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香蜜][锦玉] 望尘关

第44章 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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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四)

    数个时辰之前,我怀着一颗滚烫的胜负心来到燮云馆,誓要与穗禾一决高下。事到如今,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场对决剩余的时间,几乎是在寂静无言中度过。

    杯中的茶叶因多次续水而渐渐没了滋味,但桌前的茶客显然提不起精神来计较。立场敌对、本该斗得不死不休的两个女人,眼下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氛围之中。我与穗禾相对而坐,时不时地举杯饮茶,眼神游移,各怀鬼胎。

    隐身于梁上的两位“看客”在百无聊赖中将抛接核桃的技能练得炉火纯青。茯苓师兄热衷于观察物体下落的轨迹,而甘草师兄喜欢在千钧一发中寻求快感,两人一拍即合,每次都能在丢出的核桃砸中鸟族族长之前借助法术力挽狂澜。

    “锦觅,你后悔吗?”在多次抬头寻找潜在的“偷袭者”却依旧一无所获后,穗禾终于打破了这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你后悔自己当年的选择吗?”

    “你是指哪一件?”我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诧不已,又很快镇定下来,“在水镜里救了旭凤?在栖梧宫做仙侍?从各路神仙那里骗了不少灵力?偷喝太巳仙人的酒?亦或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对方的声音如同一潭死水,全然没了刚见面时那副志得意满的劲头,“天后娘娘,你后悔吗?”

    一颗硕大的核桃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进了穗禾面前的茶杯,微烫的茶水瞬间飞溅开来。我蹭地一下蹦了起来,而面前之人却一动不动,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任凭蔓延的水迹渐渐濡湿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暗色衣袍。

    “你到底还是后悔了,对吗?”

    “后悔?穗禾公主为何要关心我后不后悔?”我没有看她,目光停驻在两位师兄身上,一个因方才的失手丢了面子而捶胸顿足,另一个手舞足蹈地看着笑话,“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测,你从我这里期待的是何种答案。”

    “因为……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毫无意义。”

    “逝去的灰飞烟灭,活着的面目全非。从过往中幸存之人,踏着属于过去自己的那份尸骨,义无反顾地走向前方。”

    穗禾蓦地抬起头来,眼中翻卷着惊涛骇浪。

    “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没有回答,也很清楚对方早已猜到了答案。随手捞起杯里那只核桃,轻轻敲碎外壳,递到对方面前——

    “吃吗?我请。”

    我想了想,又补得一句,“上面还有很多。”

    话音未落,一大堆核桃铺天盖地而下,稀里哗啦地砸在正中的桌案上。

    穗禾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攥得死紧,下唇已然被咬出血来。直勾勾地瞪我半晌,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鸟族族长的衣摆刚刚消失在门外,身后便接连传来两声落地的轻响。转身望去,见两位师兄拎着空空如也的乾坤袋,满脸敬佩地望着我。

    “真没想到,我们的小葡萄,竟然这般厉害!”

    “前几日还听紫苏偷偷念叨,说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装不了几日天后,就要被看出破绽!如今看来……”

    “哪怕是当真领了凤印,做个实打实的天后,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依我看啊,那孔雀怕是要气死了!我就喜欢看她气得直翻白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对!尤其是最后请她吃核桃那几句话,简直是点睛之笔啊!瞬间反客为主!再配上你那一脸挑衅的神情……完美!完美!”

    “师妹威武!师妹霸气!师妹傲视群雄、势不可挡!就照这个资质,不出三年,就能把天界那美男鱼压制得妥妥的!”

    “葡萄,我跟你说啊……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要是看上了谁,不管对方多厉害,也一定不能退缩!”

    “瞅准机会,管他三七二十一,放心大胆地上就是了!再说了,没准人家压根就不想反抗呢!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这么一扑,保准——”

    茯苓师兄说到兴起,张牙舞爪地比划起来。见他那神情,恨不得即刻就怂恿我冲上天界、学以致用。我撇了撇嘴,一脚踹向他的小腿。

    “保准?保准什么?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在天界的名声已经坏掉了!现在头上还顶着一口‘趁人之危,偷偷揩油’的大锅!你还鼓励我顶风作案!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啊!”

    “太过分了!顽固不化、不知变通!”茯苓师兄顿时义愤填膺,“长得就一副招蜂引蝶的样子,师妹凭自己本事,随手占他点便宜又怎么了!非要上纲上线!堂堂一个天界之主,竟然如此小气,真是令人笑掉大——”

    在更多的歪理邪说得见天日之前,我一把抓起刚刚剥好的核桃果肉,囫囵塞进了他的嘴里。

    “葡萄,你不回去吗?”茯苓师兄一边嚼着核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回哪?”

    “回天界赏月啊!”甘草师兄坏笑不已,“太阳落山了,月亮该出来了。”

    “师妹,你听说过‘葡萄捞月’的故事吗?”

    “从前啊,有一颗小葡萄。长得虽不错,脾气却爆得很,一言不合便要动手,方圆百里无人敢娶。”

    “她每次走夜路,经过大大小小的水潭,都被水里拼命彰显存在感的月亮闪瞎了眼。月亮恃靓行凶,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使出浑身解数拼命表现,只为将美人骗到手。”

    “只可惜这葡萄不是什么小家碧玉,而是山上的土匪头子,被月亮的美好身姿所吸引,想把他抓回山寨,逼其就范。她说到做到,在某一天趁月亮不注意伸手去抓,结果发现对方只是个影子,轻轻一碰,便碎成一片一片的。”

    “葡萄不肯认输,她想要完完整整的月亮。于是她努力修行,成为了法术高强的葡萄精。”

    “葡萄精飞到天上,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月亮。她摩拳擦掌,寻得一个机会,将月亮按倒在床上,令生米煮成了熟饭。”

    我叉起腰,围着甘草师兄缓缓转了一圈,“师兄,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呢?”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偶然间得了个好梦,特地讲给师妹听听罢了。”

    “真巧呀!我也梦到过类似的故事,可情节比起方才那个,还要多上些许……”我沉吟片刻,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我梦见,月亮遇到了惊天动地的大麻烦,需要将葡萄藤下的一件厉害的宝贝挖出来才能解决。”

    “可那宝贝若是被挖出来,整条葡萄藤就面临着彻底枯死的风险,上面挂着的大大小小的葡萄都会受到威胁。”

    “所有葡萄聚集在一起,强烈抗议月亮将宝贝挖走,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可那件宝贝名义上是属于葡萄精的,她才是预言中提到的那个能够取走宝贝的人。”

    “葡萄精很喜欢月亮,想帮他解决麻烦。但她也有责任保护葡萄藤的安全。她该怎么办呢?”

    “简直是无巧不成书啊!”茯苓师兄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这故事我也熟。看来我们师兄妹三人,恰好做了同一个梦。”

    “我梦里的葡萄精,是个特别有主见的人,性格也乐观得很。平素最爱说的话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要循着自己心意去做,再大的困难,也不能吓倒她。她的运气也特别好,总能在最后一刻逆风翻盘,找到解决办法。”

    “逆风翻盘?”我睁大眼睛,满怀期待。

    “逆风翻盘!”师兄们异口同声地说道,齐齐伸出手掌,温柔地覆上我的,“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师妹,快回去赏月吧。风寒露重,莫误良辰。”

    我白日纵酒过度,此刻方觉醉意上涌。辞别诸位师兄后,一路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等到终于站在南天门前,已然近了深夜。

    天界这最最重要的关口,如今正堂而皇之地大敞四开,连守门侍卫的影子都看不见一个。我东瞧西望,突然想起从凡界道士那里学到的绊脚之术来,便想在此试上一试,看看是哪个倒霉神仙第一个中招。

    正专心致志地在门边捣鼓,冷不防被一只手搭住了肩膀。下意识扭头望去,正好对上天帝陛下波澜不惊的脸。我做贼心虚,讪笑着起身,决定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溜之大吉——

    “为什么回来?”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个问句,却当即将我钉在了原地。思绪翻涌,再难迈开一步。

    “觅儿,我明明想要放你走,已经号令整个天界不得拦你半步……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不希望我回来?”我转过身,诧异地瞪着他。

    “不希望。”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只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若不希望我回来,又为何会在这里等我?我今晚若夜不归宿,天帝陛下要亲自上阵,替南天门的侍卫站上一整夜的岗吗?”

    “身为天帝,巡视天界布防是本座分内之事。并非特地是在等谁。”

    “那投怀送抱呢?对我投怀送抱,也是天帝陛下分内之事吗?”

    “觅儿,我已决定,明日一早,率人围困花界,强取定水珠。你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是要赶我走?小鱼仙倌,你难道就不怕,明日我带着众芳主拦在结界面前,和你打上一架吗?”

    “你既为花界少主,为护花族安虞,挺身而出、不畏强敌……乃是众望所归。”

    “只可惜……天界人多势众,你虽术法高强、刚直不阿,可还是力有不逮,眼睁睁看着花界的镇界之宝被天帝夺走。”

    我惊诧未名,颤抖着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上几晃,“小鱼仙倌,你疯了?我才刚刚回来,你就连明日的剧本都替我写好了?”

    “而且……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真的打不过你?”

    “觅儿若当真有这个自信,明日不妨试上一试。”

    “天帝陛下,你身子还没好,脸色苍白成这个鬼样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大动干戈和花界打上一架,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小鱼仙倌,即便你打赢了我和长芳主她们,除了定水珠,天界又能得到什么呢?”

    “得到定水珠,足矣。”

    “你要定水珠,为何不亲自和我说呢?你什么都不问,又怎会知道我愿不愿意给你?”

    “长芳主看你不顺眼,但还是会愿意和我好好谈谈的。我可以帮你去——”

    “觅儿,你可知道,失去定水珠,对花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别过头去,躲开对方的目光。

    “那你还记得自己在花界的地位吗?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

    “我是花神之女,也是花界……未来的主人。”

    “觅儿,一族命运,万载骂名……杀伐决断皆本座一人之事,与你本是无干。定水珠被天界夺走是无可奈何,将其拱手让人……则是背叛之举。”

    “这一路走来……有些人双手沾染淋漓鲜血,脚下踏过累累白骨,此生再也无法回头,也不一定会有来世。但有些人……前世善因,今生善果,不该因一时的退让而牵累大好前程。”

    我愣怔地望着他,望着他挺直的背脊和攥紧的双拳,望着他镇定外表下不易觉察的颤抖。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在拥抱的同时推拒,在示弱的同时刚强,在坦诚的同时狡黠,在坚定的同时犹豫。心里渴慕的,永远都不是真正说出口的;明明想要挽留,却要强作镇定地放任对方离开。

    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砸碎自己的希冀呢?将希望坦然送出,留给自己的,反倒全都是绝望?

    “小鱼仙倌,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走,希望我明日站在天界的对立面,眼睁睁看着你抢走定水珠……”

    “那么就回答我最后几个问题。若你的答案令我满意,我就依你所言,明日率花族痛骂天界,一展少主雄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锦觅,绝对不是好惹的!”

    “觅儿想问什么?”润玉的语气依旧温柔,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哀伤,“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我就不客气啦。第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小鱼仙倌,你昨晚……是不是故意要留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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