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三哥又被罚了。”
“嘘——别这么大声,让他听见就不好了。”
“可三哥为什么这么笨啊,那些东西分明很简单的,可他就是学不会。”
“都让你小声点了,要是让他听见,你不尴尬吗?”
三皇子跪的端正,努力把笔下的字写的更好看一点。
他在诸多兄弟姐妹当中算不得头脑聪颖。别人看几眼就能明白的事情,他却要反复钻研好几遍,说不定理解出来的东西还不尽如人意。
脑子不聪明就只能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
他学习比谁都认真刻苦。可是到最后总是会像现在这样。
“三皇子,人们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你已经被罚抄写这么久了,不知现在可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说一说的?”
夫子捋着他那一把山羊胡,胡子几乎都要被他薅秃了。
不为别的,着急呀。
这孩子在他兄弟姐妹当中算是愚笨的。但实在太过认真刻苦。
他发愤图强那个劲头,会让人觉得如果这样的努力都被辜负了。那么全天下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可是苍天最擅长的一个词叫做造化弄人。
三皇子的不讨人喜欢几乎是命中注定的。
这孩子好不容易能写出一首语句还算通顺的诗词,兴冲冲的拿了它要去向自己的皇帝爹爹显摆。
但实在是不巧。
皇帝老头本来就时日无多。最近还痴迷起炼丹弄药。
那些红红的药丸子咽进肚子里,好像都是对生命延续的真实反馈一样。
他被虚假的透支的精力哄骗住,觉得自己能长生不老,觉得自己能万岁无疆。
这么美妙的时刻里,却总是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来打扰他的好兴致。
比方说那总爱口诛笔伐的御史大夫。
皇帝老头对着摆在案头的奏折嗤之以鼻,他觉得这帮人就是在阻拦他得道升仙。
“朕是天子!尔等皆为朕的臣民!朕不过是在聆听上苍之音!若朕得道,岂不是能护我黎明百姓千载无忧?这分明是天赐的运道,却偏偏总有人不知感恩!”
他气得呼哧呼哧直喘,为酒色丹药掏空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能撅过去的样子。
他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身体在向自己发出警报,而是气的不行,认为这帮进言上谏的人通通都是乱臣贼子。
国师会是奸佞?简直笑话,他的神通这帮人没有见识过,于是才会胡说八道。
若是他练出的丹药都是假物的话,那又怎么能换来他如今精神健硕的身体?
那种返老还童一般的精神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蛊惑出来的!
他越想越来气,把御史上谏的奏折摔到地上。
却忽然听见门口的宫人唱报:“三皇子到——”
这老头不好在小辈面前展示出这副样子,于是勉强把自己一生怒火收敛起来,坐在椅子上装出个人模人样。
皇帝老子从来不缺儿子。
因为他有的是妃子,那些年轻的娇花一样的女人们一开始也不愿意伺候他这么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可是这天下没有人能逃过权力的诱惑。
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是谁,只要被琢磨个一回两回,心里面都该有数了。
于是他女人多,孩子自然也多。
没有哪个女人像她的元皇后一般善解人意的。只可惜元皇后没能给他留下个子息。
他看这些儿子们都觉得不甚满意。
心里想着,若是和他的发妻生下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肯定是结合了两个人的优点,往出挑里长。
他该有元皇后的大气从容,又该有自己的睥睨天下。
他私心里幻想着那么一个孩子。就不免总拿自己剩下的儿子和那个虚无的孩子做比较。
好像这个总是差了点什么,那个又总是不够完美。
他就凭着这样自欺欺人的借口。始终没立下太子。而是一年又一年的把持着朝政。理所当然的用他们都不够完美作为借口。
他看哪个儿子都这样不顺眼。因此自家三儿子进来的时候,还努力想了想,他有什么优点吗?
然后从他那点被自我糊住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儿子乏善可陈的回忆。
似乎不能被称作不完美,而是得被称作平庸。
普通的让人提不起兴致。
他对这个儿子的态度可有可无,只是为了保持住表面那点父慈子孝,勉勉强强露出一个还能算是慈祥的笑容。
三皇子那个时候傻呀,他一篇古诗词能背了忘,忘了又背,就能看出来他实在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当然也没能看出他父亲眼底的淡漠。
只是看见他爹笑了,就下意识的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默认的赞许。
他心里激动的不行,手心里直出汗。带着满脸的孺慕将自己手上那一张写了狗屁不通文字的诗词交了上去。
可真是不巧。
三皇子肚子里那点儿文墨不多,还恰好撞上了雷。
也不知道皇帝是从他哪一个字眼里面看出来对他的讽刺了。
或者该说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像在针对他。
这一片儿其实没什么大问题的诗词,就像指着他鼻子骂他无道昏君一样。他又羞又窘,还带着点君王被挑衅的愤怒。
然后狠狠的把他的三皇子批评的一文不值。
*
天下是没有真正的秘密的,何况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这千万双眼睛盯着的位置上。
三皇子挨训这件事情几乎是长了腿一样,被传递到了各公宫人的眼里耳里。
挨骂的那个满心茫然。
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为自己那父皇说话。
“是不是我这首词写的真的很不好?又或者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父皇惹生气了呢?”
他一边攥着那张已经被揉得抽抽巴巴的纸,一边小声抽泣着。还替他的父皇想着借口。
“要真的是我惹到了父皇,他这一把年纪,生气了之后肯定对身体不好吧……”
可他好像冥冥间也清楚自己这样只是在自欺欺人。那一双热乎乎的小手将那纸张拧成了抹布。
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叫着。
相信你自己想的,这个人就是不重视你。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爱着他自己。
*
这世界上有一句话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老皇帝这样兢兢业业的作死行为,终于得到了他自己的报应。
那些铅汞药丸子最后还是败坏了他的身体底子。国师也终于露出了他图谋不轨的獠牙。
只是这个人虽然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但对政治实在不能说多精通,很快他就被楚子浔抓着把柄,逼着他交出了手中所有的权力。
然后被五马分尸了。
老皇帝看不上的那些儿子果然没一个中用的。谁也没能拦住楚子浔的势不可挡。
然而他最看不上的那个三皇子却异军突起。没少在这个人狼子野心的想要称帝的霸业途中煽风点火。
是一匹十分讨厌的拦路虎。
具体有多讨厌呢?
楚子浔最终把他打败,作为阶下囚那几年,他被收拾的没有个人样子,手筋脚筋被挑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不说,连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一部分标志,也被切下来换上了猪的。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是替天行道,是为了父亲分忧。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那是一个艳阳天,难得的好天气。
虽说这样的天气对他本人没有什么作用,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面什么也享受不到,可是那种温暖的光也好像从牢笼的缝隙中射进来了一样。
他为这样平和的一刻难得怔忪,下一秒却被突然而来的楚子浔给扫尽了胃口。
这个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下人匆匆忙忙端上来的八仙椅上,和跪在地上行动不便狼狈不堪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可真是块硬骨头,就为了你那残暴的好父皇,偏偏要和我作对,直到今天。可惜了,你这份孝心根本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三皇子皱皱眉头,这些阵子以来类似的话语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外乎是想要逼迫他投降,好把那藏起来的圣旨给摧毁。
这并不能击垮他。
然而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却还是笼罩在他的心头,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楚子浔果然有备而来。
他带着父皇早年间的一本手记,和一位常年伺候他的嬷嬷,一起到了他的面前。
嬷嬷不敢看他,像是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对他而言太过残忍,怕直言会伤了他的心。
可是楚子浔既然能带她来,自然是做好万全准备的。
估计她的家人儿女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自小奶大的别人家的孩子终究不如自己亲生儿女来的重要。
嬷嬷双眼含泪不敢看他,侧过脸来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忍心的听的故事。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竟然是有心的。
只是可惜他的心全都给了别人,没有分给这个打小孺慕他的孩子半分。
高高在上的三皇子终于被打破了最后的心理防线。
暖阳依旧照耀着,但那温暖的光显得如此刺眼。
他哈哈大笑着,像是反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很可笑?”
然而没人能回答他。&/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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