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清琳琅

第3章 江南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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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王三,你可以唤我三娘。”女子对乔雁道,“我跟你讲述我的故事,你按着我的故事去找,总归能找到。”

    “我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遇上古郎......”女子望向远方,那似是缥缈虚无的远方,眼中是溢满柔情的追思。

    那年夏日暴雨正倾盆,我与友人饮完酒,提伞归家。雨水污浊了衣裙,低头抚裙,抬眼间我见他。

    我见他,白衣胜雪,眉如勾月,正垂眸看我,唇似带笑,若清风,若上好的烈酒,绕我,扰我。

    那蛙声烦扰,清酒醉人,我心动了。

    我纠缠他,无休止地纠缠。闲来无事我便会去给他送花,随着季节改。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我给他塞了半屋子的花,光阴似流水,不知不觉一年便流去。

    来年夏日,我采了新荷去见他。

    “古月古月,我来给你送花啦。”我笑,扬了扬手中的荷。

    他笑,又是满眼星辰的笑,勾我的心,勾我的魂。

    他说:“我屋当真塞不下花了。”

    “但我的心,貌似还可以塞一个你。”

    然后他成了我的古书生。

    大雨倾盆或是晴空万里,我总有理由约他相会。我会带一坛酒,或是一盏茶,与他在湖心的亭子里饮,一醉方休,或笑谈风月。

    醉时我吻他,也问他:“古郎,你喜欢我什么啊?”

    他红着脸憋气,憋了良久,憋出一句:“我喜欢你。”

    “你的酒,你的花,你的豪爽泼辣。”

    “初见时我见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我跑不了了。”

    我红着脸怪他:“那你还思虑那么久?真是亏了我的花。”

    那年的雨下得特别勤,荷花也开得美。我将我的终生许给了他,以那天地为誓,日月为碑,江南烟雨会替我们铭记。

    江南烟雨铭记着,铭记着千百年来的每个故事,铭记清风烈酒,铭记着我们。

    那是一段两情相悦似梦如歌的佳话,至少对于我这般的平凡之人,这是我一生的佳话。

    我与他走过几轮春秋,相约共赏名川山河。我与他见了秋风微寒吹冬雪,凄苦悲情无佳人,到头却怎么也没有走出这片江南州。

    已是漏断人静时,难能见天明。幸是风花雪月有人共赏,纵使苦难也无悲。

    断桥上,秋水中,红瓦下,我唤他:“古书生。”

    古书生,你看那日月星辰,映照的是你我啊。

    我爱他。我是普通姑娘,他是穷苦书生,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我们爱得平凡,终究也甘与平凡。

    古书生是偷心盗,他笑中有春阳,眉目有星辰,他心系天下,意气风发,他垂目一笑,就是一坛蜜一般甜的酒,醉倒多少女儿。

    他既是偷心盗,又怎能只偷我一人。

    他好死不死偷了富贵人家的女儿

    一位官府的千金因他心动,日思夜想食不知味,死也要嫁给他。官僚疼她的女儿,终是同意了。

    可我不同意,古书生也不同意。

    那个千金气歪了鼻子,说,不同意,就死。

    千金舍不得动书生,只得以我为挟。我被他们打烂了身子,血肉粘住了衣裙,褪也褪不下。

    我流着泪,望着远处心急如焚的古书生,唤道:“古月啊…”

    “贱妇,你有什么资格唤他古月!”那个丑陋的千金这般骂我。

    古书生猛然扇了那千金一耳光,纵使是文雅之人,也说:“你他妈才是贱妇。”

    我心道打得漂亮。

    我也知道,古书生这一巴掌,打没了我俩的命。

    古书生望向我,满是愧疚。

    “没事!古月!”我喊道,“我愿与你共死。”

    我与他,逃到了一条野河边上。我们再没有退路了,再无处可去了

    那夜,我与他在河边,看远处灯火通明,红色的灯笼暖融融地挂起,随风摆着。水波缠绕星河,耳边是若有似无的虫鸣。

    我们相约,就死在这条河。死在这条有烂漫星辰的河。

    我边哭边笑,深刻地拥抱着他,对他道:“如果有来生,我再给你采半屋的花。”

    如果有来生。

    或是在地府,在黄泉,或是流浪人间。

    我都要与你,同你,共你。

    不论生死。

    “如果有来生,我定要,娶你。”

    我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向那水波星河相融的地方,道:

    “古书生,你看那明月星河,是否就是你我归路?”

    乔雁望向王三娘,发觉她已是满面泪痕。

    “这么多年来,此事无人问津,我怕忘了。”王三娘道。

    “姑娘能跟古郎共死,死后能相伴,也是不幸中的难能珍幸。”乔雁宽慰道。

    王三娘却笑:“他的尸首被捞起,在千金死后与她合葬了,而我却被扔去喂了狗。死无全尸,黑白无常不收我。”

    “死,我们也没在一起。”

    乔雁不说话了。

    双月山的风吹来了死尸的腐臭,却又像是吹来了人性的恶臭,吹来了悲凉与凄清。

    乔雁便御剑去找三娘的碑了,临行前犹豫再三,还是放不下心,抱着齐泊之下了崖。

    一望无际的石碑,他一个个看过去,

    大到遭人陷害满门被屠,小到儿女情长饥饿困苦,每一个碑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诉着苦痛。乔雁看到了人心的丑恶,令他禁不住地作呕。

    此番出山,若是有命归还,他怕是再也不想踏出长生宫一步。

    这便是所谓人,所谓山外之世,令人震惊,也令人愤恨。

    他只想回到沁梨山,回到长生宫,每日待在那深山中,再也不要出来。

    他恶心。

    眼花缭乱之际,突然望见了齐泊之的名字。那是一块被劈烂的石碑,上面只刻着两行字。

    ——泊之,那日,漫天飞雪泯灭了杀戮之时,我怀里抱着了无生气的你,想起了那些阳光照耀的温软日子,终是感到了彻骨的寒凉。

    那字工整,刻得美,刻得深。乔雁抚着,看着,他感受到了绝望的冷,感受到了无尽的悔恨与不舍,他仿佛看到自己咬牙流泪,狠狠地将石头攥在血肉里,一字一句地刻下。

    他看着开头,那两个字,他师尊的名字,他品味出了一种醉入骨子里的爱意,这爱意也在他的心头荡漾着,越荡越痛,渐渐也荡没了他的神智。

    乔雁身子一轻,坠入了深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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