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宴席结束,沈孟泽换下道袍,穿了一件普通的蓝袍,抛却师弟,一个人信步走河神祠外。夜不并深,池水郡好歹也是一个繁华郡城,有灯从窗户间隙中泄露出来。随着灯光一同泄露出来的,还有对河蛟之死嘈杂的庆祝之声。
望着稀疏的灯火,想起席间自己有意无意注意到对面坐的那人,除了出众的姿容外,没瞧出什么端倪来。直觉却告诉他对面这个人隐藏了有些什么,尤其是那清浅的笑容,看似清风拂动水面,微澜。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水底暗流涌动,深不可测。放在平常,他也无意探究别人的秘密。人家不愿意说出门派与师从,也无需深究。天下之大,总有他不知道的事。很奇怪的是第一眼见到那人,总觉得有一种跨越了千山万水之后重逢的感觉,似曾相识。自己确定绝对此前没有见过此人。此人姿容并非普通人,即使在人群中粗粗扫过一眼,肯定会过目不忘。
在昨夜他情急之下一剑刺穿了河蛟的化身,见他下坠便想去拉他,便死死盯着他。那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就下坠入水前那一瞬间,却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里。黑夜只能衬托出那双眼睛越发的明亮,像极了除夕之夜山下燃放的烟火。越是寒冷越是漆黑,烟火就越是璀璨。
这一幕深深地刻进了脑海。
沈孟泽摇摇头,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叫北宁的年轻男子是不是个什么道法高深的下山妖仙,会用一双眼睛迷惑人的神智。不过这个荒唐的想法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自己早进入了仙师阶,开了天眼,一切妖魔鬼怪都会被他轻易识破。即使道法高深的,也不可能一点妖气都探觉不到。他可以怀疑自己的感觉,可是仙铃和洗尘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了北宁,还有那个看似一脸商人市侩的南安。衣着倒是十分华丽,但无论他怎么做作出商人八面玲珑的嬉笑,掩饰不住他身上的威仪。不像个四处行商的商人,倒像是个某个家族的嫡长子嫡长孙,自小就受到过严格的言行训练。夸张的动作可以迷惑人眼,在一些细小的细节上却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譬如眼中突然闪过的精光,嘴角不能轻易看出的上翘,让琢磨不透一个商人怎么会有那种令人胆寒的蔑视。
这真是一对好生奇怪的兄弟。
沈孟泽突然想到此次下山时师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神虽然包含了期许,可是也有隐约的担忧。即使是第一次下山,师尊也没有表现过那种掩饰不住的担忧。
现在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师尊在下山时对他的叮嘱:“此次下山,妖魔会异常凶险,妖魔最擅长迷惑人心。子珏你虽然修行不浅,但也要小心,心无旁骛,一心正道。”
还有秦淇那只说了一半的话。
“子珏兄风姿清雅,怕是要惹得这山下的女子茶饭不思。若是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得了子珏兄的青睐,倒叫我们师兄弟好生羡慕啊。还让那些爱慕你的女弟子情何以堪啊,所以子珏兄一定要洁身自好,不要被那些妖媚的女妖女魔给勾了魂去。”
秦淇虽然平时习惯口无遮拦,但是这种玩笑他很少向自己开。似乎是向自己暗示了什么,可是秦淇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弯弯绕绕的,云遮雾绕,让人摸不着头脑。况且他跟秦淇的交情还没有好到下山要相送的地步,又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赴死之举。更让他可气的是秦淇居然趁他不注意在洗尘的剑穗上偷偷打了两个细小的桃花结,两个白色的桃花结真让有揍秦淇的冲动。这明明是很暧昧的举动,虽然现在他还尚未与人双修,也未有此打算。可当他发现后向秦淇质问的时候,秦淇却一改平日言语轻佻,郑重其事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桃花结,别看样子普通,却能为你挡那些烂桃花。子珏兄一定要谨记自己是凌云峰地嫡传弟子,现在的小仙首,未来的众仙门之首。不可因为一些俗事耽搁自己的修行,你可是咱们水字辈弟子的标杆啊。”
师尊奇怪,秦淇也奇怪,真是谁谁都奇怪。下个山而已,又不是没碰到过妖媚惑人的女妖,他们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自己内心只有除魔卫道,护卫苍生。
陆染见沈孟泽一人在外行走,也过来打个招呼。
“师兄看样子有心事?”陆染也是沈云梵的亲传弟子,所以称呼沈孟泽不必带姓氏。
“无事,只是出来吹吹夜风。”
“听师兄明日便要去往洛州,可要我一同前往?”
“不必了,听说也不是什么难缠的妖怪。师弟还是赶紧回仙渡山去,师尊还是其它事要吩咐你。”
陆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修行比不上师兄,连个河蛟都除不了。”
“师弟不必自谦。既然师尊已经选中你作为入室弟子,师弟应该相信自己有过人之处,不可妄自菲薄啊。仙门也有不少人是大器晚成。”沈孟泽安慰道。其实陆染的根骨算不上清奇,既然师尊选他入了室,就必定有他的出众之处。现在他也不觉得累,看了看忽闪忽闪的灯火道:“要不我们一起夜巡?这池水郡遭受河蛟骚扰多年,不知道还有没有其它妖怪漏网。”
“好。”陆染一口答应,能跟着大师兄一起夜巡也是不错的。沈孟泽五官敏锐,再细小的邪祟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每到一处,沈孟泽都有夜巡的习惯。师尊说过厉害的妖魔鬼怪固然要除,可那些躲在暗处的邪祟也不可因小而不除。但凡那些不守规矩的,都要一并除去。因为一个不小心,一次心软疏忽,就会造成别人家破人亡。池水郡辈河蛟闹了这么些年,老鳖食人肉体,河蛟食人魂魄,此处的怨气极重,最是让邪祟们喜欢。
果不然 ,他们才离开河神祠不久,腰间的仙铃便发出轻微的响声。俩人对视一眼,伸手镇住了仙铃,借着仙铃的指引前往城中繁华之处。
大概是河神之死给池水郡百姓带来久违的喜悦,整条街上都弥漫着酒菜的香味。人们在桌子旁边欢声笑语,大声说着昨晚发生的一切。虽然流仙弟子斩妖过程被吹得神乎其神,可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到底是谁出力更多。
一团黑色的浓雾在一家不怎么起眼的客栈外徘徊,沈孟泽为了不打草惊蛇,打开了有灵。有灵轻易将那团雾气困在伞下,有个声音颤颤巍巍地从伞下传来。
“仙士饶命啊,我不是来害人的,只是路过的而已。”
沈孟泽一看,知道是一缕孤魂,而且应该死在最近,鬼气不是十分的浓烈,尚未修成形,只是一团雾气而已。
陆染可不信,责问道:“既然你不想害人,不老老实实去投胎转世,怎么到这池水郡城中来?”
“我刚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真元,就好奇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鬼魂。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不愿意投胎转世的鬼魂必须依附强大的鬼魂才能安心。我真的没有害过人啊。”
仙门并不能随意干涉鬼魂之事,除非他们有害人之举。其实鬼魂还是挺怕人的,因为人身上的阳气。若是没有一定的修为,阳了反而会反噬他们。说白了鬼魂只是一缕人残留的影子,只要光足够明亮,影子就会消失。所以有时鬼魂除了没事吓唬吓唬夜行人,还真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像河蛟,他也只得依附在老鳖身上才行。
不过鬼魂也有弱肉强食,还有些不修正道的仙门会拿鬼魂炼丹,所以新的鬼魂都会找一位主人依附其门下,这样避免遭受无妄之灾。天地之人,万物之多,总有些心灰意冷的鬼魂不愿意投胎转世,寻求其它强者的庇护。就像在世间某处,有一个大名鼎鼎的鬼城,那里居住着愿意群居的鬼,鬼城的主人被尊称为鬼王。听人描述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连地府的追魂使都不敢擅闯鬼城,即使有公务也只能毕恭毕敬地上门讨要。若是鬼王不愿意给,也只得两手空空回去。而鬼魂对彼此存在的敏锐程度自然要超越人,所以这只小鬼感觉到有厉害的鬼前来依附也无可厚非。
沈孟泽问:“你找到了吗?”
“没有。只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可是当我寻来时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小鬼有些气馁,满心欢喜成了一场空。
“既然没有就赶紧走吧,记住不可害人。”沈孟泽收了有灵,放出小鬼。
小鬼道过谢,赶紧寻着墙角阴暗处溜了。
沈孟泽闭着眼睛站了许久,也未感觉到强大鬼气,只得作罢回去。
他们正在路上走着,陆染眼尖,看到街上气呼呼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南安南公子吗?怎么大半夜的不休息上街。”陆染好奇道。
“跟上去瞧瞧。”沈孟泽突然起了警戒之心。这对表兄弟出现真的有些奇怪,河蛟凶猛,本地仙门都束手无策,而这外地行商路过的过路人居然敢暗自跟踪出手。商人重利,像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而且后果凶险,他们应该避之不及才对。
他们跟着跟着,就看到了金澄进了柳烟巷。俩人又不死心,跳上屋顶,看到金澄点了乐伎和小倌。不禁觉得他的口味还真是重,最后却谁也没下去手。看来真的只是商人寻乐而已,是他们担心太多。何况这种烟花柳巷污浊之气太重,俩人只得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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