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宫女巧荷的引领下,两位医女提着行李进入各自的房间休整。房门一关,卧室里只有自己一人,“顾绮珊”神情立变,本是谨小慎微的气质也清冷起来。她神色淡淡地直视前方虚空,瞳孔不停窜动,就像是在阅览一本旁人看不见的书。
不错,那里的确有一份只有她可以翻阅的自白,出自她身体的原主顾绮珊。
作为炮灰逆袭系统的宿主,d女士在系统的安排下游走于大千世界,替那些怀有极大怨念的死者重生逆袭。而一旦逆袭成功,系统将收取委托者的灵魂,维持自己的运转,并分享给d女士部分力量以确保她能更加高效地完成任务。
原主顾绮珊,便是这一世界的委托者。
委托者顾绮珊,出身卑微,年纪轻轻便流落青楼,幸运的是,还未接客就被化名刘英的代王韩云英八抬大轿娶回府中。可没过几年,她便因刘氏抄家灭门而不得不与刘英东躲西藏、逃避追缉。中途落单被捕,竟发觉自己有孕在身。因此,遭女帝党羽威逼利诱时,她考虑到腹内幼子的未来,犹豫良久,终是背叛刘英,当街污蔑刘氏通敌。在刘英入狱后,她母子二人均被女帝特赦。她因“大义灭亲”而被表彰为忠义夫人,封二品诰命,其腹中子也被赐樊姓,成为女帝宗亲。
至此,顾绮珊拿着朝廷的俸禄,顶着二品诰命的头衔,虽孤儿寡母,没有家族可倚仗,但作为女帝一党,各路权贵亦不敢得罪,日子还算过得体面富足。然而数年之后,女帝毒杀惠帝、代王及宗室男丁的丑闻泄露,诸王侯揭竿而起、兵临城下,女帝自戕,废公主韩灵即位,樊氏大势已去。同日,纯月公主韩灵废除帝制,将天下权柄与诸王侯共分,天下大定。随后,纯月公主又与诸王侯设立检案司,调查女帝执政时判下的冤假错案。
于是,继刘氏抄家灭族后,顾绮珊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这一次,刘氏沉冤得雪,当年诬告刘氏的女帝党羽按罪论处。她本来也该被投入大牢,但纯月公主怜她孤儿寡母,似有意将其特赦——母亲入狱,儿子谁来照料?何况当年她屈从于权贵,也不过是为保护腹中胎儿——纯月公主深知,那是化名刘英的代王韩云英的儿子,而刘英已失踪多年,生死未卜,或许,这便是他仅存的血脉!
然而诸世家,尤其是与刘氏渊源甚深的几个氏族,当年因顾绮珊的证词而一度声名狼藉、深陷险境,多年韬光养晦才算是逃过一劫,对她早已是深恶痛绝、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提议去母留子,甚至愿意亲自收养刘氏遗孤。这件事上,一贯随和的纯月公主少见地寸步不让,而众王侯大臣感念她的主动让权使天下大定,不忍在此等小事上与她斤斤计较,终是被她说服,只夺了顾绮珊的诰命,并没收了她的财产,又将其子樊康复名为刘康。随后,纯月公主派人给了顾绮珊一笔钱财,连夜护送她母子二人远离京都。
于纯月公主而言,她已经仁至义尽,但于顾绮珊而言,这却是噩梦的开始。
纯月公主出身高贵、德高望重、贤名远播,她落难之际仍不惜拼死营救刘氏遗脉一事,早已成为民间脍炙人口的佳话。而与之相反,顾绮珊出身青楼,三生有幸蒙刘英青眼,脱离贱籍一跃成为世家公子明媒正娶的夫人,却在其危难之时以怨报德、卖夫求荣,甚至叫遗腹子认贼作父——她已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先是纯月公主派来保护她母子二人的两个护卫态度冷淡,虽算是尽忠职守,但待她不假辞色,细枝末节里隐现不快,显然因被派来护送她而相当不满。后是赶路途中陆续有人认出她来,当年她被通缉时画像遍布京城,这么多年又作为二品诰命、女帝宗亲高调地活在权贵圈中,京中少有人不认识她。而认出她的人,无不对她奚落、鄙夷,更有激进者,还当街唾骂,甚至投之以石子。两个护卫除了那些会损害到她母子性命的行为,什么也不管,不只如此,似乎还乐见其成、幸灾乐祸。无可奈何下,顾绮珊只有更名换姓、乔装打扮。两个护卫见她隐姓埋名,显然不会再暴露身份,即便横死街头上级也很难发现那是他们应该保护的人,便弃她离去。
因怕人认出自己,顾绮珊带着儿子刘康辗转异乡,刘康年幼娇弱,舟车劳顿下竟生了急病。她四处求医问药,花光钱财,仍是杯水车薪。为了儿子,她再次踏入烟花之地,本想以此换取药资,却恰巧遇到京都过来的嫖客。那嫖客酩酊大醉,对她破口大骂,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的过去悉数道出,还说有幸目睹过纯月公主的天颜,同她顾绮珊颇有几分相似,然而二者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话里话外尽是对她的厌恶、鄙夷,以及对纯月公主的崇拜、爱敬。众人不满这醉汉将纯月公主的相貌和妓子相提并论,纷纷开口贬损她,还有人仗着酒意殴打她,意图毁掉她胆敢肖似纯月公主的容貌,一片混乱中,她更是被众人讥为全天下最下贱的女子、便是倒贴也无人问津……
最终,她不堪羞辱,于游船上投河自尽。
死时,她怀揣着刻骨的恨意。
恨上天不公,恨命运不幸,更恨纯月公主的伪善!
若是当真为她母子二人着想,怎会考虑不到她今日的处境?倒不如那些世家所言,去母留子,夺了她的性命,将刘康收养,那至少,她母子二人,还能保全一个。
纯月公主韩灵,你假仁假义、道貌岸然,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你为了自己的善名,将我母子二人放走,却迫得我们踏入死路!
这世间恶人千千万,最可恨的,却是那面慈心黑的伪君子!
……再一次仔细地看过顾绮珊的自白,d女士再度向系统确认:“顾绮珊对韩灵的认知真的没有问题吗?她的自白,感觉更像是嫉妒和迁怒。”
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响起:“经因果线检测,纯月公主韩灵罪业深重,是罪大恶极者。”
d女士狐疑的神色并未打消,但她也不打算再同系统纠缠。她只有不断地完成任务、获取能量,有朝一日才能摆脱系统、回到自己的世界。所以,无论韩灵为人究竟如何,都不能改变她们必然为敌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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