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简单寒暄过后,雪凰借以回去换衣服为由带着金澄离开,流仙弟子就留着善后的事。昨夜一夜的天翻地覆,河岸附近水汽充足,田野间弥漫着薄薄的晨雾。闻够了腥臭味,早晨清新的空气真是让人感觉舒服。雪凰深深地呼吸几口,河边远远传来打捞到老鳖壳的兴奋声。
金澄一边走一边责怪他:“你是想暴露自己身份吗?居然去跟流仙派的弟子套近乎?要是被发现我也逃不掉的。”
可那人只顾着自己低头走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理会。衣服上的水滴一滴滴地滴在路上,浸入土中消失不见。
金澄对他这种冷漠弄得越发心情不好,昨晚他可是担心了一晚上。虽然有之前他自己亲口说的连流仙派都不放在眼里的狠话,可是看到被河蛟高高举在半空中挣扎的样子还是吓到了。如果不是沈孟泽及时出现破了河蛟的化身,他甚至都想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不管不顾自己出手了。可是即使这样,眼前人似乎都没当回事,这越发让他觉得自己担心是多余的,很是气恼:“你不是说很厉害吗?怎么连一头小小的河蛟都制伏不了,还需要别人帮忙?”
雪凰停住了脚步,昨夜一夜恶战,又累又饿。为了维持真身,不得不像真人一样需要依靠食物来维持身体正常活动。并没把金澄那些话听到心里去,与其用言语证明自己实力,他想的更多。
金澄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想趁早进城卖新鲜莲藕的村民挑着满满当当的担子正在路边休息。村民见有人看过来,连忙掀开盖住的荷叶,一边吆喝起来:“新鲜的莲藕啊,刚出水的嫩莲藕。生吃解饿,炒吃甜脆,炖汤绵软……公子不来一些偿个鲜?这可是第一批嫩藕,可好吃呢。”
那些摆放在竹筐里的莲藕想必真是一早才出水的,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迹。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这是最早的嫩藕,肯定鲜嫩多汁,汁水甘甜可口。
“我饿了,金澄。”雪凰盯着那藕节轻声道,却像是在撒娇。他身上一直没有钱,一路过来都是金澄负责花销。
听到他这么一句软软的话,刚才那些无名的火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让金澄觉得恨不得自己亲手挖出来嫩藕,洗干净双手供奉给他,只要让他开心。
金澄买了一枝最嫩的藕,在河边用清水再次彻底清洗干净,掰了最鲜嫩的一节给他。
“咔擦。”雪凰一口下去咬掉一大口,果然鲜嫩甘甜,充盈的汁水立刻充满了口腔。看着那丝丝的藕丝,那些疲惫消失一大半。
看着雪凰吃得开心的样子,金澄只好摇摇头,这辈子算是真的要栽在他手里了。
嚼着嫩藕,场景怎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雪凰莫名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来:一个干瘦的少年,顶着夏天和烈日浸泡在藕池里,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和白净的牙齿,手里拿着一节还沾着一层污泥的藕炫耀。然后那少年将藕小心清洗干净每一处淤泥,恭恭敬敬送到面前,附带着还有一枝合苞带水珠儿的荷花。
夏日的炎热也因为清甜的藕而减弱了几分。
雪凰侧首看了一眼已经温和下来的金澄心想:“堂堂南君殿下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吧。”然后继续咔擦咔擦嚼着藕进了城。
洗了澡,换好衣服,雪凰躺在床上入睡。或许是因为太累,雪凰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得这样香甜过。干净得连个梦都没有。虽然昨夜消耗大,雪凰睡足一个时辰之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外面街上的熙熙攘攘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炼化之身并不需要过多的睡眠,一个时辰已足够。雪凰睁开眼睛,看到无数的浮尘在空气中飞舞。伸出手去,温暖的阳光落满掌心。若是金澄在场,一定会被那笑容给镇住。
真是一个好天气。
金澄是被店里的伙计吵醒的,正做着纷乱的梦。一时看到雪凰高兴得跑过去,转眼又是沈孟泽那张俊雅的脸,正郁闷呢就听到敲门声。他极不情愿地起床开门,打着哈欠,一脸惺忪。
“何事啊?”
伙计恭敬地递上请贴,他们昨夜大战河蛟之事已经传开,对他们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金澄接过一看,原来是孙德正安排了庆功宴,邀请有功之人晚上赴宴。流仙弟子肯定也在此列,金澄可不想与他们的有过多的交集。不过有功之人他并不是,怎么也得征得正主同意。金澄便去敲隔壁房门,刚敲门就有些后悔,想着怎么大战一场也得休息息到晚上才能恢复精神吧。门却开了,雪凰已经衣冠整齐精神饱满地出现在金澄面前。
“表兄,有事?”
“孙老爷子请我们晚上去赴庆功宴,昨晚的人好像都有请。去吗?”说着把帖子递过去,想着他平时性子冷淡,估计也不会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不去更好,与那群人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
雪凰低头看了看道:“人家盛情相邀,不去不符合礼数。告诉来人,帖子我们接了,晚上一定准时赴宴。”
伙计高兴地下去回话了。
金澄一听愣住了,赶紧进屋关上房门:“早上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什么话?”雪凰一头雾水,他并不记得早上他们有交流过什么重要的事。
“流仙派,小仙首,沈孟泽。昨晚有河蛟搅乱,又是晚上,他们没有发现情有可缘。你居然胆敢接了帖子还去赴宴?是怕人家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吗?”
“你用不着那么紧张,他们发现不了的。顶多只是怀疑而已,南君殿下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怎么现下倒有些自乱阵脚的样子呢?你就那么怕那沈孟泽啊,不是南君殿下的风格啊。再说他只是一名嫡传弟子而已,你好歹也是一方封君啊。发现了难道他还能把你怎么样啊。”雪凰心情看来很不错,居然还有心思揶揄金澄。
金澄有些无语,过河之前他可是都做足了准备。若说因为自身魔气被人发现,可能性真的很小。
“再说了,殿下可别忘记我们过河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探听猿未的消息吗?有什么消息能比从仙流派弟子口中得来更确切呢?只是确定了消息,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岂不是更好。殿下就能很快回去了,就不用在人界担惊受怕。”
再笨的都能听出这话里意思,可是金澄反倒是不生气,因为他突然间明白过来一件事。他之所以不想雪凰赴宴,因为即使在黑夜里,他注意到雪凰看沈孟泽的眼神不一般。那种欲说还休的深情,对于不擅长掩饰自己眼神的雪凰来说,太过分明。而且之前雪凰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哀伤,那种厌世疏离飘忽,无论他怎样言行挑逗,总像死水般波澜不惊。可是刚才与他对视,分明看到了日月星辰的光芒。这种光芒他太熟悉不过,书棋经常会这样看他。
瞬间心中好像是醋上烧了一把火,又闷又酸,十分难受。
“至于我这身修为,就告诉他们我师从一位世外高人。师尊有命,不可轻易泄露。难道他们还能架着剑问我不成?你若怕,不去也可。我就告诉他们你昨晚受了惊吓,要休息两天才能恢复。”
“去就去,就北君殿下坐镇,我还怕什么。”
傍晚,两人换了一身衣袍去赴宴。雪凰是一身黑底白纹的长袍,金澄自然是绣金红锦,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令他们意外的是,那巨大的老鳖壳居然没有被销毁,而摆在河神祠外面的空地上,云遮雾绕,有乡民在周围烧纸钱香蜡。乡人见到雪凰,都围过来作揖感谢他们为民除害。那几家带救回来的少年甚至跪下磕头,雪凰连忙扶他们起来。等到乡人散开,又是一群熟悉的人。流仙派的弟子都身着道袍,冠服整洁,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而沈孟泽一身银白更是鹤立鸡群一般引人注目,两两目光相对,彼此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金澄可没雪凰那种用眼神打招呼的习惯,又拿出最讨人喜欢的笑脸来跟人一一打过招呼。流仙派的弟子经过严格的礼仪训导,对这种市侩的笑容也并不在意。只是看到雪凰时忍不住再次道谢昨晚的救命之恩,尤其是陆染,言语十分诚恳,雪凰少不得谦逊一番。众人行礼过后,便入席。
孙德正和另外一位老人推却不过坐了首席的上坐,右首是沈孟对和陆染,毕竟都是沈仙首的亲传弟子,地位自然不一般。左首为雪凰和金澄,昨晚雪凰功劳最大。其余桌席都是一些池水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刚才在门外已经恭维一番。
开席前孙德正讲了些那河蛟的如何作乱,池水郡所遭受的灾殃和生祭童男童女的艰辛往事,又把昨夜亲眼所见之事义愤填膺地讲了一遍,最后感谢雪凰与沈孟泽合力绞杀了那河蛟,还了池水郡一方安宁,端起酒杯带领着众人替池水郡百姓敬他们酒。
饮过酒,便是吃菜。桌上摆放的是河鲜山珍,制作繁复精美,但是少不得经过大火烈油烹饪。金澄还担心雪凰不动筷子,可是雪凰似乎忘记自己的禁忌,居然也吃了些。孙德正见他吃得少,便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金澄便替他找了借口。早上进城多吃了两节生藕,可能肚子有些不舒服,所以吃得少,这才让宴席恢复了气氛。
金澄毕竟跟人族打过交道,与众人说起风土人情来头头是道,一副天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样子,与众人谈得火热。而雪凰只是安静地坐一边,时而抬起看一眼对面。凭借着金澄三寸不烂之舌,话题终从池水郡今年秋季的莲藕的收成谈到了妖魔之事,既然谈到妖魔就避不过猿未。金澄装作心不在焉地问也不知现下那猿未还在无底渊没。
陆染跟沈孟泽还没有开口,底下坐着的流仙弟子便坐不住了。
“被我们流仙派镇压了快一千年,猿未那大魔兽当然还在无底渊好好呆着啊。”
然后大家对流仙派又是一番敬仰之情。
雪凰却突然感觉不妙,只见那张俊美的脸上邪魅一笑:“都说流仙派斩妖除魔最在行,可为什么偏偏对猿未只能镇压不能斩除呢。我听说凌云峰映雪台两边各有一台,一为斩魔台,一为诛仙台。听说没有斩魔台斩不了的妖,没有诛仙台诛不死的仙。何不把猿未拉上斩魔台,用天雷劈、用业火烧他个九九八十一天,这样岂不是永除后患了?”
席间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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