落里,还有这样一个,如水一般温顺乖巧,也如水一般攻无不克的孩子。
人就是这样,要到年纪大了以后才知道,其实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如水一般的干净和温柔了,难怪她会是府中惟一一个拥有修仙资质的孩子,也难怪初筝那样冷若冰霜的性格,却唯独对这孩子呵护备至。
想来,即便那仙家世界,再冷酷再残忍,这丫头温温柔柔的性格,也能过得下去的吧,也许也会有些初筝那样的人,觉得这孩子难得的纯良,便对她照拂一二罢。
“好了,出门前,赶快去收拾几件细软衣裳,这趟出去,还不知道啊回不回得来。”
林三秀听了祖母主母的话,抬首看向年事已高的祖母,依然严肃庄重,可往日对她老人家的那种生疏,却倾刻消失了。
三秀只觉鼻头酸酸的,视线有些模糊。
老太太瞧见小丫头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上绽放出花开般乖巧温柔的安静笑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像溢着星辰的光,心里也生出些离愁来。
“好了三丫头,如果来得及,就再见你大姐姐一面罢,这家里,也就她待你最好。”
“嗯,秀儿知道了,谢谢祖母!”
……
辞别了祖母,林三秀便锁了房门悄悄在屋里收拾了一堆金银细软,拿了两套喜欢的衣裙,一齐扎在一个包袱里,装好这些物件后,林三秀又一路小跑到大姐姐的屋子,心里一会是姐姐被田家表哥退婚时的凄楚,一会又是姐妹们拢袖举子思无邪的时光,这次,三秀要想办法告诉姐姐,敞开心扉,放弃田家表哥,这样,她将来才能接受那个人。
只是要如何说呢,三秀心里一团乱麻,三秀顿住脚步,算了,想起姐姐上辈子为了那个男人自尽,还是算了,那样的男人谁能改变他,他终究要早死的,难道再让姐姐陪他死一次吗?
关于林初筝前世的那些往事,又是一个说来话长,只得长话短说的故事。
说来也蹊跷,其实当初林初筝被宣布病逝的时候,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被新任郡守齐脩秘密送往王都,那位权势滔天的大奸臣府上。
当然,这事林三秀一开始并不知道,是在遇到谢昭禾以后的第七季春天里,三秀无趣地在秀园的秋千上打盹,谢昭禾见了,觉得她无聊,才在她耳边说关于她姐姐的闲事,当时说得正是这事。
当时知道姐姐没死,三秀就已经直道阿弥陀佛了,倒也顾不得姐姐是被送往哪里,在三秀看来,只要能平平安安的,苟且此生,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因此没在多问。
林三秀却是没想到,一年以后,那男人病逝,而姐姐也在次日自尽了,三秀始终记得宪宗八年,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时,她眼中的怅然。
温柔和时间是世界上最尖利的武器,那个男人用八年一点一点扎进了姐姐那颗布满冰霜的心里,也让姐姐心甘情愿的追随他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当然,三秀被夫家活埋的时候是宪宗二年的冬天,也就是祖母过世后不久,三秀嫁与盛家的第六日,就被夫家安排殉葬活埋了,是三秀在坟里奄奄一息的时候,有被人刨了出来,之后,由勉强过了十年,直到三秀二十五岁生日这一天,昭和瞒着三秀,为她准备贺礼,走开了一会,便有一个自称来自修真界的筑基后期女修找来。
女修名叫陆英,是陆英充满恨意地斥责三秀,三秀这才知道,谢昭和原来也是修真界的人,面前的女修,原是他的道侣,十年前,二人方才举办了双修之盟典,随即谢昭禾要来人间办事,陆英也跟着,二人路上,经过篱东郡郊野,然后遇到了陆英痛恨不已的林三秀……
那时林三秀刚被埋下,一来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二来林三秀被埋之前是被盛家人灌了毒的,只是不知道这毒是不是份量不足,没有让三秀迅速至死,也没有使她太痛苦,只是让她渐渐的失去知觉。
就在林三秀躺在那死人的身边,意识逐渐模糊之时,恍惚听见坟茔外隐约传来一讶异的声音女声。
“师叔,此处竟然有微弱的心脉搏动,莫不是这坟中有活人?”
不知为何,明明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有穿透力,让坟里的三秀听得清清楚楚。随着女声消失。
“的……”
又有一个男声,男人声音平静温和,但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了一下。
“……确有条性命,只是响动微弱,恐怕已经危在旦夕,此时若破开这坟救她出来,于你我而已,是个麻烦。”
男人声音依旧平静温和,话里却句句都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二人短暂的交流,让林三秀心里生出希望,又迅速绝望;这实在是磨人得很,林三秀有些懊恼地想几次想要发出声音再乞求一番,可最后亦没力气,只能寂静的感受着生命流逝。
只听那女子又道:“如此也罢,咱们走吧。”
躺在林三秀身侧的尸体已经发臭了,好在他还没腐烂生蛆,林三秀心想,实在没人搭救了,就快点死吧,免得那尸体生了虫,到处乱爬,那就十分吓人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外头的男女好像走了,全没了声响,林三秀也躺在坟里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她也隐约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人半鬼的状态了,却未曾想到,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之后,一道耳熟的男声又在外头响起。
还是那样平静的调子,却不再冷若冰霜,反而有些软和。
他说:“小丫头,你别害怕。”&/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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