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灵一语之下,那跪地叩首的华族男子当即顺从地站起身来。他似是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如黑曜石般纯粹的深眸中满载着压抑不住的情感,身躯不易察觉地紧绷。那近乎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在目光触及曲灵视线的刹那,轻轻地颤抖起来,原本高深莫测的眼眸也随之突兀地泛红,竟显露出一种无法丈量的激动。
真的是你!
直到此刻,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才终于定下。毕澜近乎贪婪地紧盯着对方。
那日,温柔端庄的华族女子在巴达城的广场中心解放城内的华族奴隶,毕澜也在其列。仅仅远远一瞥,他如死水一般静寂许久的心脏便恍惚地活跃起来。那一刻,毕澜突然明白,自己带着记忆转世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的目的——不是为以杀戮宣泄求而不得、痛失所爱的不满,也不是为改变这个时代的男性的可悲命运,仅仅是要牢牢守护住那个人罢了。
因为我的自卑、懦弱……
上一世,我只等来你的死讯。
这一世,即便是化身恶鬼,我也再不能让你受半点伤害!
曲灵似是没有看出这位华族男子的情绪异常,也或许是眼中的泪水影响到她的视线。她压抑着心中的痛苦,强作镇定地问:“你为什么来这里?还和他们起了争执?”她的嗓音无力,哀色溢于言表。毕澜见她这副憔悴的样子,心中一痛,隐约生出一丝后悔。但马上,想到上一世的事情,他矛盾的思绪便坚定下来——曲意舒不得不除,她嫉妒曲灵,待曲灵时有粗暴,若是放任不管,恐成毒瘤。而那两个男人作为曲灵的护卫,却更加忠诚于巴达城新上任的男性执政官萨姆——萨姆野心勃勃、心机深沉,绝不是可以信赖的角色——只有先一步地解决他们,才能杜绝有朝一日曲灵受他们所害的可能。
毕澜垂下眼脸,藏住眼底的暗色,单膝跪地,虔诚地说道:“毕澜想要作灵大人的护卫……”
”我不需要你。”曲灵突兀地打断他,一贯温柔平静的脸上泄露出些许的严肃,这严肃中,甚至带着一丝敌意。可马上,她深吸口气,闭上眼睛,这丝敌意便烟消云散了。她重新睁开眼,清浅狭长的的明眸平静地注视着跪地的男子,道:“我没有证据证明你不怀好意,但我也无法对你心无芥蒂。若你无罪,愿你原谅我的误解,若你有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悔改。”话毕,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向外走去,打算叫人来收拾这一地的尸体,可她刚一迈步,便感到裙摆处一阵阻力。她转头向下一看,竟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抓住她的裙角。
曲灵眉头一皱,就想出声制止,目光扫向那人的脸时,却不由一怔。
那人深深地低着头,将面部全部遮挡。
让曲灵怔忪的不是他的表情,而是他的眼泪。一滴滴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跌落,渗进他的衣裤上。曲灵看不见他的脸,这一刻,却还是从他微微颤抖的身躯、紧抓不放的大手、滑落不止的泪珠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没有为难他。
他害死三条人命,却可以逍遥法外,只因她没有证据……
不,不能这样想。或许,他真的是无辜的,她绝不能仅凭直觉或臆测便论断他人。
然而,她还是无法在此时面对他。
意舒的死,就像是一把剜去她心头肉的刀,让她痛得几乎不能呼吸,难以保持理智。
曲灵眼中的情绪明灭不定,片刻后,她淡淡地说道:“请放手。”
毕澜没有抬头,裙摆上的大手却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曲灵面不改色地拿出自己随身佩戴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将裙摆割断,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毕澜抬起犹带泪痕的脸,猩红的双眼紧盯着那道决绝的背影,难掩绝望地叫道:“灵大人!”他情不自禁地膝行向前,想要追上去。
然而,曲灵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走得坚定、坦然,充斥着严肃又绝情的气息,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这间在她的要求下只有她的贴身护卫驻守的独院。
离开那间院子后,曲灵的面色仍旧苍白,眼底一片凄楚,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吩咐佣人前去处理尸体、联系死去护卫的家族、还遣人去找执政官萨姆——
作为少有的男性贵族,伊森、维塔斯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尤其是在这个由绝对女权过渡到男女平权的当口。曲灵需要和萨姆商议,怎样对外解释两人的死亡,怎样推动男女平权的政策,怎样安抚他们背后的家族……
枯坐在议事厅中等候的曲灵并不知道,萨姆早已通过他由未来世界带到这里的监控设备目睹了事件的全部。
为什么他可以轻易地取得曲灵的信任?
因为他能够24小时地观察她,了解她。
同时,也能够监视她。当然,他所监视的不止她一人,在这巴达城内,但凡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几乎都活在他的监视下。
实际上,在曲灵没有派人来找他前,萨姆便到达了这里——新元老院,容纳着新兴贵族上百人,作为巴达城贵客的曲灵也被他们安置在这里。
萨姆在曲灵离开她的独院后,便只身进入其中。那时,毕澜仍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不知在思考什么。
“华族毕澜。”
毕澜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漆黑的眸子中划过一丝异动。他不动声色地低头,道:“执政官大人。”
“你想要权力吗?”
毕澜蓦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那个高大、俊美的金发男子。
萨姆露出一抹阳光无害的微笑,“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而你这样的男人,就是我最需要的。”
多狠的男人啊,为了成为人上人,干净利落地害死曲意舒,将责任推给阻挠自己的护卫身上,再把他们除掉,死无对证。
这个华族男子机关算尽,胆大聪明,且精于演技,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他太不了解曲灵。
曲灵既不会因为曲意舒的死而迁怒错下杀手的护卫,也不会因为他毕澜的强大而生出将其招揽的想法,更加不会因为长相俊美的男子流露出深情的样子便为之动容……
观察曲灵两年的萨姆最了解不过,那个女人的目光从来只徘徊在穷人、弱者的身上,她近乎是无时不刻地、想尽办法地为平民百姓谋福利——多蠢的一个女人啊。
这样蠢的女人,是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萨姆没有察觉到,与他自以为的想法不同,在他回忆起曲灵的所作所为时,他平日里深沉、复杂的蔚蓝眸子中,竟透射出一丝近乎陶醉的神往。&/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尽力日更中,有时会拖到后半夜。比如现在。哈哈~&/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