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休是个多余的存在,至少对热切想要扑进双休日怀抱的高中生而言过于累赘,一到周五大家恨不得表盘上的时针能跳着走。
遥想三年前,姓还没变成四月一日的谦一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这辈子投的胎算特别好。
呱呱落地就是个大家族的公子哥,还是家里的小儿子,爹疼娘爱哥哥宠,亲缘关系稍远点的堂兄堂姐们也喜欢“早慧”的他。
如果能长久地如此安然下去,谦一永远都会是令人艳羡的人生赢家富二代。
可惜现实并没有往谦一预想并认定的方向发展。
三年前的某个周五谦一急吼吼地赶回家,连书包和作业都没带——当时他成绩好得很,根本不怕被老师凶——成了大明星后一年难得见一面的的堂哥,和他升入大学后忙于学业的亲哥赶巧一起回来了。他们三个约了看比赛,棒球职业联盟的总决赛,诵买巨人与东京港星的对决。
决赛自然人气火爆。
不过即使一票难求,在电影海报上闪亮耀眼现实生活中也同样闪亮耀眼的堂哥却还是轻松愉快地跟他担保:只要你快点到家,别的不用担心。
他不信大明星连张票都弄不到,于是满心信了。
再后来谦一没看成比赛。
一切发生得突然,以至于荒诞得像场手法拙劣准备不精的整蛊。
自从哥哥去外地上大学后,照顾家里绿植的工作落到了谦一身上。天气一热,他就得拎着水管去给妈妈心爱的花花草草浇水。此事有个天成的美名——“回报”,实际上只是亲妈不乐意他天天缩在房间里打游戏罢。
那天的太阳毒辣,爬满谦一家院子外墙的常青藤却没被灼得焉焉巴巴。
他从栅栏外看见哥哥站在院子里浇花。他的裤脚被水浸湿,手里还拿着园艺喷头,堂哥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两张票,两个人说笑着应该是在打什么商量。
过了会他们才注意到站在院外的谦一,大眼小眼地互觑半天,忽然一句“请问你找哪位”当头砸下。砸的是谦一的头。
他们一个是影界新星,一个是最高学府的高材生,演戏演得好像真的。谦一皱着眉毛让他们别开玩笑了,不是说好去看比赛吗?可这充满不愉的催促换来的只有更加迷惑的目光,一层一层地像密不透风地压在他身上,在即将进入大暑的时节里叫人发了一身的冷汗。
闻声出现的妈妈是谦一的仰仗。
这位雅致美丽的夫人在承了她生养大恩的小儿子心中,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傻白甜,褒义的那种。不过这是不能说出来的心里话,否则后背会结结实实地挨上老爸的一巴掌。
她绝对不会用这种恶劣玩笑作弄她最爱的小儿子。谦一信心满满地想。
然而他的期待却湮灭在那双温柔熟悉的眼睛里了。
将某个人的存在彻底抹去这种事情谦一还只在小说里看到过。不过通常小说里生理与社会意义的双重消失通常都用于炮灰角色,负责突显主角的强无敌,后台硬,权势只手遮天。
在确认了自己真的没有被任何人与物铭记之后,自暴自弃地盼望老天爷干脆把多给的这条命一起拿走是最常盘踞在少年心上的念头。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还挺知足,毕竟这辈子已经得了大便宜,多过活一天都是大赚特赚。他也明白了孤苦伶仃的角色为什么总会成为小说漫画影视剧的主人公。因为是真的很凄苦,甚至不需要刻意卖弄。这种悲凉的身世与经历能合理地令世间一切变成蓬发忧郁的酵母。
哪怕摆在面前的是一大块猪排、一小份韩式泡萝卜、两根小香肠、三个梅子饭团、四块鸡蛋卷、五颗花椰菜……
“有完没完?!”谦一一脚踹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嘚吧嘚吧报菜名的夜斗,这穷神自己吃不饱还要拖上他一起受难。夜斗身形灵活,往前一跃躲开他的飞踢:“我没吃早饭!”
言下之意是你得请客。
请客于谦一而言无异于从他身上剜肉。
莫德雷德是个大胃王,四月一日君寻是个大酒鬼。两个人一个能吃八合米饭,一个能灌五瓶清酒。谦一负责吃和买菜。这些菜钱用来抵四月一日下厨的辛苦费和房租当然连零头都够不上,他是兴趣使然的店主,不是慈善家,需要从另外的方面剥削压榨谦一的剩余价值。
领路的大原里美茫然地回头望了眼对着空气吵架的谦一,她的眼睛落不到站在旁边的夜斗身上。
不怪人们在向除妖师寻求帮助的同时心底还会觉得他们诡异恶心,能看见妖怪后谦一才切实体会到要消除认知偏差所带来的误会是件难事,能看到太多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他并不想把力气花费在这上头,于是冲大原里美挤出个敷衍的笑容。
父母给了副好皮相。每当少年笑起来,他眼尾上翘的弧度总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原谅他笑容里的假意逢迎。
大原里美苍白的脸颊在他故作关切的笑容中重新得到了点血色。不旺谦一轻言细语地安慰了她十分钟,其实他没说什么,只不过当人知道自己并不孤单的时候,他们会勇敢些许。
可能是扎堆的人群给了她勇气,也有可能是半封闭的室内令她感到安心。总之,越接近教室,大原里美越镇定。
她的室内鞋的胶质鞋底与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校服的裙摆盖在膝盖上三公分的地方,一板一眼地随着她的步伐翻起。
经过公告栏时他稍微留心了一下大原里美的年级排名,中下游,实打实的乖乖女,最老实也最不起眼的学生。
谦一知道,一旦踏进教室,大原里美就又要做回最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概很难想象这位少女五分钟前哆嗦得宛如置身北冰洋的模样,粉饰太平对她来说可能比学着往脸上擦遮瑕还简单吧?
诚然,人会对未知产生敬畏与恐惧是理所应当的事实。可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忍耐与沉默的人而言,大原里美身上最大的违和感即是她此刻依然能够维系表面平静与镇定的余裕。
换种说法就是,她的确在害怕。
可又没有那么怕。而不那么怕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那头会说话的象还没对她造成过伤害。
人是很会得寸进尺的生物,又或者说,侥幸心理使然。
虽然俗话说生命不息作死不止,但好在人类本质胆小,多数时候风吹草动的小小警告便能让他们放弃试探对方的底线。
不过为了一头“象”转学的确很亏。因为这种事说出去除了想捞钱的除妖师估计也没谁会信。
如果大原里美选择转学,首先她得拿出能够得到父母同意的理由,其次得做好与朋友同学分别的准备。大原里美高二了,高二是个尴尬的时段,当大家都有了抱得足够紧密的小圈子之后,要想作为新人融入进去那是真的很难。
要是被新同学们追问起为什么转学了又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会被当疯子,模棱两可又要担心流言蜚语,说的谎或许在第二天就会被揭穿,然后紧接着,她就会被处于班上最中心也是最跋扈的“圆心”冠上骗子之名。
“醒醒醒醒!”夜斗抓着他的肩狠狠摇晃,“别发呆了!”
谦一从自己过多的臆想中回过神,侧头看向夜斗,他眼里一片茫然,显然是在问:what’s happen?
“到了。”夜斗把手往运动服的口袋里一抄,示意他抬头往上看。
瞄了眼悬在脑袋上的班牌,谦一噢了一声。他们已经在2年b班的门口了。
教室两侧装有大面的玻璃窗,方便老师查课揪人,也方便暗恋的少男少女们在走廊上来来回回一眼抓住心上的月光。
午休时段的教室里人不多不少。
大原里美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从她走进教室到抽出椅子落座的整个过程里,她轻手轻脚地像一片羽毛。
直到有人走近她问:“大原,你看见我的便当了吗?”
她才摇头轻声回答说没有。
“诶——怎么这样,我明明还特地做了煎蛋卷带来了的。”
那女生拉着她抱怨起来,而站在教室外,根本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的谦一也停下了掐尖嗓子的配音。他感觉自己命好苦的时候就会无聊至此,以至于五元神都要向他投来看神经病的目光。
先前还在天台上时,大原里美特地嘱咐过谦一离自己远点,不要跟得那么紧,也不要总用眼睛攫着她,否则多心的人看见就不好了。最好装个路人从他们班门口普通地路过,总之别表露出跟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就行。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显然那场意外还没在少女心中翻篇。
哪儿跟哪儿啊!谦一听完,心里有些抓狂。怎么搞得他像个求而不得爱得苦情的痴汉一样?
夜斗乜他一眼,点头赞同道:“还别说,你眼冒绿光的样子的确挺像。”
“我就算眼冒绿光,那也是对着她钱包里的钱冒的。”他有气无力地为自己辩解,然而没人在意他是否清白,因为夜斗的注意力全扑到了2年b班教室后面的角落里。
他的眼睛跟着挪过去,下一秒整颗心便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又或者说失言的无力感中。
谦一感觉自己被骗了。
除了被扔在一边配色中亚风的象头人身玩偶服,他实在没办法将这位趴在桌子底下肉感十足异域着装的小姑娘跟之前他自己脑补的“渗人”与“神秘”联系在一起。
好吧,神秘或许还是要适度保留的。
至于渗人——如果她能把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肚子遮一遮,再把怀里的便当盒放下,只保留糊了满脸的番茄酱并挑个夜半三更的时间出现的话——大概还能和这个词打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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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令人无语的平台更新……哎&/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