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香蜜][锦玉] 望尘关

第45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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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

    “是。我昨晚确是耍了些手段,故意要留住觅儿。”

    果然,果然……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天界的夜晚,凉风阵阵,幽香袭袭。经方才这一折腾,酒劲渐渐下去,顿觉脑子清醒了不少。环顾四周,除了我和天帝陛下,别说其他的神仙,连魇兽的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觅儿……可是生气了?”

    “小鱼仙倌,你知不知道……”我轻声叨念着,不怀好意地凑近了些,“我昨晚可是没有睡好呀!我肩膀好酸!脖子也好痛呀!”

    “我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黑眼圈都出来了!脸都黄了!葡萄皮也蔫了!”

    “天帝陛下,您觉得……这该怎么办呢?”

    “……对不起。”润玉柔声道,目光却是一片坦然,看不出半点愧意,“敢问觅儿,想让我怎么办呢?”

    “我、我要你——”这反问来得猝不及防,我一时拿不出合适的对策,只得顾左右言其他,“这个待会再说!先回答我下一个问题!”

    “觅儿有何指教?”润玉平静地望着我,神情波澜不惊。

    “你当时是醒着的,对吗?”我略带挑衅地勾起嘴角,不假思索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所以你才会知道狐狸仙昨晚干的好事,今日刚一上朝,便迫不及待地给了他一个教训。”

    “……是。”

    “叔父掌凡界姻缘,却玩忽职守、德不配位,为遂一己之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座的底线,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座今日当着天界众臣之面惩罚他,真正目的在于杀一儆百。更何况——”

    “等等,等等!”我敏锐地觉察到了对方的意图,顿时跳了起来,“天帝陛下,您这转移话题的本事,果然非同一般!可我锦觅也不是傻子哦!”

    “姻缘府这出乱子,我不过是顺口一提,并无干涉之意,谁料你趁机揪着它大做文章!这扰乱视线、浑水摸鱼之事,又怎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

    “本座……并无转移话题之意。”

    “是吗?”我挑起眉梢,直勾勾地望着他。

    “千真万确。”他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避开我的目光,“觅儿若还有什么问题,大可趁此机会,一次问个究竟。”

    “痛快!痛快!”我装模作样地拍起了巴掌,“小鱼仙倌言行坦荡、毫不做作,和那只叽叽歪歪的酸孔雀比起来,简直强上千万倍!”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言归正传……”

    “小鱼仙倌,若你当时真的是在装睡,那么——”

    “我昨天干的那几件‘好事’,你也一定知道了!”

    “觅儿,我——”

    “你知道我吻了你,对吗?”

    “我、我本来……本来想……”

    “你到底知不知道呀?这点小事,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不就是被我偷偷揩了油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人向来牢靠,从不宣扬自己占过别人便宜!”

    “……我知道。”润玉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迎上我的目光,“我知道觅儿昨日都做了什么。”

    “这就对了嘛!”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你不愿睁开眼睛,只是想让我一直抱着你,心甘情愿地让我占你的便宜,是不是?”

    “……是。”

    “小鱼仙倌,你其实——”

    我突然迟疑了。

    那句已在脑中徘徊半日、如破竹之势即将出口的话,此刻却被我硬生生抑在了喉头。本以为能毫无顾忌地问个究竟,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终于真正拥有了对方这来之不易的坦率,我却发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怂包。

    来到天界这段时日以来,我和他始终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我们这两颗熟悉而陌生的心,时而亲密无间,时而相隔万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忧惧,宛若隔在中间的最后一重帘幕,一旦彻底揭开,就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隐藏。

    有些问题,一旦知道答案,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可是,踏着层层尸骨、趟过重重血泪一路走来的我们,又有什么可以回头的呢?

    我双拳紧攥,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小鱼仙倌,你其实是害怕的,对吗?”

    “你害怕我因为定水珠一事憎恨你、离开你……害怕我为了花界与你对立,是不是?”

    一片沉寂。在天界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夜里,在气势恢宏的南天门投下的绵长阴影中,我和润玉相视而立,久久无言。即便面对这般突兀的问题,天帝陛下的表情依旧不留半分破绽。就在我即将放弃寻求答案之时,对方突然开了口——

    “……是。”

    “觅儿,我的确害怕。我害怕花界之事无法挽回,害怕它会成为你我之间毕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我张开嘴,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可对方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显然压根就没有期待过我的回答。

    “若我继续承认,纵使心中再怕,自己的行动也不会因此改变分毫……你是否又会生气?”

    “我害怕你离开……却又心甘情愿地放你离开,迫不及待地希望你离开!我宁愿——”

    “你不希望我离开!”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你也不情愿放我离开。”

    “今日想尽办法打发我走,不过是因为……”

    “在你眼中,离开天界,在这场关乎天花两界命运的纷争中,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旁观者……是对于我来说最好的出路。”

    “天帝陛下,我说错了吗?”

    “若我猜错了你的心思,若你当真如方才说的那般‘心甘情愿、迫不及待’,那我就立刻转身走人,一刻也不会多待!”

    一语言罢,我理了理衣襟,作势便要离开,结果意料之中地被拽了回来——

    “等等!”润玉眼中闪过一抹纠结,右手依旧死死扯住我的衣袖,“我还有话对你说。”

    “天帝陛下这是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也绝不会反悔。觅儿,若你铁了心要离开,难道还在乎眼下这一时半刻?”

    我盯着被扯皱了的袖子,转瞬间干回了扯皮撒泼的老本行。恶狠狠跺着脚,在南天门前不顾形象地耍起了无赖——

    “小鱼仙倌,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狡猾!你嘴硬!你口是心非!你言行不一!你仗着多读了几本书,就耍起嘴皮子功夫,欺负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葡萄!你的良心被山上来的野猪叼走了!”

    “对,我是骗子。我口是心非、言行不一。”润玉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眼眶通红,却没流下一滴泪水,“在战场,在朝堂,我都是个彻头彻尾的阴险狡诈之徒。工于心计,犹擅谋算,魔尊和冥王哪怕费尽心思,也依旧望尘莫及。”

    “身为天帝的我满口谎言,可昔日的夜神也远非纯良之辈。温润可欺、不争不抢,可又有谁解我心中不甘!我曾愿意付出一切,只求——”

    “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我不想骗你。我不想骗你!”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傻乎乎立在原地,一脸呆滞地听着对方这场毫无预兆的突然爆发。

    “觅儿,我怕极了!你是花界少主,理所当然站在花界那边。可有些事我一定要做。即便派兵包围花界,即便去偷、去抢、去杀人,我也一定要拿到定水珠!”

    “我害怕,但我不后悔。即便再来上十次百次 ,我也依旧会这样做!我知道你会因此怨恨于我,可我已经满足了……”

    “你曾经愿意顶着“天后”的头衔,曾经愿意陪我去魔界,曾经愿意替我隐瞒禁术之事和婆娑牢狱内的真相,曾经在我冲动地吻你时没有一把推开!”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时光,就像是偷来的日子。在仙神动辄千万载年岁中,这些不过是短短一瞬。可我真的已经满足了。”

    “我知道自己即将要做什么,也知道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机会和你相拥。我最后一次对你耍弄心机,骗你留下陪我一晚,圆一个早已做了千百年的幻梦。”

    “觅儿,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你一世善因,功德无量,自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也自会度过千千万万个日升月落……”

    “我只希望,待一切结束之后,待这些恩怨情仇都成为历史……若那时你还记得我……”

    “希望属于我们的那些回忆,不全然是难过的。”

    我的酒彻底醒了。此时此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夜晚的寒意。由内而外的寒意。

    “这算是什么!”我咬牙切齿道,暗自使力,将衣袖从对方手中挣脱开来,“天帝陛下,你对我说的这些话,又算是什么!”

    “是临别赠言,还是临终遗言!”

    “你要赶我走,却又啰里啰嗦说上这么一堆,是想把我的脑袋说成浆糊吗!我不过是个不成器的果子精,平日最爱坑蒙拐骗、打架斗殴!我的脑子装不下这些东西!”

    “天帝陛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不经商量就把我赶出天界?凭什么给我安排一出被抢走神器的戏码?凭什么——”

    “你凭什么要替我担了全部骂名?”

    “觅儿,你若还承认这花界少主的身份,就按我说的去做,否则来日定会后悔。”

    “若我不后悔呢?只许你一意孤行,难道就不准我头撞南墙?天帝陛下,这又是什么道理?”

    “水神仙上,本座命令你——”

    “我现在还是天后!九霄云殿之上,本就留有我的席位!你做的决定,应该也有我的一半!”

    “还是说,你不打算承认我这个‘天后’了?凡界尚有‘糟糠之妻不下堂’一说!难道坐上了天帝这个位置,就必定生性凉薄,昔日信誓旦旦、言笑晏晏,如今转头就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觅儿,你听我说!我——”

    “我不想听你说!你只想着要保护我,只想着要为我好,又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觅儿?”

    “小鱼仙倌,难道你当真认为……”

    “你替我做了决定,替我背了弃花族安危于不顾的骂名,我便真的能逃避良心的谴责了?”

    他低下头去,不再看我。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上前几步,定定地望着他的脸,“今日我若是就这么走了,看来天帝陛下是真的打算替我背了这口锅。而且还是自愿的。”

    “觅儿,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是我强迫你——”

    “你强迫我?”我挑眉一笑,“小鱼仙倌,什么罪名都留给自己背,什么担子都往身上揽……”

    “你真的不累吗?真的不委屈吗?”

    “身为天帝,本就应该——”

    “不!你不应该!”

    “身为花界少主,无力保一族安虞,我有罪!身为天界水神,不能为众生尽责,我有罪!”

    “我在爱恨纠葛中虚度了前世,如今却依旧泥潭深陷……我心求洒脱,怎料放开了一个,却不知不觉套上了另一个……”

    “我有罪。我有罪!”

    “小鱼仙倌,你也有罪!你为何要来百花谷,为何要乱我心思、扰我凡尘!”

    “我那时还没恢复记忆,就一心想着何时能随你上天界去!你给我下过一次流星雨,我每年霜降就瞪着眼睛等着,眼巴巴地等着流星下来!”

    “过去的锦觅已经死了,天魔大战也早就结束了。可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

    润玉蓦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此话……当真?”

    “天帝陛下若希望它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至于定水珠之事……”

    “我……不会阻止你。”

    “我不会阻止你。”我重复道,少了一丝犹豫,多了一份决绝,“定水珠是结束这一切的关键。小鱼仙倌,我一直知道,你把封印妖界当做是天帝的职责……”

    “身为水神,为众生着想,也该是我的职责……”

    “若追根究底,定水珠与我也颇有几分渊源。我自愿随你入花界,助你拿到那颗珠子。”

    “可我也是花界少主,不该罔顾花族安危……”

    “待你拿走定水珠后,若妖界当真打进来……我自会担起这份职责,拼着性命守卫花界,直至……直至鲜血流尽的那一日。”

    他径直扑过来,紧紧搂住了我。

    “觅儿,不会有那一天的……不会的……”

    “你未来的路,还会有很长很长。你会寻得所爱、幸福无匹,永不孤独。”

    “花界这一场变故,绝对不会是你的终结,而是开始。经此一役,你会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那你呢?你的未来又在哪里?”

    “我的未来?”

    “觅儿,我的未来,在眼前那重重迷雾之后。”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身为天帝,又有谁能够主宰我的未来?妖界不能,魔界不能,即便是上青天……也照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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