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喧哗后，众人吵着要弘光寺给个说法。惊慌的小沙弥赶紧朝后院跑去请主持。
贺大娘好奇心顿起，作为一个村妇，甚少有机会能见到这些传说中的大德高僧。都说这些大德高僧如何深谙佛法，如何轻松降魔除妖，见一面都算是难得的机缘。虽然心下狐疑此事，想赶紧回去，听到主持将要出来，一时间也不想走了,想要瞻仰高僧真容。
不一会，小沙弥引着主持出来。
主持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僧，眼皮垂下都看不见眼球，穿着一身破旧的袈裟，一双都有磨损的草鞋，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出门来就朝众人行礼，一点都不慌乱，面容仁慈，神情淡然，让人心生敬意。
“这些畜生乃是前世作恶太多，才转世为畜生，受尽了世间的污秽与饥饿。弘光寺乃佛门之地，佛主佛法无力，超度众生，化解一切危厄，超脱一切苦悲。万物皆有灵性，这些畜生见本寺落成，连夜赶来求解脱。为消除前世罪孽，愿意以身殉法，洗尽一切罪恶，超脱凡体。佛主慈悲，已送他们去轮回，再世为人。阿弥陀佛！”
南怀荔不得不佩服释家的口头功夫真是无人能敌，看似荒谬一幕，主持出来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还让信众更加虔诚。对弘光寺崇敬之意比之以前更甚。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赶紧随主持双手合十念叨阿弥陀佛。
乡民愚昧，甚好哄骗，只要能抓住他们所怕的就能轻易使他们屈服。
虽然众人信了主持所说，但是想到这些畜生才死不久，尸体尚未腐烂，村民想要搬运回去剥皮拔毛，怎么还能吃上几顿肉。说着就要去掘坑取尸。主持说他们的魂魄已升天，为了功德圆满，佛门忌讳杀生和食荤腥，还是按照佛门的规矩焚化为好。来自天地，去往天地，尸体不过是一道借助的躯壳而已。那些生灵在天一定看到他们的主人善行，会在佛主前感念他们的恩情，增加主人们功德。主持都这样说了，村民也不好再坚持，于是众人赶紧四下寻柴火，准备焚化。
三人站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主持朝他们三人望过来，一双枯水似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如一盏残灯突然加油明亮起来。
主持朝三人走来，三人低头以仙门规矩回礼。
“三位施主清气萦绕，非普通人，想必是仙门人士。光临寒寺有失远迎，贫僧在此有礼。”
“主持过谦，是我们唐突了，未曾知会。”沈孟泽回道。
这时贺大娘叫他们赶紧上路，她要急着回去给里正说明情况，免得里正忧虑。
众人道别上路。
因为要赶着回洛州城，吃过午饭三人便骑上来时的马回城。跑出一段路后，要让马休息饮水吃草。木秋岩自知此时自己不宜在此，自告奋勇带着马去河边。见木秋岩走得远了，沈孟泽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南怀荔。南怀荔看着那用树叶包裹得很好的东西，一边接过来一边问：“什么？”
“樱桃。你早中饭都没吃，走的时候我去后山摘了些樱桃。回城路远，还是吃点东西裹腹得好，不然马上颠簸肚子空空可不好受。”
南怀荔一层层地剥开树叶，里面的樱桃个个红润，都是精挑细选的。心下十分高兴，嘴角掩饰不住喜悦，选了一粒放进嘴里。
“谢谢。”
“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于是两人不再言语，一人吃一人看。南怀荔把吐出来的樱桃核收集起来，沈孟泽问她为何要留着，南怀荔说我喜欢吃樱桃，这些种子拿回去种下，过两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樱桃了。
“樱桃树到处都有啊。”
“樱桃树是到处都有，可不是每一棵都是自己种的。再说别人种的樱桃再怎么好吃也比不自己亲手种下的啊。”
这时木秋岩也放马回来，三人上马回城。
在官道上，碰到了杜若那辆简朴马车。路上行人很多，三人不得不放缓马步。杜若似乎觉得马车狭小，坐久觉得闷，便撩开帘子朝外看，一眼就看到了沈孟泽的身影。高头大马，身姿卓然，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想不引人瞩目都不行。
杜若浅笑与他打招呼：“沈仙师，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相遇，真是有缘啊。”
沈孟泽点头致意，虽然杜若很漂亮，可是对于上次他糊里糊涂就进了人家屋子听曲还是心存疑惑。
“上次沈仙师走得匆忙，连曲子都没听完。让小女子好生伤心，不知沈仙师何时有空让小女子弥补这个遗憾。”
“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我并不精通曲艺，姑娘再精妙的琴艺也是对牛弹琴。怕是要辜负姑娘一番美意了。”沈孟泽回答得淡淡的。
杜若并不为意：“也是。听说流仙派的倚月峰司乐，弟子个个都是弹琴的高手，连花草听了都为之动容。沈仙师看不起小女子的拙技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知沈仙师要找到那位姑娘可找到了？”
“在这呢，杜姑娘。”南怀荔上前两步夹在沈孟泽与马车之间。
“看姐姐神清气爽，想必无事了。好让妹妹担心一番，生怕姐姐有事让深仙师担心。”杜若开始套近乎。
“不捞杜若姑娘担心，我好得很。一般妖魔鬼怪还奈何不了我。倒是杜若姑娘让我担心了。万紫千红的花魁这样美貌精致的人儿如此简单出行，连个强壮的护从都没有。洛州城离弘光寺这么远，山路崎岖不说，若是半道上跑出来几个山贼可怎么好？”
“既然如此，妹妹想与姐姐结伴同行可好？”
南怀荔这才发现自己小看了杜若，人家毕竟在青楼混的，果然脸皮厚得可以。
“我担不起杜若姑娘一声姐姐。我们走的是光明大道，不像姑娘有正门不走，非走后门。若是佛主知晓了，怕是要怪姑娘不够虔诚啊。”
“妹妹乃是青楼中人，走正门怕是污了佛主的眼。佛主慈悲大度，不会计较这些细节的。只要有诚心，还在乎前门后门吗？天下本无门，四方之门皆为俗人所设，大门后门乃是俗人所立。在佛主眼中，虫蚁走兽皆如一般，何况是门呢。”
“杜姑娘真是好口才。”
“还未曾请教姐姐芳名？”
“萍水相缝，何问姓名。”
杜若还是不以为意，大概是偏着头聊天太久不舒服，放下帘子摆正了坐姿。陪同的小丫头刚才一直不肯说话，现下满腹牢骚：“那沈孟泽就算了，那个姑娘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能对小姐指手画脚。小姐称她一声姐姐算是抬举她了，要知道想跟小姐您称姐道妹的人可多了去了，巴不得沾小姐的光呢。”
杜若看着风掀开的前面车帘，淡然道：“这位姑娘可厉害着呢，你只见她面纱覆面，却不知人家容色胜我多少。万紫千红看着光鲜明亮，底子里也是一座烂泥塘，污秽不堪。若不是为了生活所迫，谁又愿意在烂泥里挣扎呢。你看她一身青衣，飘然出尘，哪是我这等人能比拟的。”
小丫头听到姑娘一番感叹：“哎，说的也是。本来指望着巴结上许公子能够让妈妈放小姐出去。眼下那许公子不死不活的，也没指望了。小姐生得这般美，命如何就如此苦呢。要是生在高门大户，必定能得一美满姻缘。”
“命生来由父母，但是活什么样子，还是得靠自己。那小霸王不死不活也罢，跟着他比青楼也好不了哪去，不过是从一个跳到另一个火坑而已。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啊。”
“看小姐对那沈仙师很上心啊，他是什么来头？”
“他是仙渡山流仙派凌云峰峰主沈云梵沈仙首的嫡传大弟子，人称小仙首。”
“什么小仙首嘛？修仙还不是要吃饭穿衣住房子睡觉，说得好听什么仙师，说白了还不是两袖清风穷人一个，估计连洛州城一个小富户家的公子都不如呢。”小丫头似乎并不对此感兴趣。
杜若轻笑：“你眼里只有吃喝玩乐，人家心里装的天下苍生。”
“修仙如何？成仙又如何？我听那些人说仙都是餐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杂粮。人活一这世上一遭，不就是为了活得开心吗？连好吃的都吃不了，还开心啊。”
“俗。”
“我是普通人俗人，当然就知道吃喝。不过小姐给弘光寺那么添了一百斤香油钱供一盏长明灯是不是太奢侈了？一个新修的寺院，还修得那么远，也不知菩萨能不能顾及到洛州城里来。洛州城有大寺庙多的是啊，要照拂也得就近吧。”
杜若收敛了神情：“但愿菩萨能够体谅我吧。”
一行人就这样到了城门外，路上几次杜若主动与沈孟泽说话，沈孟泽表情都淡淡的，看不出近疏来。
南怀荔倒是逗弄起白小娓来，连杜若都称赞这只白鹦鹉真是漂亮。可是她的讨好没有得到任何的人回应，只能讪笑。
回到月院，天色已晚，南怀荔打来井水把樱桃核一粒粒地清洗干净晾晒起来。木秋岩去找木氏子弟了，院子里只听见白小娓在那与树上一窝毛还没长齐的雏鸟聒噪，不愧是鸟族的小王子，跟什么鸟都聊得来。
沈孟泽见了问她这种子种哪里呢。南怀荔道以后家在哪里就种哪里了。房间屋后都种上，春可赏花，夏可吃果，享阴凉，听鸟鸣，秋扫落叶，冬看雪。
沈孟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所住的夜雨听风四周只有竹子，如果能种上几棵樱桃树，赏花吃果想来也是风雅的一件事。
“今天我觉得那杜若有些奇怪。”南怀荔将樱桃核一粒粒从水中捞起来放到石桌上了摆好。
“哪里奇怪了？”
“像杜若这种女子，巴不得关起门来让人探不出一点消息，装清高装，保持神秘感，这样才有新恩客不断捧场。今天杜若实在太活跃了些。你看我们对她那样冷淡，女子面皮薄，可看样子她丝毫不介意。我问过木秋岩，洛州城内外至少有五座以上名气偌大的大寺庙，她犯不着跑那么远去一座还没什么名气的山野小寺上香啊。”
这时木秋岩刚好进来，听到他们的谈话，赶紧坐下来：“那个杜若的确奇怪，我刚让师弟们打听了，这个杜若几乎在附近能到的每座寺庙，无论大小都都供着一盏长明灯，每个月都要按时供养香油钱。她一个卖笑卖艺的女子供奉这么多的长明灯干什么啊？祈福？许愿？”
“身世呢？你打听出来没有？”
“她从小就被卖进妓院的，老鸨看她底子不错，觉得小地方赚不了什么钱。转手卖到了洛州城，万紫千红是花了大价钱来捧她的，才有了现在洛州第一美人杜若。不过呢，洛州城的官家富户都喜新厌旧之人，之前有个媚骨天成的玉婳仙，都被传说成狐仙下凡，红了还不到五年就被丽容超群的杜若给取代了。所以她们这行竞争挺激烈的。杜若红得比较晚，好像十四五岁才出道，现在红了三四年，再过一两年到了二十岁，他们这行来说就是人老珠黄。按妓院的规矩，要么找个富贵人家入室做小；要么自己扶持新人；要么找个尼姑庵清修余生。我想杜若可能是也趁自己正红的时候多挣点银子，自己的钱挣得不干净，就多去寺庙烧香了为自己赎罪吧。”
白小娓这时从树上掉下来，看到樱桃核就忍不住要去琢。南怀荔反手就一巴掌，白小娓轻飘飘地躲开，委屈道：“樱桃不给吃就算了，连核都不给吃，太小气！”
“你刚才与那窝雏鸟聊得挺开心的嘛，如果有用的消息明天我买一篮子樱桃给你吃，如何？”
“真的？”
“说！”
“那群雏鸟说今天早上看到一只大黑甲虫飞到月院来，它们的父母还跟那只黑甲虫争抢一会。不过那黑甲虫十分厉害，居然逃脱了。”
“是黑将军！”沈孟泽与南怀荔异口同声！黑将军是叶子养的，看来它也是有灵性的。只是他们出去错过了。
南怀荔又问了一些细节，确定黑将军飞的方向也正好是万紫千红。
南怀荔摆弄着石桌上的樱桃核，歪头对沈孟泽说：“子珏兄今天晚上就去万紫千红走一趟呗。人家可对你青眼有加呢。上次的曲子还没听完，这次正好听完。”
木秋岩在一旁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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