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灵在韩云英的怀中没有待多久,便有人进来禀报事情,“启禀代王——”话音蓦地止住。那人见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当即原地立定,头颅低垂,不敢做任何动作。
对此,韩云英毫无反应,显然是不想理会。可是韩灵却推开对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示意其正事要紧。
韩云英深深地看着韩灵的脸,目光中尽是不舍和留恋。久别重逢,他甚至都不愿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果然,这世上只有她一人,才能让他感到如此地踏实。
他简直不能原谅先前的自己——
即便那个假冒者的声音、身型、面纱下的五官轮廓都像极了她,但那终究不是她啊!
他早该察觉到的!如果真的是她,又怎么会叫他一直安不下心来!
韩云英对那胆敢冒充韩灵的女人恨之入骨,但他不打算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在韩灵眼前。他仔细地隐藏好自己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向那来禀报的人问:“什么事?”
“贴身保护纯月公主的影卫刚才来报,公主已扮作下人,混入厨房,似是想偷溜出宫。请问代王,我等是否阻止?”
真正的韩灵就在这里,那这人口中的纯月公主还能是谁?
韩云英冷哼一声,阴沉沉地笑道:“立即派人把——”
一道女声轻柔却坚定地将他的后半节话接了过去:“把公主护送到这里来吧。”
那人惊讶地看向韩灵,实在没想到这女子居然有胆量打断代王,还敢替代王发号司令。而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代王对此竟毫无愠色,甚至还极其自然地顺着那姑娘的话道:“就这么办,快去快回。”
“是。”那人即刻领命,正待离去,临走前却因为实在忍不住好奇,多看了韩灵几眼。
这个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韩云英注意到他的目光,当即皱眉,斥道:“大胆!”
那人吓得立刻跪地,磕头认错道:“属下该死!”
韩灵不愿当着旁人的面劝诫兄长,便只扯住韩云英的衣袖,让他看向自己,又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这般大惊小怪。
韩云英的戾气顿时烟消云散,他轻咳了一声,淡淡道:“此次便恕你无罪,下次注意。你快去快回吧。”
“多谢代王。”未成想事情竟被这么轻易地揭过不提,那人十分惊喜地道谢,然后再不敢怠慢,只匆匆离去。
那人走后,兄妹二人便自然地坐到一起。久别重逢,韩云英对韩灵一阵虚寒问暖,韩灵耐心应对后,将话题引向正事。
一是惠帝韩衡,二是罪己诏,三便是顾绮珊。
韩灵希望韩云英回心转意,归顺惠帝,将兵马交出。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战争的种种弊端一一列举,又强调此时回头惠帝可既往不咎。对此,韩云英没有直言拒绝,但也不曾正面同意,显然是不想在久别重逢后的当口和妹妹发生争执。韩灵见他态度含糊、并不表态,短期内恐难以得到她想要的答复,便转而提起他这几日在假公主的蛊惑下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应该立即请回前王妃,再厚葬那些被处死的人,并对外公布罪己诏——说明自己是在假公主的误导下,一时糊涂才会铸成如此大错,请求吕海百姓原谅自己,发誓日后绝不再犯。
韩云英仅是思虑了一瞬便同意了,但表示不打算迎回前王妃,只说自己赐死前王妃生母何夫人,前王妃必然不会原谅他,不如放她自由,亲自向她道歉后,再予她封赏以作补偿。
韩灵想了一下,觉得除此之外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没有反对。
两人又提起假公主顾绮珊。
在顾绮珊一事上,兄妹两人遭遇了生平仅见的不可调和的分歧。
韩灵希望韩云英对其从轻发落。她已从刚才的交流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顾绮珊是在返程的半途被劫进吕海,猜测她是在恐惧之下迫不得已地冒充纯月公主,后来一步错步步错,为了圆谎不得不坚称自己中毒不能揭下面纱,没想到代王竟为此杀了大把人……韩灵认为自己需要为此事承担一部分责任,因为是自己要求顾绮珊假扮自己的。试问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子,突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怎能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对他人造成多大的影响呢?她觉得,这样的结果,应该不是顾绮珊刻意造成的。何况,归根结底,还是代王自己的问题。若他当真是个仁义贤明的君王,又岂会因一小小女子的胡言乱语就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听韩灵提起对顾绮珊处置的建议,韩云英只沉默地闭口不言,韩灵隐约察觉到他的心思,知道顾绮珊马上便要被带到这里,若是不能说服他,即表示又一条人命就要当场断送,便寸步不让地要求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己。在她的追问下,韩云英终是按捺不住地流露出他一直竭力隐藏的情绪,生硬地恨声道:“这女子居心叵测、胆大包天,致使我做了许多荒唐事。在身份败露前,还想垂死挣扎,意图避开我提前召见你,说不准就是要杀你灭口……这样一个人,我不只留不得她,若不将她凌迟处死,恐难消我心头之恨!”
韩灵听此一怔,只觉不可理喻,更疑惑于本来仁柔敦厚的兄长怎会变得如此偏激、残忍。
她从椅子上站起,走近坐在对面的代王,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的兄长,“五哥,你到底怎么了?”她伸出手抚摸他的眼睑,神情困惑又担忧,柔顺的嗓音里夹杂着淡淡的焦虑,“你眼中的仇恨从何而来?”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她本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然而不过一年不见,她竟发觉自己快要认不出他了。
在她的纤手抚来时,韩云英顺从地闭上双眼,任她触碰。听到她的问题,他胸口一闷,酸涩的滋味浮上心头……
这仇恨从何而来?
从我发觉自己不能保护你,只能任人宰割,还要一再地连累你开始。
上一世,我优柔寡断,仁德有余而果决不足,为使天下太平、百姓无忧而一再忍让,最终,除了拖你的后腿,便没有别的用处。
这一世,我宁可负尽天下人,也再不要眼睁睁地看你受人欺凌却无力阻止!
人若伤你半分,我必百倍奉还!
见韩云英闭着眼没有答话,韩灵收回手,柔声道:“我不知你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但生活在仇恨里终归不是一件好事,长此以往,恐会伤人害己。”
韩云英突然睁开眼。
少年深邃的眸子中充溢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韩灵诧异地眨了下眼,正要说话,却听有人通报道:“纯月公主带到。”
……
被两个侍卫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抓住时,顶着顾绮珊皮子的d女士在脑中疯狂呐喊:“系统!你居然不提醒我有人跟踪!”
“宿主并未事先要求此类提示。”
d女士恨得牙痒,但也知道此时再做争论已是无用——未提交任务以前,死亡便是真的死亡。她忧心忡忡地问:“这个世界里,买一条命,需要多少积分?”
“死后三日在安全场所复活,需要积分一万。死后立即在原地复活,需要积分五千。”
不等d女士说话,系统又道:“宿主积分余额为300,信用良好,可贷款,额度为10000,日利息千分之一。”
d女士问:“任务完成度多少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完成度为百分之60,宿主刚刚及格,可以提交任务。提交任务后,奖励积分100,进入下一世界。”
想到自己购买变声道具砸进去五百积分,现在提交任务也只能拿回一百,显然是得不偿失,而下一世界的任务未必就会比这个简单。她问:“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的话,我能拿到多少积分?”
“三万。”
顾绮珊当即做下决定:“系统,如果我一会儿受伤致死,请自动贷款一万积分在三日后将我安全复活。”
……
化着浓妆、一身宫女打扮的顾绮珊被两个侍卫“护送”进来时,韩灵与韩云英的意见仍未达成一致。顾绮珊一进门,两人便同时看向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而在两人的目光下,尤其是代王冰冷刺骨的视线下,顾绮珊心虚不已,只觉头皮发麻,立刻自动自发地跪地磕头,道:“叩见代王、纯月公主……”押她进来的两个侍卫各自一怔,不自觉地看向韩灵,显然没有料到那位才是纯月公主。
韩灵、韩云英还未答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闯入议事厅。几个大臣不顾阻拦、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正好听到顾绮珊叩见时的发言,在侍卫拔刀呵斥:“大胆!”的同时,齐齐跪地,道:“参见代王!”竟不约而同地掠过纯月公主不提。不等代王责怪他们对公主无礼,其中一人快速地禀报道:“代王强抢纯月公主来此的事情被惠帝知悉,他已带人马兵临吕海边境。”
另一人抬头,接着道:“我等誓死效忠代王,不惧与惠帝一战!但只有一个请求!”
余下几人同时抬头,一齐瞪向坐在韩云英身侧的韩灵,异口同声道:“取纯月公主性命以祭旗!”
韩云英蓦地站起,一双眸子如刀似剑,面色深沉得可怕,浑身杀意毕露。
韩灵当即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行事。而后神色如常地看向那几位大臣,平静地问:“几位大人,这是为何?”
其中一人性情刚直,听她明知故问,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你屡进谗言,陷害忠良,诱使代王铸成大错。吕海百姓对你怨声载道,若不杀你,我吕海中人恐难以团结抗敌、一致对外。”
被人大庭广众下这样指责,韩灵面色泛白。她垂下眼帘,却没有为自己辩护。
韩云英气得胸口起伏,双唇紧抿,眸子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将这些人拖出去杖毙!——此话就在嘴边,几欲脱口,然而手中柔软温热的小手却不断地提醒着他保持理智。
他这边还在压抑自己内心的暴虐,就听另一人再接再厉地补充道:“求代王明察,若纯月公主不死,吕海民乱不平,惠帝兵临城下,届时内忧外患,我等回天无力,唯有投降惠帝一途!”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韩云英。
不行,我绝不能于此时再造杀戮!
否则坐实了妹妹诱我草菅人命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人今日竟敢如此羞辱我妹妹,他日我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
深知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韩云英深吸口气,压下心底暴虐的情绪,尽可能冷静地解释道:“诸位且听我一言。我身旁这位没戴面纱的女子,的确是真正的纯月公主,几日前曾化名顾绮珊在吕海东面活动,途经春风镇等地,今日才到达中城。之前被我请来的那位‘纯月公主’,其实是你们脚旁的女人。”他一指顾绮珊,众人立即看向她。
顾绮珊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叫他们仔细地察看自己的脸。如果复活后被人认出,必然麻烦无穷。
“这女子的真实姓名是顾绮珊,本是随公主出行的医女,误打误撞地被我的手下当成纯月公主请了回来。她居心不良、异想天开,竟仗着自己的声音、身型肖似我妹妹,胆大包天地戴上面纱冒名顶替。”
说到这里,韩云英顿了下,清俊的面容上一扫乖戾,反而显露出鲜明的自责之色,“这几日她一直谎称中毒、脸见不得光,片刻不离面纱。我眼盲心盲,竟信以为真,未能发现她的破绽……还居然听信她的谗言,害死了那么多无辜者…… 又连累我妹妹名声尽毁……”
他双眼湿润地看向几位大臣,恳切道:“这一切过错,都在我的头上。我愿向吕海百姓公布罪己诏,再设立粥铺一月,供穷苦百姓吃喝。只愿诸位继续辅佐我!”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目光在韩灵与顾绮珊之间不停转换,似是想分辨出这两人到底谁忠谁奸。
顾绮珊也看出了此时的局面,知道绝对不能让韩灵洗白,不然任务进度倒退,无法提交,她只能困死在这个世界里。便再也顾不上自己的性命安全,只在心中酝酿了一番,就打算张嘴——代王您怎能睁眼说瞎话?民女才刚进宫不久,奉纯月公主的命前来为代王诊治,又哪里来的机会冒名顶替、构陷忠良?您若要民女的性命,民女半点反抗不得,但也想在死前问您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为保纯月公主,您这样良心泯灭、指鹿为马,真的不怕遭天谴吗?——她这番谎话连篇的腹稿还未脱口,一直站在代王身边的韩灵竟突然道:”五哥你不必再为我开脱了。”她松开对方的手,几步走到众大臣身前,迎着他们惊讶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扶起,坦然道:“你们说的不错,我才是那个罪人。”
她姿态温柔、神色端庄,言行间颇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贵气,大臣们怔忪下竟也没有拒绝,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
韩云英错愕地看向她,一时间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顾绮珊同样目瞪口呆,不能理解韩灵的意图。
“灵不杀人,人却因灵而死。这不是我的罪,又是谁的罪呢?如能平息民愤,灵愿一死以谢罪,但有一点……希望诸位大臣同意。”
“距前朝亡国不过五十年,百姓才刚过上远离战火的安稳日子,实在不宜再受这战火波及之苦。惠帝虽兵临边境,双方终究还未开战,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灵到这里前,曾受惠帝嘱托,定要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肯归降,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他金口玉言,绝不会反悔。”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目光闪烁,似在思索韩灵此言的真实性。韩云英反应过来,几步上前,就要拉去韩灵,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挥开。
“诸位大臣想必也察觉到了。代王虽聪颖,却毕竟年纪尚幼,性情不甚稳重,他日后或许会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如今却委实难堪大任,不如惠帝仁厚、善纳谏,”
韩云英沉着一张脸,忍无可忍地冷声道:“韩灵!”
少年深沉诡谲的眼底透露出不可置信的痛心和迷茫。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他和韩衡之间,韩灵竟然会选择韩衡。而如果韩灵本人并不支持他,甚至是反对他,那他为保护她所争的这些权势地位还有何意义?
韩灵似是没有听见韩云英的呼喊,只朝着诸位大臣继续道:“我知诸位今日必是有备而来。”
她话音刚落,几位大臣神色立变,代王也随之从内心繁复的情绪中惊醒。连日来被仇恨所蒙蔽的智慧似是终于恢复过来,韩云英突然想到,前王妃一家是吕海名门,他将她休弃、逐出王宫,那样羞辱她,还杀了她的生母,她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他下令杖毙的民间大夫,因医术高明、品行端正在民间声望极高,他此举已然站到民间的对立面;连日来他对宫仆动辄打杀,这些人显然无不盼望他早死;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六位名臣、谋士在明知道他在乎纯月公主的情况下,仍那般联名上奏,必然是察觉到了不利于他的风声,不得不尽忠地提醒他,却反而因此遭遇杀人灭族之祸。此举势必寒了那些仅余的还想拥护他的人的心!
而今,恐已不会有人真的支持他!
今日,这几位大臣刻意出言无状,恐怕就是为了激怒他。他若下令打杀,他们便可师出有名地揭竿而起。他若奇迹般地被他们劝服,他们便顺势而为、除掉祸国殃民的“纯月公主”……而除掉“纯月公主”之后呢?他们真的会真心辅佐他吗?
韩云英面色惨白,神色间隐现悲切。
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再次面临着上一世的处境——他的妹妹在竭力保护他。
“灵只想劝诸位一句。我大夜自建国以来虽不足百年,却也早已成为百姓心中名副其实的正统。不论是另立新主、还是自立为王,都要有我韩家的影子,才可说是名正言顺。”她点到即止地暗暗警告,几位大臣默不作声,情绪不明。
她又道:“而今代王不得民心,吕海怨声载道,强行拥立代王只会适得其反。不若归顺惠帝。惠帝仁厚,必会感念各位不忍这天下陷入动乱的善心。”
几个大臣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其中一人开口道:“公主殿下,实不相瞒,我等本无反心,只是代王行事太过,民间怨声载道,朝内人心惶惶,我等才会出此下策。如若惠帝真能既往不咎,我等愿诚心归顺惠帝。”
余下人等也纷纷表态,更有人道:“今日听闻公主谈吐,才知公主天人之姿,必不是那等奸佞小人。”另一人冷冷瞪向一旁还没能从急转直下的势态中反应过来的顾绮珊,附和:“必是这居心叵测的鼠辈冒充公主、蛊惑代王!”
人人皆知惠帝爱重纯月公主,不然也不会因纯月公主被抢便一急之下出兵。他们若想归顺惠帝,必然要为纯月公主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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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下章或者下下章这个世界就完结了……
主人公会投生到其他世界,如轮回一样,但她不会记得前世的事情。&/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