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未鱼未殃

第19章 入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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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着急赶路,不着急除妖,金澄才有心思好好吃喝一番。金澄对吃似乎并没有太过严苛的要求,要求只有一个,好吃就行。无论是酒楼里制作繁杂的招牌菜,还只是河里随意钓起来一条河鱼随意烹饪,他都能自得其乐。

    从河神祠里出来上了大街,金澄心情极其愉悦。因为如果明天流仙派来了能收服那河神,雪凰就不必出手。

    金澄觉得天下什么最大,肚子最大

    挑选一家最好的酒楼,选了最好的一处临水窗台,点了最好的一桌菜,要了最醇美的酒。池水郡鱼蟹肥美,素有春吃鱼,秋吃蟹的传统。尤其时下桃花盛开,正赶上吃鳜鱼的好时节。桃花鳜鱼是饕餮们的心头好。做法极简,收拾干净上蒸笼蒸得皮开肉绽,浇上调配极佳的浇汁,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配上本地特有的窖酒,更是锦上添花。金澄虽说富可敌国,贪恋唇齿享受。但好吃的东西一旦离开原地,便失了大半滋味,哪有应时即地来得味道好。

    上完菜金澄才发现自己又犯一个错误,雪凰不食烟火油腻之物。他倒也看得开,一人一边品酒一吃鱼,神情舒畅,陶醉不已。

    雪凰剖了一个桔子,悠闲地吃起来。倒不眼馋眼前那一堆玉瓷珍馐佳酿。

    金澄本想炫耀一番,见雪凰不动声色,也自知无趣。便招来伙计又点了一份鱼脍。雪凰也不道谢,才拿起筷子吃了几片,又跟那盘桔子较起劲来。桔子甜而微酸,汁多味佳,雪凰不一会就把一盘桔子吃了个干干净净。魔疆寒凉,并不适合桔子生长,所以雪凰觉得新鲜好吃。

    “表弟,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特别贪这口福之欲吗?”金澄一边挑菜一边问雪凰。

    雪凰摇摇头,这算是对他的回应。

    “因为我曾经差点饿死,食物对我有一种不可抗力的吸引力。”金澄说起来还笑了笑,“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前提是让我吃饱。”

    雪凰并没有心思去探究别人的过往,摆出一副你爱讲我还不爱听的姿态。

    “父君死那年,我被一帮老臣软禁在清湖中央的疏香院,一天只给一碗冷饭,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剩下的。那时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除了强烈的饥饿之外什么都不在乎,依然吃得很香。可是那种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没办法,又冷又饿,我只能选择一样让自己好受些。疏香院很小,他们都舍不得多点一些灯,让我一个人晚上孤零零地呆在里面。而且娘就是在疏香院边上自尽的,所以一到晚上就格外害怕,甚是试图涉水而过。清湖很深的,若不是巡夜的侍卫发现水面有异常,我估计现在已经重新投胎也有那么大了。所以,饥饿、黑暗、冷水是我生平很怕的东西。最怕的,就是死。当时我饿得快晕倒,在水中快窒息时,那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痛苦和无助都会一点点无限地拉长,一点一滴都深入骨髓。”

    “这就是你活活饿死那些老臣的理由。”想博得自己的同情,金澄讲故事的水平并不怎么高。

    金澄的笑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雪凰没有说话,他知道金澄一些残忍的手段让魔族听起来都觉得发怵。

    对面那人并没有因此有些内疚,而是更加坦然:“不是老臣,是老臣全家。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金澄眼神言语中迸射出狠戾与得意,比起平时里不着边际的谈笑,他终于有点像一方封君的样子。

    “南君殿下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为了上位为了地位为了权势为了想得到的一切都会不择手段。人族说我们魔族冷血,说得好像人族都人人平等互爱似的,血腥的事谁又比谁做得少呢。就看自己找的借口合适不合适了。”

    雪凰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北君之位于我来说,只是一种牵绊而已。而这炼化之身,美食于我注定无缘。权势地位于我,都不如刚才那几个桔子令我开心。离开云晶宫时,我把英风接回来了。”

    “你这是在害英风,他根本没有能力去制衡朝臣。你信不信等不了多久,那帮老臣得了东君的许诺就会把英风弄死。”金澄说得风轻云淡。

    “他既然担了这少君的名,就得担得起这责。”雪凰言语平和,丝毫不为这位少君担心。“说不准也许像南君殿下一般,是少年天才呢。死过几次才会变通,才会冷着心踩着血肉向上而行。”

    “可我怎么感觉你看似无欲无求,可内心也许有更大的希冀。这希冀超越了像我这种凡夫俗子的欲望。应该是超越了种族超越了疆域超越了生死。”

    雪凰怔怔地看着他,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哀愁。

    金澄对自己细致入微的观察而能一言击破人心的功夫感到十分欣慰,忽而右手托起腮,双眼迷醉做痴样:“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雪凰没有生气:“是因我长得好看吗?”

    金澄摇摇头:“不可否认,你的确长得太好看。不过我还没有蠢到以貌取人而以身犯险的地步。总觉得我们之间肯定有牵连,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我们在紫微殿之前见过面。”

    “南君殿下撩人的手段也很一般,准确地说很老套。似曾相识这种老掉牙的桥段,殿下还是省省吧。”雪凰毫不吝啬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我很少撩人,费时费力。”本来金澄还想跟他讲起那晚看过怀谷公主自刎戏后那两个奇怪的梦,突然觉得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谈起自己替他人殉情、挡箭雨不恰当,便缄口不再言语。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破要强。

    “头有点不舒服,可能真的是喝得有些多了。休息吧。”

    金澄安分地要了两间房,各自入夜安眠。

    第二天,再次来到河神祠时,只见院子里多了几位高冠束发负剑的修士,大袖宽袍,衣袂飘然,个个都带有仙气。

    金澄进门的脚迟疑了一下,神色有些慌张。雪凰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掌,确定他们身上一点魔气都无。

    “放心,他们还认不出我们来的。”雪凰低语道。

    刚才的恐惧被这一捏,金澄的心突然有些温度,这手指可真是柔韧啊。平复了金澄的恐惧,俩人才看清那几人服饰并不相同。

    为首那位着月白长袍,腰间系有银铃白流苏,其余有蓝袍铜铃蓝流苏,有青衣铁铃黑流苏。虽是同门,服饰颜色却有细微的差异。雪凰虽知流仙派名声大,却不知这是为何,一脸疑惑望向金澄。

    金澄耳语道:“仙渡山弟子佩仙铃,外室弟子佩铁铃黑系流苏、入门弟子佩铜铃系蓝流苏、入门弟子佩银铃系白流苏、嫡传弟子佩金铃黄流苏、峰首佩玉铃系金流苏。衣袍以青、蓝、月白、银色、黄色渐次为尊,黄色是昭皇特赐给流仙派四位峰主的。看那服色仙铃,想必是哪位峰主的亲传弟子带着师弟们下山历练来了。”

    “既然这样,我们越界本就不妥。要是被揭穿可就不好。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跟流仙派的人碰面。”

    “那我们现在就等他们除去河妖过河?”

    “他们未必能除。昨天夜里我出去打听了一下,那辖地的仙门不止是损失几名弟子那样简单。而是折损门中多半精英,元气大伤,才不得已向流仙派求助。能震慑一方妖物邪祟的仙门,应该有几分真本事,却被这河神收拾得灰头土脸。我刚看了一下,那个月白服色弟子,看样子十分不俗,可惜身上并无太盛的真元,也不过仙门修仙人、地、天、仙四师之中近天师的品阶。这样盲目去斩妖,也只能是步人后尘。”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不叫上我?”

    “昨天夜里叫你了,可你喝醉了睡得跟个死猪一样。再说我去探听消息,又不是去看星星看月亮聊天谈心的。”雪凰最后还忍不住揶揄他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静观其变。”雪凰说完这句话就朝河神祠对面的茶肆走去。金澄只好尾随而去。

    池水郡因为泷江而富裕,河神祠也比别的地方受人们尊重,选址也多人聚集的地方。但凡有些重要的节气都要在河神祠周围庆贺,人气颇旺,四周大小商铺也应运而生。以前河神还是神祇的时候,人们时不时有个什么愿望期盼啊都会来河神祠里烧香,所以商铺生意兴隆。后来河神不再是神的时候,人们虽然内心依然畏惧着这一方水君,却宁愿去更远的在大庙烧香,附近商铺的生意也就渐渐淡下来。

    雪凰走进这茶肆,除了店里百无聊赖的茶博士,空无一人。雪凰见有楼梯上楼,便径直上楼,挑了一个可以远眺河神祠的桌子坐下来。

    金澄点了一壶新出的雨前茶,清香扑鼻。雪凰则要了一碗没有烧过的泉水,支开茶博士去端茶点。把食指放进碗里搅动几下,一只冰蝶从碗中飞出,扑棱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翅膀在雪凰右手指上停留。

    “去帮我看看对面那帮人在干什么。”

    那冰蝶似乎很通人性,听完就扇动着翅膀朝对面的河神祠飞去。那只冰蝶浑身透明,很难被人眼发现。

    “这只冰蝶就是我的眼,它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就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殿下说那河神那般厉害,既然能降服得了,何不直接斩杀?”

    “打草惊蛇与浑水摸鱼,哪个更好呢?”说完雪凰缓缓饮下那剩下的半碗冷泉水。

    金澄除了佩服还能说些什么呢,茶博士很快就端了些甜腻的点心来。金澄嗜甜,雪凰却问有没有新鲜的桔子来一点。

    月圆之夜,换作是往常,本应该乘舟把酒临风小酌一番,方不辜负这月下暮春美景。月下之景胜在没有白日的喧闹浮气,夜风拂柳揽波,天地之间只在此间。

    河边一行人吹吹打打将这番美景给敲得稀巴烂,靠在河边一棵大树上的本来优哉游哉的金澄不得不感叹一句暴殄天物啊。放在白天他也忍不住去猜想那新嫁娘如何娇羞动人,放在晚上,旷野千里只见这一处摇曳不定的红亮,真有点瘆人。

    人族这边有黄昏成亲的习俗不假,可是半夜成亲的只有怕日光的鬼咯。送亲队伍领头的是孙德正,跟在后面几位卖力吹打的乐手,然后是十抬大红花轿子。所有人面无喜色,十分诡异。

    人界有句俗语半夜没事鬼嫁人,说的就是眼前这副看似喜气洋洋的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十分热闹,却也夹杂着有人哭哭啼啼的声音。大红的灯笼随着惊慌的脚步轻微地晃动,映出一行人忧愁惊恐的脸。

    抬轿子的轿夫脚步有些沉重,似乎轿子上坐的并不是童子。

    孙德正与系银铃的陆染商量好,将流仙派几名弟子混在祭祀的童男童女中间。先让他们入水打探情况,引出那河神,再由岸上的弟子一起建阵合围。所以他们并不觉得那些待嫁女子中有几个身材较高的,都一样的红衣红盖头。

    十名女子依次上了缠上红绸的小船,哭哭啼啼个不停。

    孙德正念了一段祝词之后,放起一阵鞭炮来,河边的风开始大起来,吹起小船晃晃悠悠驶向河心。

    风突然增大,河心出现一个小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船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坐满十人的小船倾覆入水。如同被一口吃掉,连个水花都没有。

    雪凰附在船下入水,并没有觉得有呛水的窒息感。他感觉得到要整条小船被一个结界包裹起来,右左摇晃着正在往下沉。那几位正儿八经的嫁娘吓得连哭都忘记了,整个人都呆呆地僵直地坐着,对未知及濒临死亡的恐惧。几位流仙派弟子却处之泰然,越是厉害的妖怪对他们磨砺越是有利。

    船摇摇晃晃沉到底,一片黢黑。四周寂静无声,只余水声潺潺。

    雪凰收敛真元,如一尾水中游鱼跟着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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