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形态是什么呢?它看不见、也摸不到,但它却是构成我们人类社会的不可或缺的关键。”
身姿纤细的女子随意地行走在教室里,一身宽大的浅蓝色学者袍将她的身型勾勒得更加娇小,然而她沉稳的嗓音却有力地响荡在众人耳边。在场的青年男女们,无一人不聚精会神地倾听她。
“意识形态就像是一种故事。相信同一种故事的人,才能彼此合作。我们都相信巴达城是一个合法的城邦国家,都相信巴达城的法律、习俗,都相信巴达城的货币,都认为只有遵守规则才能好好地生存下去……于是,我们相见时不会过度警戒彼此、不需担心有人随时抢走自己手中的财物、不必惧怕睡梦中被人破门而入后谋杀,因为我们相信,打破规则的人必要承受支付不起的代价。正因为我们相信这些规矩,在饥渴时,才不会如动物一般地四处觅食,而是拿一种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金属——钱币——换得每日所需的口粮。同样,我们也甘愿付出自己的劳动,去换得这样一种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用来治病、更加无法用来繁衍后代、看上去一无四处的东西。”
“你们自动自发地来到学院上课、履行学生的义务,显然,也是因为你们相信你们和这个学院之间存在着某种契约;你们对贵族行礼、指挥奴隶,而贵族们也会欣然接受你们的礼节,并不感到意外。奴隶们也会乖乖听令,不会心生抗拒。这都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同一种意识形态里,我们本能上地认可这样的习俗,甚至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就是真理。”
“蚂蚁们或许可以合作寻找食物,蜜蜂们或许也能合作选择蜂巢……然而他们都无法组建出如人类社会一般复杂、高效的团体。其中的关键,就是,它们没有理解抽象事物的能力,只能感知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食物、水、天敌。而我们,却能理解没有实体的种种概念——比如‘国家’,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抽象概念,真正的实物是土地而非国家,‘国家’是人类给一定区域内的土地赋予出的含义。想来也从未有人真正地看遍一个国家的土地、熟知国家内的每一个人。但我们天然地清楚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本能地护卫同在一个国家的国民。”
“我们同在巴达,我们相信自己是巴达人。于是我们便可以因为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遵照巴达的规矩行事。成千上万的人相互间明明没有任何交流,却能仅仅因为相信同一个故事——即,怀揣着同一种意识形态,而每时每刻地通力合作,构成一个健全、复杂、精妙运转的社会。”
“在千里之外的我,贩卖自己编织的布料换取钱币,这布料几经周转,被千里之外的你购买、制衣、穿在身上。从未相识的我们,却可以成功地达成交易。”曲灵行至一个金发青年的身旁,问:“这是因为什么?马克。”
马克灰绿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曲灵,他眼中的崇敬溢于言表,在对方隐含期待的目光下,脱口而出:“因为我们相信货币和市场。”
“不错。”曲灵满意地点头,补充道:“如果不相信货币,货币便无法通行。若是不相信市场,市场便无法存在。而假使我们拒绝货币、否认市场,我们便只能低效、原始地使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从我们认识的有限的朋友那里换取日常所需,更甚者,只能每日忙碌在大自然中想方设法地亲自取得必须的物资——这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呢?爱玛。”
曲灵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那个不久前号召众人投票、表现出极强领导力的金发女子站起了起来。她一脸平静地面对曲灵,姿态尊敬,却又不卑不亢,“个人所能获取的资源有限,所能交换的资源也有限,于是每个人几乎都会经历资源短缺。处于资源短缺中的人类,日日为温饱而奔走,无暇去思考自我、群体、世界……这种情况下,人类文明难以发展,遑论构建更加高效的社会。”
“非常好。”曲灵竖起大拇指,不吝赞赏道。同时,她转过身,面向教室内的所有人,问:“既然如此,你们觉得,人类社会的发展与进步,到底需要什么呢?”
满教室的学生纷纷举手。
“莱茵。”曲灵指向独自坐在窗口的矮个男孩,他站起来,认真道:“除了您所讲的意识形态外,我觉得,经济也是至关重要的。经济落后,资源匮乏,贫穷的人们无暇思考、只求生存。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谁还有心情探索精神?意识形态自然要停滞不前吧。”
曲灵沉吟不语,摆手示意对方落座,停顿一瞬后,问:“有人想要补充吗?”
满屋的人又纷纷举手。
“艾莉亚。”曲灵指向坐在教室另一头的棕发女孩,那女孩年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相貌可爱,看上去天真单纯,然而她一张口,便毫不客气道:“我觉得,若是资源一直匮乏,意识形态反倒不太可能停滞不前。正因为资源匮乏,我们才会绞尽脑汁、契而不舍地改变现状,探索出新的方式来获取生存物资——如打猎、迁徙、耕种、以物易物、建立市场……如若资源相对充足,我们恐怕会安于现状。”
“而即便是在资源匮乏的时刻,人类仍然需要某种共通的意识形态来确保我们可以有效地合作、建立出一个稳定的团体……或许是信仰同一种神灵:如果谁不诚实守信,谁就要受神明惩罚。也可能是相信同一种道德准绳:在同一集体的成员遭遇苦难时,每个人都有义务帮助对方——违反这些被一致认可的意识形态的人将被视为异类、排斥在集体之外,无法生存下去——总之,不论何时,我们一定需要某种共通的意识形态,这样人类群体才可以正常地发挥功能。可是要想让社会成功地发展和进步,意识形态又绝不能止步不前、一成不变。我觉得,这就是教育的职能,或者说精英阶级存在的意义……教育可以使年轻一代快速地掌握新的意识形态,而那些提供教育的人,也就是一个社会的精英阶层,再具体一点,如今的知识分子、贵族、神父、牧师,过去的神官、祭司长、王室,决定了一个社会的教育水准,也间接地影响到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
曲灵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给予完全的肯定,只问:“还有人有不同想法吗?”
她眼皮底下忽地窜出一只手来。
曲灵略感好笑地低头,就见那个坐在第一排座位上的女孩兴冲冲地举着手,似是急于引起她的注意。
“爱丽森,你说吧。”
“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进化本就不是必然。在我们脱离采集社会的同时,这世上仍旧有人类保留着采集社会的生活。在我们享受城邦议会制的同时,不远的欧洲中部诸国却仍在君主制的统治下。我觉得,最初,我们都是采集社会的一员。直到我们的祖先偶然将粮食的种子丢在地上、不久后发现它可以生出新的粮食,于是我们开始尝试农耕这种获取食物的新途径,并停止迁徙、定居在一处——这个过程一定是焦虑而煎熬的,因为我们并不确定粮食的产量,还要时刻担心天气的变化,命运仿佛完全地归交给变幻无常的上天。于是,在祭祀以求风调雨顺的宗教类意识形态兴起的同时,最早的气象学、天文学也随之应运而生——人们对天气、天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我想说的是,人类社会中,每一个偶然的新发现,都可能促使我们作出新的决定。而被新决定彻底地改变了生活的我们,当然要面临我们所不熟悉的新的生存需求、生存挑战。而在面临这些新挑战时,我们又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解决问题——我觉得,正是这一过程,推动了意识形态的更迭!”
“从人员较少的部落变更为疆土广大、居民激增的国家时,足以维持部落稳定的意识形态、规则律法不再有效适用,人类社会一时陷入动荡。而为了消除这样的动荡,一些社会建立起中央集权的政府——于是王族兴起。为了稳固政权,王族有意识地传播巩固王权的意识形态。如此,一代一代地繁衍下来,整个社会逐渐形成金字塔一般的结构。这样的社会虽然相对稳定,但是并不公平。大多数人们生活在金字塔底层,需要不断地劳动来满足整个上流社会的日常所需。上流社会的人们如王族、官员则从这些体力劳动中完全地脱离出来,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同时,也成了有大把时间去识字读书、思考、钻研的人群。于是,一代代进化下来,多数情况下,这些人的后代变得更加聪明,更加适合处于统治地位,本来只是偶然地成为人上人的家族,却在岁月的更迭里进化成了必然。即便是政权被推翻,由于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新建立的政权也仍会重复同样的道路。”
“而我们巴达,及地中海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城邦国家。之所以能脱离这样的轮回,我想,都要感谢我们的女性先祖——她们比男性更早地发现文字,并将之在女性群体里普及,使女性化的哲学观成为社会主流。而女性化的哲学观重视集体胜于个人,爱家庭胜过爱自己。于是,我们的王室与其他地区的王室不同,她们愿意限制个人的权力来成全大众的需求,将本可以独享的财富分享给大众,又真心实意地大力发展教育、普及可以让人智慧的知识,力求整个社会的繁荣,而非个人的威武——古有巴达的圣女巴赫自废王位,今有伊甸的灵夫子罢黜王制——”女孩说到这里不由停下,教室里平白生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许多人举起手来,尤其是男性学生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高高地举起手。
爱丽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道:“当然,我并不是个女权主义者。我只是觉得,女性群体的确对地中海一带的社会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她翠蓝得犹如清澈湖水的眼眸中显露出无措的慌乱,白皙的脸蛋急得泛起红来。然而,这张美丽得叫人屏息的面庞,于此一刹那,在这间教室里的男性眼中,再难以引起丝毫的好感。
曲灵没有理会满教室举起的手,只对爱丽森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又看向众人,道:“集思广益的意思,绝不是不能叫他人拥有和自己完全对立的观点。你们可以反驳爱丽森,但我希望你们能先冷静一下,咱们下节课继续讨论。”
学生们只好不甘地收回了手,有几个年纪小的少年甚至隐约生出一丝愤慨。
曲灵面色不变,一如往常般朝众人微微笑道:“现在,下课!大家不要忘记作业哟!”
学生们纷纷向她道别。
她连连点头示意,马不停蹄地抱起自己的大厚书,匆匆向外走去。刚一出门,就听一道男声:“灵大人。”她抬头看去,一位面容精致、气质忧郁的华族青年正站在门口。看上去虽只有二十岁初头的样子,却穿着一件和曲灵身上近乎相同的学者袍,只是腰间的那条系带竟是绝无仅有的红色,象征其学院院长的身份。
“韩院长。”曲灵虽然惊讶,但马上反应过来,她示意韩衡和她先离开这里,“我还有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先和我走,边走边说吧。好吗?”
“好。”韩云英点头道。
两人当即迈开步伐。
“韩大人有什么事情吗?”见韩云英没有开口,曲灵只好率先问道。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上课了,没有时间和他多聊,言语间不免多了一丝强势。
其实她心底是有些奇怪的。
这位韩院长,明明是个出类拔萃、雷厉风行的人物,在这样一个女尊男卑的社会里,硬是迎难而上,于众多的女性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功地就任院长一职。可在面对她的时候,却总是吞吞吐吐、优柔寡断,眉宇间时常带着忧色。
自己曾对他做过什么吗?为什么他在自己面前会这样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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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尽力一周三更吧……
不过真的有点小忙。
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你们喜欢、留评~集体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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