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衡不想同意韩灵的请求。他不怀疑她对他的忠心,他只是不愿让她冒险。一旦两方开战,她夹在代王与自己之间,必然是寸步难行。而依她的性情,只会选择为自己尽忠,那万一落入代王手里,也不知对方是否会顾及骨肉亲情。更甚者,挟持她来威胁自己,而她那样的人,届时,多半会选择自我了断。
惠帝韩衡重活一世,最想做的就是护得纯月公主韩灵的周全,当然不会允许她以身犯险。
但他也不愿生硬地拂了她的意,便亲自蹲下身,将她扶起,道:“皇妹,你先起来,我们从长计议。”
韩灵顺服地站起身来,整个人却似失了魂般哀色难掩,她知道,韩衡这样说,只是在顾全自己的颜面,显然全无准许她前往吕海的打算。
想到两方交战、生灵涂炭,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又要在上位者的一念之差下流尽,而造成这等惨剧的罪魁祸首,却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兄长……她心中一紧,无意识地反抓住韩衡扶着自己胳膊的手。韩衡一怔,顿觉被她抓住的地方发起烫来,一时间,只感到心血沸腾,再难以集中精神。
“皇兄,求你放我去吕海,我一定竭尽全力劝服代王……若是不成,灵愿一死以谢罪!”韩灵嗓音沙哑,透着一股焦虑,闪烁着泪光的凤眸中渗透出浓厚的悲切和决然。
韩衡回过神来,却是面沉如水。他双眉紧皱,张口就想责骂,然而在目光瞪向韩灵的一刹那,又无端止住了——眼前的人,可是她呀,是那个在他众叛亲离时,唯一为他任劳任怨、对他不离不弃的韩灵啊,他怎么忍心对她说半句重话?
惠帝直勾勾地紧盯韩灵,一双深眸中隐藏着说不清的澎湃情感。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违背她的任何意愿。
然而,比她的意愿更重要的是……她能否平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惠帝撇开视线,按捺住心中的不忍,将韩灵的手松开,一脸冷漠道:“此事休要再提,寡人绝不会在此时放你离开京都。”
“皇兄……”韩灵面无血色,脱力地退后一步。
韩衡心中一痛,下意识地就想扶她,但马上克制住了。他想让她快些休息,便转过身,冷声道:“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那些事情寡人自有主张。”目光扫向一旁跪地等候的徐海、毕澜,“摆驾回宫。”
两人当即应声:“是,陛下。”
眼见惠帝快速地大步离去,徐海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上,毕澜却是刻意地慢了一步。他走到韩灵身边,低声道:“殿下请宽心。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天无绝人之路。”
韩灵恍惚地寻声看去,就见毕澜快步离去的身影。他脊背挺直,步履稳健,行止间隐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实在不像是伺候人的奴才。
意识到这位毕常侍并不似他以往表现的那般简单,且似是有心帮助自己,韩灵不喜反忧。
这宫内,真正忠于皇兄的究竟几人?
而毕常侍,又是何方神圣?
代王图谋不轨,惠帝必然不会再顾及血肉亲情,二人兄弟阋墙,还要波及这天下百姓。本已是多事之秋,还有毕常侍这样来路不明的变数……届时,内乱四起,边境诸国可又甘心偏居一隅?
愁绪如顶着雷雨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韩灵痛苦地闭上双眼,无力地坐到地上。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无论胜的是谁,最终,她都要失去一位兄长。
脑中无意识地回忆起韩云英同她相伴成长的点点滴滴,其间夹杂着韩衡近日来的关心问候,她忽然间感到窒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死死地摁住,动弹不得。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她便觉浑身一松,瘫倒在地,彻底地晕死过去。
再清醒时,天色已晚,房内烛火通明,一人紧握着她的手。她仰头看去,就见韩衡靠坐在她的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眉头紧皱,神色暗沉间隐有一丝疲惫,不知在想些什么。
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太近,韩灵当即抽回手。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韩衡因此回过神来,他惊喜地低头,看向韩灵:“皇妹,你醒了?”
韩灵勉力支起自己的身体,“劳皇兄担心了。”
韩衡忙摁住她的双肩,制止她的举动,关切道:“快躺回去,不用行礼。”
她不便拉拉扯扯地违背惠帝的意,只能乖顺地躺了回去,然而如此深夜与一个成年男子共处一室,且距离这样贴近,实在是叫她不安,不由出声道:“我的婢女现在何处?叫她们伺候便是。天色已晚,皇兄也该去休息了。”言下之意便是叫他避嫌。
惠帝却似是听不懂她的暗示,不只没有起身的打算,还伸手替她整理起被角。
她只能小心地缩住身体,尽力不被对方碰到。
此时,惠帝的脸就在她的上方,俊俏的面容如水一般温柔,他的动作轻巧细致,一举一动间好似带着浓浓的怜爱。而随着他身上独有的熏香窜入她的鼻间,一种暧昧难言的气氛弥漫开来。
韩灵想要打破这种古怪的气氛,急急张口道:“皇兄,求你允我前往吕海。”
韩衡动作一顿。
韩灵趁此不着痕迹地推开韩衡,坐起身,向床内靠去。终于拉开彼此的距离,她暗中松了口气,这才打起精神,再接再厉道:“我不想忤逆皇兄的意,也不想皇兄为我担心。但我更不愿看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代王与我兄妹情深,我有信心说服他改邪归正,如若不能,我宁愿大义灭亲、趁恶果未成前……”话及此处,她顿了下,轻声道:“杀了他。”
不,她其实不想杀任何人。
韩灵忍着心底的极度不适,看着韩衡,一字一顿道:“他素来与我亲近,对我不加防备,若由我出手,想来是十拿九稳。”她面色惨白,双手紧攥,漆黑的瞳孔深处隐藏着缭乱的挣扎与矛盾。那种复杂而揪心的情绪几乎耗尽她的心力,让她无端地感到虚弱,但她仍是目不斜视地直视韩衡,试图让他相信自己。
韩衡神色淡淡地抚上她的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又仿佛听到了。在他的手指触及她面颊的刹那,她克制不住地撇过头,一直注视对方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一旁。因此,她没有注意到,这一刻,惠帝状似平静的俊容上划过一抹失落。
他不知道韩灵是否已察觉自己的心思,或许她只是本能地遵循礼教、不愿和他太过靠近。可这却已经足以叫他认清,他和她之间,看似相隔咫尺,实则犹如天涯。他们是亲生兄妹,血脉相连,而这血缘既是两人间割舍不断的纽带,也是阻拦他更进一步的沟渠。
“公主!公主殿下!救命!”
一个女子磕磕绊绊地闯入房中,她身后的追兵在赶到门前时堪堪停住,无人胆敢踏足纯月公主的卧房。立刻,惠帝转身站起,向前走了几步,将韩灵牢牢挡在身后,冷酷的俊容上一片森然。
“何人深夜惊扰公主?”
那女子俯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宫女巧荷叩见陛下。”
眼见惠帝在此,众追兵纷纷于房外跪地行礼。
韩衡看向领头的侍卫,“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我等受徐大人吩咐,调查宫人私通外界一事,暗中驻守在各宫关卡。发现宫女巧荷夜半潜入尚膳局,将一封书信塞入明早即要送出宫的馊水桶下,正欲将她捉拿拷问,一时不慎,被她逃到这里。”
韩衡看向巧荷,见她仍是扣着脑袋不敢抬头,便朝那侍卫问道:“信在何处?”
“陛下,在这里。”那侍卫恭敬地呈上书信,却不敢踏入房内,正犹豫间,惠帝已亲自走到门前接下。
他将叠好的信纸拆开,白纸上写着“踪迹已露”四字。
韩衡冷笑一声,猛地转身快行几步,一脚把巧荷朝外踹去!
“啊!”
就听一声惨叫,巧荷被踹到门边,仰倒在地上颤抖不止,显然是痛到极点。
韩衡冷声道:“拉下去!拷问其余同党。”
“是!”众侍卫正要动作,一道女声响起:“慢!”
韩衡听此,当即转身,浑身冷意霎那间烟消云散,他快步上前阻止即要下床的韩灵,“你身体虚弱,先不要起来。”
韩灵顺着对方的力道坐到床边,焦急之下,也没注意男女大防,只扯着韩衡坐到自己身旁,道:“皇兄,巧荷是代王送我的婢女,已侍奉我多年,为我尽心尽力。她或许与代王有私,但对我绝无恶意。请你允我前往吕海,让我带她前去,把她送还代王。”
韩衡被她拉着坐到一起,心中正感甜蜜,忽听她这样的说辞,本是火热的心情又冰凉起来,俊容上失落难掩,他自嘲道:“在皇妹心中,只有代王才是你的兄长,寡人又算得了什么?”
韩灵见他情绪低落,握住他胳膊的小手立即安抚一般地紧了紧。察觉到她亲昵的动作,韩衡不由神色微松,就听她柔声道:“我让巧荷将宫内代王的同党供出,若她拒不配合,我便不阻拦皇兄如何待她。但是,若她配合,那她,以及被她供出的同党,便随我一道前往吕海,归还代王。此后,再有私通外界者,皇兄如何处置,我绝不多言半句。”
韩衡面无表情,“寡人何时同意你去往吕海?”
韩灵心中一沉,起身就要下跪,却被对方拦下。
韩衡无奈地看着她,叹道:“你说归说,不要再跪了。我听你说便是。”
见他态度有变,韩灵心生希望,立即道:“父王尸骨未寒,必不愿见到兄弟阋墙、天下大乱。代王虽误入歧途,兄长却不能失去分寸。比起双方开战、波及百姓、让外敌坐收渔翁之利,不如先遣我一试,劝降代王,若是不行,便直取其项上人头,届时贼首伏诛,余众皆不攻自破,战火可免。”
韩衡似是不为所动,只淡淡道:“你抱恙在身,不宜出行,寡人自可遣他人前去。”
韩灵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然而嗓音中仍不免多了一丝焦虑:“皇兄,你知道,我是最佳的人选。代王与我兄妹情深,才会想在明目张胆地反叛前把我调离京都。我若以死相逼,他多半会听从。我若寻机刺杀他,他多半也会不加防备……”
眼见她的神色愈发苍白,狭长的凤眸里溢满压抑不住的愁绪,韩衡蓦地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不舍和担忧。
“你可是一定要去?”
韩灵诧异地一怔,随即点头道:“是,皇兄,请你允许我。”
“寡人可以允你。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寡人。”韩衡转过身,看向坐在床沿的韩灵。他漆黑深邃的双眸自上而下地凝视她,挺拔的身躯迸发出一股孤独却坚定的力量。这刹那,他似乎做了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但那个决定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韩灵正色道:“皇兄请说。”
“活下去。”
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要求,韩灵一时陷入怔忪。
韩衡几步上前,在她反应过来前将她拥入怀中。她猛然清醒,立即便要出声制止,却听韩衡在她耳边低喃:“我的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即便江山易主,即便改朝换代,即便我死……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韩灵顿觉双眼湿热,心中情绪翻腾、复杂难言。这一刻,她终是忘记了根植于骨髓的礼教,情不自禁地回抱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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