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未鱼未殃

第110章 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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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从何时起,金澄开始不大喜欢夜晚了。

    大概是从人族那边回来之后吧,白日里忙着处理南疆的政务和商行的杂事缠身时,并不觉得时间难挨。可是一到了华灯初上,整个南都从忙碌中脱身而出,进入到另一种繁华之中,莺歌燕舞,醉生梦死。

    南都是一座不夜城,没有人族城池的宵禁。

    本应该是南都最为纸醉金迷之处的启林园,现在安静得可怕。没有舞姬美酒,没有宴饮欢笑,没有丝生悦耳,只有明亮的灯光冷清清地点亮。只因为这里主人突然不喜欢热闹喧嚣。

    一个人独坐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来。

    那个冷漠的雪凰,眉目可晰,遥不可及。

    那个长发如水的女子,神态疏离,从容决绝。

    自己到底哪点比不起那个小仙首沈孟泽了?!

    想到此处,金澄心中一阵恼火,仰头又灌下了一壶烈酒。此酒味道虽好,后劲却足。

    白日里掩饰得很好的厌恶突然涌上了心头,他开始讨厌臣下小心翼翼的讨好,奴仆们卑躬屈膝的谄媚。仆从均近不得他的身,只好由书棋搀扶着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换掉一身酒气,穿上薄薄的蝉衣,点上安眠香。

    头脑昏沉的厉害,浑身上下如周火烤油煎一般,更是无法入睡。

    因为最近他喜静的缘故,启林园中也安静了不少,一种失落涌上心间,孤独盘桓着不肯离去。

    书棋知道他的习惯,走之前开了窗。窗外的夜风清凉,让燥热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想去外面一个人走走,金澄挣扎着起身,推开门。

    清池里面荷叶田田,在明净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光。雾气萦绕,倒不似在启林园这种热闹喧嚣之地。

    金澄赤脚走出来,漫无目的,四周只剩下虫鸣。脚下的路突然变得陌生,信步朝湖边走去。

    桥栈上时常都系着一只小船,多年来金澄都没有再上过湖心的小岛,他还是吩咐下人要日常维护好小岛上的院子。那里是娘最后住的地方,他甚至没有见过娘最后一面。留着它,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守着小岛的那些老奴几年前已经死去,另派了人去。可是晚上晚风呜咽,都说里面有女鬼哭泣十分吓人,仆人晚上都离岛而去。故而眼下显得有些阴气森森。

    那也是这样一个清辉四撒的夜晚,父亲破天荒地给他套上一套粗麻的白衣,拉着他站在桥栈上遥望对面那个小岛。听着对面传来的女子们哭喊悲戚之声,缓缓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

    当时自己并不明白从此以后,没有娘了。从此,他对水产生恐惧,总觉得水下面游弋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因为未知,所以害怕。

    闻讯他并没有嚎啕大哭,对那个被自己称之为娘的女人没什么太深印象。连下人私下都说她不是个好女人,言语之间全是鄙视。死或许是对她最好的结局,为什么她不能好好活下来看自己长大,为什么非要死?!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吗?年幼他不知束缚,只知异想天开。

    爹一个人暗自流泪,不让他看到悲伤的脸,一边郑重其事对他说:

    “小澄,你要记住。如果将来长大了,一定不要对女人用情至深。她们都不过是贪财恋慕权势的,等满足了她们,又要什么长厢厮守,奢求过多。她们只配为取乐的玩物,生儿育女的工具。若付出真心,最后受伤的便是自己。好比一把剑,越长自伤就越深。我们的婚姻,只能用来平衡权势,延续子嗣,无所谓的美丑与真心。”

    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爹没过几年也死了,他作为南君的唯一子嗣,继任了南君之位。

    浑浑噩噩这么多年过去,披荆斩棘,一路鲜血,他已经成为真正的南君,所有人都会恭敬地拜服在他的脚下,俯首听命。他看似高高在上,被人崇拜时又被人诟病。崇拜是因他建立朱雀商行,沟通人魔两族,年纪轻轻就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使得南疆成为魔疆最为繁华之处,连主君都羡慕不已。诟病是已到成家之年,却从未有与女子成亲的打算,整日只与男宠厮混,是个人人唾弃的断袖。坊间传闻只怕要立那个书棋为男夫人了。

    忽而厌倦这种任性而为的生活,想与人并肩执手赏花饮酒看星沉月落。

    繁花落尽,只剩空芜。

    爹,我喜欢上一个女人了。

    果然在自己心上插了一把利剑,真的好痛啊。

    金澄苦笑一声,用力蹬了下地面,足尖点地,踏着荷叶上凝聚的露珠,往湖心而去。以前他也想过去岛上看看,一直没有勇气。湖水隔绝他的脚步,也隔绝了他的心。长大以后他才明白过来当年那身白衣意味什么,可是却一直没有勇气去看看。

    湖心有一座小院,凰鸾阁。现在依然纤尘不染,保持着以前精致的陈设。就连廊下的垂灯,还是娘喜欢的荷花灯的样式,花灯被涂成各种艳丽的颜色,绘以精巧的图案,十分好看。原来自己记忆里还有娘的影子,娘亲手为他做了各色花灯,故事大多都是传奇英雄与魔兽缠斗。这些灯挂在屋内,为他驱赶黑夜带来的恐惧。

    只要小澄看见这些灯,就像看见娘一样。

    再次见到这些灯,他的脑海里只有隐隐约约那个影子,连五官都模糊一片。爹烧毁了所有她的画像,最后一副也被他带入地下。当时他不明白为何爹那么恨娘,却要与她的画像长眠。

    现在想来,是爱之深,恨之切了。只有到了临死,也许才能放下过往。

    主厅里面博山炉依旧熏着香,淡淡的香萦绕在空气中,仿佛马上就会有一个衣衫轻幔的女子款款而来。夜风吹拂窗纱,依稀可以想象那个女子扶栏而倚的温柔模样。

    后面卧室的妆奁上依然照她生前的习惯,摆放着娘生前的用具,象牙梳,各色脂粉盒,还有一些首饰。爹应该很爱她的吧,只是后来太过失望,才圈禁于此。娘是投湖而死的,这也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的。听老人们说,当时娘盛装而出,即使尸体打捞上来依然很美。听他们说娘是魔疆最美的女子,当初爹以南疆最为隆重的九鸾凤轿迎娶的她,多年以后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一凤引路,八凤抬轿,从天而降,凤鸣冲天,天女下凡。

    娘生前喜好奢华,各色用具制作精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镶嵌了大大小小璀璨的珠玉。尽管这些首饰看似珍贵,都随意地摆放在外面。只有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簪盒被规规矩矩地放在抽屉深处。是什么样的珍宝值得娘如此珍藏起来。打开盒子,唯有一只素色的造型简单古朴玉簪,唯有簪头那颗小小的玉石莹润,像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这只簪子在众多华丽的首饰比起来,太普通了。

    娘为什么会特地珍藏这支簪子呢?金澄反复看了几遍,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难道因为太普通用不着才放在里面的吗?可是娘习惯把不喜欢的东西扔掉,这也包括他和爹。

    “君上,君上……你在里面吗?”外面隐约传来呼喊声。他晚上喝得多了些,独自一人出来,有巡夜的侍卫看见他朝湖心来面去。凤鸾阁一向为启林园禁地,不得擅闯。他们只好通知书棋湖心来寻人,想来书棋深受宠爱应该不会受到责罚。因为园里有规矩,不可随意上岛,所以只能在水上叫人。

    一阵风吹来,凌乱的发丝扰乱了视线。原来刚才睡下时有人已经替他解开了头发。蓬头垢面见人不大好,金澄就着簪子把头发盘了起来,走出院子。

    “本君在此处。”

    书棋见到他,放松神色:“君上下次出门必定要交代清楚,夜深露重,醉酒后吹冷风容易感染风寒,好让棋一番担心。夜深了,赶紧回去吧。”

    “嗯。”

    “君上,是酒喝得太多上头了吧?我让人煮了醒酒汤,饮下就能睡得安稳。”

    书棋亲手端来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他跟前,作势要喂下饮下。

    金澄对面前这张洁白如玉的脸突然失去了兴致,自己接过来一饮而尽。

    “公子若是睡不好,让书棋给你按摩一下可好?”

    “好。”

    金澄躺下,书棋脱掉鞋袜上榻。

    修长的手指落在额间熟稔地一下一下揉着,力道合适,很是舒服,头没那么疼了。

    “君上可舒缓了些?”

    “嗯。”金澄闭着眼回答。

    书棋的手从额头滑落,落到两肩上捏了捏。

    金澄轻轻舒出一口气,果然很是舒服。

    书棋见他脸色轻松了不少,手渐渐滑入衣襟之中。

    “君上若是无法入眠,就让书棋来帮君上吧……”

    “今日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金澄捉住他的乱动的手。

    书棋被拒,连日来金澄不与他亲近,已是十分恼火的事,让他心生怨念,赌气似的不肯挪动。

    “公子是改性了吗?”书棋言语无状,质问道。

    “我累了。”金澄不想过多言语。

    “君上是想人想累了吧?那个长得……”书棋的话还没有说完,金澄伸手趁势他摔下了榻。

    咚……

    书棋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一脸的愤恨:“君上的心思被我说中了吗?”

    金澄趁着酒力还未褪尽,被人说中心思自然十分生气。随手扔出一个缠枝牡丹纹花瓶。

    啪……在魔疆价值连城的花瓶碎成一地的锋利的瓷片。

    书棋从未见金澄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他总是笑着,或是温暖如春,或是寒冷如冬,或是阴险如刃。因为他长得好看,眼睛是招人的桃花眼,薄薄的嘴唇让人有一种欲言又止的错觉,笑起来总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他呆呆地看着金澄,金澄却是狠狠地瞪着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因为愤怒变得有些狠戾。那种怨恨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他身上,这就是那个平日待自己温和的南君。

    金澄终于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扶额道:“本君喝多了,想一个人静静,你回去休息吧。”

    闻讯而来的仆人赶紧进屋悄无声息地收拾,搀扶出书棋。

    书棋的手臂被刚才飞溅的碎片割裂,点点猩红在雪白衣衫上触目惊心。摔下床来更是让腰背处一时缓不过来,疼得直不起腰。出了屋子,书棋别开仆从的搀扶,一个人揉着腰朝外走去,满脸的冷汗被夜风一吹,让他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没人看到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雪凰。

    终于又恢复了宁静,金澄一头倒在柔软的床褥上,才觉察到胸口被抓出几道浅浅的血迹,刚才自己太用力太莽撞。头上发簪硌得有些不舒服,金澄用带着自己血迹的手抽出发簪。

    沾了血迹的发簪微弱地闪着荧光,金澄太累,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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