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琅只觉得出过一身通透的汗后，山风吹来有些凉意。本来纾解后的心情已是大好，忽听到罗芹香说起婚事，心中已是乌云密布，沉闷的气息捅堵在心口，说不出话来。
若说自己不喜欢罗芹香，自己都不信。自己如此废寝忘食刻苦努力，一半是因为娘的严苛和家族的期望，一半是因为自己现在还是白衣，怎么配得上罗家庄美名远播的小姐？如果自己不努力出人头地，即使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将来也免不了让她受委屈，自己于心何忍？如果自己有功名在身，罗庄主肯定愿意将女儿嫁给自己，自己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与她结为夫妻，与她恩爱百首。
罗芹香试探之后一直不敢抬头看他，怕他误会自己别有用心。可是等了许久，李希琅的眼神一直放在远处的山峰上，好像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两人长久无语，罗芹香觉得气氛凝固了，努力挤出笑容来：“大人就爱给孩子订婚事，真是操心。我听人说也有媒婆上你家提亲了？说的彭家的三丫头，是个模样好又能干的姑娘，他爹爹是教书先生，还能识文断字呢，想必与你也能情投意合。”
李希琅从沉思中醒过来：“我娘没同意，现在我要以读书为重。等功成名就，再来说儿女私情。”
罗芹香勉强的笑容终于坚持不住，委屈涌上眼眶，她只得努力地憋住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觉得今天真的太鲁莽冲动了，心中又羞又恼。
朱家二公子的确是一表人才，家产丰厚，与罗家也是门当户对，可是怎么能与她的李希琅相比。爹爹一提出，她就表示不同意，此时不过只想用这个来试探他的心意罢了。
洛秋谷的脑袋从山石上冒出来，手里领着一个用草叶编织的小小篮子，只在拳头大小，十分精巧。里面装满了饱满的覆盆子，个个大如拇指指节，红彤彤的，一看就令人垂涎不已。
“芹香，你看这果子多大!我尝过了，很甜的。”洛秋谷把篮子递到她跟前，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要哭的样子。
“我出来太久，要回去了，不然荷娘又要去爹爹那里告状了。”说完转身朝山下跑去。下山的路不好走，罗芹香好几次险些跌倒，洛秋谷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到槐树下，捡起装满槐花的篮子头也不回地下山，背影十分决绝。
洛秋谷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小心把草叶子篮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用力一拳朝毫无防备的李希琅打了过来，李希琅摇晃了一下身体跌倒在草地上。
“你是不是欺负芹香了？”
李希琅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拧起了眉头，深深地呼吸几口气，都觉得胸口疼。这洛秋谷看似瘦弱，但是比起整日不出门的李希琅结实得多，那一拳又使出十足十的力气。
洛秋谷看不得罗芹香不开心，更见不得她哭。她那么可爱那么漂亮那么善良，是要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她的眼泪在他眼里心中要比银子金子珍珠要珍贵得多。
洛秋谷见李希琅好一会都没有缓过来，知道自己下手重了，却又不肯承认错误。捏紧了拳头气呼呼地盯着地上爬不起来李希琅，若是换作庄里其它人，他就是拼个头破血流也要替罗芹香讨个公道。可是洛秋谷心里很明白，罗芹香喜欢李希琅，那种只要他在，她的眼睛里便是一片山花烂漫。
李希琅隐忍不住胸口疼痛，咳嗽了几下，疼得掉下眼泪来，洛秋谷终于还是心软了。
这眼泪，多半是因为自己软弱吧。
“你身子这么弱，以后怎么保护芹香啊？”洛秋谷斥责他道，“你的手除书本就不能拿点别的东西吗？”
“是啊，我用什么去保护她呢？我娘只是庄子里一个仆妇，整日手都泡在水里，她的希望是有朝一日我能荣登龙榜，光宗耀祖，让她扬眉吐气，给挣个诰命夫人。”
“那芹香呢？你不要告诉你不知道她喜欢你。她今天可是冒着名誉受损的危险来找你的。那朱家都提着大礼上门说亲了。”
李希琅沉思一会，终于鼓起勇气：“秋谷，我何尝不知道她的一片真心。若她能等我，他日我高中之时，必定会向庄主提亲的。只是这希望渺渺，不知何时才能如愿。我亦不能让她耽误自己的大好年华，更不忍心让她空等一场。红颜易老，痴心错付，我于心不忍啊。”
“你十五就中了秀才，今年秋天你一定能中举人，明年春闱肯定也是个进士的。”洛秋谷言之凿凿。
李希琅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你今天回去之后替我向她道个谦，不要让她太难过。你会说话，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把握好分寸。”
“是你让她难过的，为什么要我道歉。你若心诚，何不自己去？她必定十分欢喜。”
“娘不让我见她，说儿女情长，误人前程。”
洛秋谷知道李大娘对他教养严格，也不好说多些什么。扶起李希琅也朝山下走去。李希琅本想拒绝，可看到洛秋谷裸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被荆棘划破的血痕里，心中隐隐有些不忍。洛秋谷家贫，宁愿裸露胳膊也不愿意让刺划破衣服。而自己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得一身青衣布袍。娘说穷了身体，也不能穷了风骨。
一路上，洛秋谷小心保护着那小篮子里，那是芹香喜欢的野果子。
回到庄子，李大娘见儿子不在，以为儿子又偷跑出去玩。气得把刚洗好的衣服扔在地上，自己家里无外人，她坐在石凳子上向上天哭诉自己丈夫抛下他们母子，哭诉李希琅不识娘的苦心，枉费她如此辛苦养他。
李希琅推门就看到满脸泪光的母亲，心中哀叹，沉着脸：“娘，我回来了。我刚去庄子外面散步了，顺便读了几章书。觉得比在家里读书效果好多了。”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书，示意自己并未撒谎。
李大娘一听儿子是去外面读书了，立刻站起来，摸了两下干瘦的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来：“原来吾儿是去读书了呀，也是外面和风煦阳，读书正是好时节。下次你出去之前给娘留个话，不要让为娘担心。”
“我原本只想走走，却见一派生机盎然，觉得心旷神怡，就多读了几章，耽误了回来的时辰。还娘不要介意。”
“好好……你先进去休息，娘把衣服清洗之后给你蒸槐花饭。”说着捡起地上的衣物朝河边走去。
李希琅心下愧疚，若是不撒这谎，怕是又要闹一天了。
谎言没有撑多久，李大娘从河边气呼呼地回来，原来一直在河边浆洗衣物的姑娘媳妇婆子并没有见到李希琅前来读书。倒是看到罗芹香和洛秋谷与他一起去了后山玩耍。李大娘脸上虽然在人前保持着笑意，说孩子读书读累了去玩下也有益于身心。三下五除二清洗完衣物后立刻小跑回了院子。放下木盆，从门后拿起一根大拇指粗的棍子朝屋子里大喝：“李希琅，跪到你爹牌位前去。”
李希琅放下书本，自知娘可能知道自己撒谎，从容地跪到正堂前。
一阵抽打噼里啪啦落下，李希琅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抽痛，洛秋谷胸口那一拳来比起来，算是轻的了。李希琅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想到芹香委屈的眼神，终于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报应。
至于棍子抽断了以后，娘坐一边哭诉她的辛苦和自己的不孝，他已经听不到了。也不需要听了，他都能倒背如流。
到了旁晚，李大娘抽打李希琅的事已经传遍全村。罗芹香一听荷娘说起，心下十分焦急，知道自己今天一时冲动害了他，想着就要冲出门出见他。可是荷娘拦住了她，给她出了个主意，让洛秋谷带着刚出锅的槐花糕去看望李希琅，顺便送些外伤药去。李大娘并不希望见到罗芹香不知礼数乱闯，以为就是她搅乱儿子读书的心思，这些小女子就是不分轻重，离得越远越好。
洛秋谷一脸笑意推门而入，李大娘倒没怎么生气。洛秋谷是个人精，一张嘴能说得人心花怒放。李大娘自恃自己曾是大户出身，又嫁得官家子弟为妇，对庄子里那些低贱的佃户看不上眼。她觉得自己只量只暂时落难的凤凰，与麻雀为伍算是降低了身份。所以村里人对她并不友善，尽管李希琅早早就考取了秀才，却也没有人巴结他们母子。只有洛秋谷平日里时不时帮她一些忙，打柴也顺便多帮她打一捆。天气阴寒时自己风湿犯了不忍心自己儿子吃苦，洛秋谷自告奋勇帮忙。
他一进来就告罪自己不应该带着李希琅出去爬山，放低了姿态认错。李大娘知道村里那些孩子都看不起只会读书的儿子，只有洛秋谷大字不识几个，却对儿子推崇备至，这令她十分自豪，所以对他就宽容许多。
后背伤痕累累的李希琅脸上并水表现出一丝对娘的怨恨，趴在破旧的被褥上闭上养神，默诵文章。听得院中传来洛秋谷的声音，平静下来的心忽而苏醒过来。
洛秋谷进得门来，先是偷偷朝身后望了望，确定李大娘不在身后，偷偷从怀里拿出纸包来。里面包裹的槐花糕还是温热的，赶紧送到李希琅跟前，压低了声音说：“是芹香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连累你今日受罚，心里十分难过。”
李希琅见到槐花糕，心中好受了些，拣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槐花的香甜立刻充满口腔。洛秋谷十分眼馋，李希琅也选了一块大的递给他，他也不客气推却。洛秋谷吃东西一向习惯大嚼大咽，只是吃这块槐花糕却一点一点地小口咬着，十分珍惜，满满地品尝其中的滋味。
两人都安静地吃着各自的槐花糕，不言不语。
吃完槐花糕，洛秋谷替李希琅上药。洛秋谷觉得自己小时候调皮，老爹也时常动手打过自己，下手却没有李大娘这般狠。整个背上都是红紫一片，看得人心惊肉跳。
洛秋谷挑了个李大娘不在左右的时机，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铃来。李希琅认得这是罗芹香发带上的，用来系铃铛的绸带上绣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此铃如芹之心，伴君左右染书墨之香。愿此铃成对，与君长相守。
李希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拽在手心。他多想现在就冲到她面前，一诉真情。
洛秋谷不识字，但他知道这东西代表了罗芹香的一片真心。看到李希琅视铃为珍宝，心下虽然有一些惆怅，更多的却是对他们相知的欢悦。
只要芹香开心，他就感到开心。
李希琅勉强抬起前胸，写下：
槐花糕甚美味，亦不如见卿欢愉。银铃声悦，亦不如卿浅笑。
吾如卿心，心心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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