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在前台做昨天的财务表,刘燕就在旁边发帖子重新联系义工,顺便盯一盯梅超的财务表。
上午快九点,巷子里已经喧闹起来,偶尔有几个客人来办理退房手续。
之后前台便又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说不清跟刘燕的尴尬从何而来,又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承认。
承认了那个原因,只是一个开头。
装,是很省事的一个做法。
“吃了么?我那里还有两盒牛奶,多多还有零食。”
梅超眼睛盯着屏幕,打破沉默。
“算了,我不是很饿。”
“嗯。”
阳光从沙发推移到茶几上,其中浮游在光柱中看得一清二楚。
刘燕把空调打开,窗帘拉上些。
“我这个周日要走了。”
还剩下两天。
梅超想要得到更清楚的答案,“休假么?”“不是,不干了。”刘燕把电视打开,“要回去找工作,正常地生活了。”
正常的生活。
那有一个公式么?
梅超诧异,“正常?”
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帮着人打开了话匣子。
“反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刘燕坐在沙发上,仔细看会发现她正好坐在秦遥平时随意坐下去的位置。
“怎么想到现在突然走?不是暑假么?也还没到招聘的季节。”
梅超接了几个网上预订的单子,一边说话一边回复旅客的消息。
刘燕,“不是突然,就觉得耗多久都没结果。”
电脑屏幕上,她回了句,“地图没更新而已,您直接跟着导航过来就行。”
光标一闪一闪。
她想,纵使自己没有经历过,也好像能够懂刘燕那句,不是突然。
对刘燕来说,这是佛教中的一苦,爱别离。
自找苦吃的女子。
刘燕嘟囔着,“小老板也是神经兮兮的,非得给煮饭阿姨放暑假,这下好了,暑假就得天天吃外卖了。”
梅超笑笑,“没事,咱这外边儿不就是条美食街么,出去就有吃的。”
“那也是家里做的比外面的好呀。”
“这倒是。”
前台工作忙起来,退房的退房 ,入住的入住,梅超开始忙起来,两个人再没说什么话。
中午的时候,钱多多统计菜单,准备点外卖。
刘燕就说出去吃,点了外卖还得等半个多小时。
当时梅超手上还有两个预订单等着处理,自己也还没多饿,就说,“你们出去吃吧,帮我带一份儿回来就行。”
多多一边咬棒棒糖一边说,“行啊,你吃啥?”
“青椒土豆丝最好,没有的话就随便点个素菜。”
“好。”
多多、刘燕还有几个常住客,呼呼啦啦一群人出了门,两个女孩子撑了把太阳伞,被一群大男人笑话。
“你懂什么?你以为女人的细皮嫩肉天生的么?”
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没了声响。只剩下满满当当的阳光。
梅超把单子处理好,倒了杯水喝,走到院子里,蹲在池子边。
那块假山上,一个手掌大的乌龟正仰面朝天,翻不过身。
这么大的太阳,再晒下去大概会死吧?
将杯子放到小台阶上,她四下里看了看,捡了根细小的枯枝,打算帮这只龟翻个身。
深褐色的枯枝轻轻戳着它的壳,梅超有点怕伤到它。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将龟往水边推,秦遥穿着拖鞋,一脚就给龟踢下去了。
池子里咕咚一声,水花很小。
梅超,“。。。。你”
没几秒钟,小东西欢脱地从水底浮上水面,游来游去。
梅超,“。。。。”
“你吃饭么?”
“不吃。”
梅超怀疑秦遥一天是不是只吃一顿饭。
似乎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小老板掳了把袖子,“我一会儿有聚会。”
“哦。”
没一会儿,走廊上传出来一个女人大声吵嚷的声音。
梅超下意识去看秦遥,两个人的眼神正好对上。
她赶紧移开,起身去看怎么回事。
循着声音找过去,是女生四人间。
梅超叩门,门很快被打开,她走进去,“怎么了?”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拉着她,立刻开始爆发,“我的口红不见了!”
她心放下了一点点,还好还好。
“我那口红可不一般!!”
不一般,三个字被她说出了铿锵的调调。
微胖的女人面容“精致”——一字眉纹眉,长长的假睫毛,仔细看粉底抹得细致均匀,梅超轻轻地退后一步,“不一般”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重了。
“您慢慢说,慢慢说。”
二十分钟后,梅超算是知道了来龙去脉。
“不一般”是昨晚入住的,除了双肩背包外,还带了一个随身背的深棕色斜挎小包。
口红就是放在小包里,而后不见的。
梅超说,“这房间都有房卡,平时大家进出都锁门的。”
昨晚的女生四人间满房,再加上丢失的是口红,也就是说,嫌疑人在剩下的三个人里。
梅超将房门带上,除了“不一般”,现在房间里还有个女孩儿,年纪不大,还穿着睡衣,面色很冷。
“冷面公主”一直旁观她俩对话,也不插话,也不撇清自己的关系。
剩下的两个室友一大早就退了房走人了。
她看着手里这个包,那是”不一般“女士拿给她看的,光滑的皮质表面有浅浅的指印,还有些花香,梅超低头闻了闻,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撞上冷面公主。
她将包还给”不一般“,”女士,您稍等一下。“
说罢,梅超转身出了门。
回到客厅的时候,秦遥穿着一身西装,白衬衫,黑色的西装裤,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她有些愣了。
长身玉立,人模狗样。
“解决了?”秦遥一边解袖扣,一边问。
梅超发现,他的衬衣扣子开了三颗,隐隐约约地。
谁说男人身材没得看的?
秦遥哼一声,“梅超风?”
“。。。小老板,一点儿也不好笑。”
她将刚刚的事情简要地讲了一遍。
梅超的脸色严肃起来,“我们跟那位客人商量一下,以店里的名义赔偿她损失吧,这钱我出。”
女孩子微微皱着眉,他发现她眉毛有些淡,还微微八字眉,整个人奶里奶气的。虽然表情并不柔和,但由于稚气未脱的原因,更像是一个小孩在操心大人的事情。
秦遥心里一动,面上没什么变化,“我听你刚刚的口气,你知道是谁拿的,对么?”
女孩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并不说话。
“冷面公主?”
还是不回答,但她的双手交握在一起。
“冷面公主。”这回,秦遥笃定地说。
冷面公主,不一般女士,她还挺会给人起绰号。
他忽然好奇,自己在她那里是怎么个形象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秦遥伸个懒腰,“行,你要乐意赔就赔吧,我都行。”
她看见他扎进西装裤里的衬衣下摆被他伸懒腰的动作带出来,果然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梅超,“你还不走?”
“嗯?”
“不是说聚餐么?”
秦遥点根烟,“哦。”
她有些忍不住了,“别抽了,待会儿烟灰落衣服上。”
小老板淡漠地挑眉,“这衣服,你喜欢?”
“。。。贵。”
“不贵,地摊上两百块三套。”
梅超无语,“。。。。你快走吧”
看着她的背影,秦遥笑出声。
最后,梅超以店里的名义,赔了“不一般”一笔钱。
她看着自己的电子钱包上骤然减少的数字,说不心疼是假的。
要不打电话跟妈妈要一点?
不行,谁让自己逞英雄?后果就自己受着吧。
实在不行在网上接个兼职,帮人做个工业设计图,这技能,还是初中那会儿暑假,跟着大院里读工业设计的邻家哥哥学的,当时的一时戏耍,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拉她一把。
她一手滑着鼠标,一边盯着屏幕胡思乱想。
原来,“冷面公主”叫初早,她订了两晚,明天才走。
梅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替她挡下了这事儿,只是在看见初早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小学五年级的一个中午。
十一点四十五分,放学铃声已经响起。
楼上楼下和隔壁,学生们都背着书包欢快地往外跑。
只有她们班,全体起立,一动不动,还怀着孕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眼睛像雷达一样扫着大部分不足一米六的学生。
“把你们的桌斗清空,东西都摆到课桌上,书包也拿出来,所有的班干部站到台上来。”
教室里窸窸窣窣,夏天的正午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教室窗口旁边就是一棵盛放的槐花树,洁白的花朵挤挤挨挨,香气浓郁醉人,还有同学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撒了一地,这个时候也不像平时那样,别的同学会跟着恶作剧地笑起来。
梅超觉得周围静得可怕。
她将东西按照班主任说的放在桌面上,然后站上了讲台,那个时候,她是班长。
站在班主任身旁的女生不停的抽泣,她丢了钱包,里面没多少钱。
只是,那是一个漂亮的钱包,粉红色,亮漆皮,是她的父亲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早上很高兴地带过来,中午放学时就没有了。
“搜。”班主任下了命令。
小班干部们一人负责一列,挨个儿去翻同学的书包,查看桌斗。
梅超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对老师的尊敬在那一刻全部消失,她更是讨厌自己,要去翻那些平时跟自己一起跳皮筋、一起在课间打闹的同学的东西。
大人们好像常常觉得,孩子们不懂。
哪里是不懂,只是因为年岁不够,无法表达出来而已。
成年人在孩子面前,言行应当更加慎重才对。
因为它们的评价体系,只是一颗干净透明的心。
东西最终找到了。
是一个坐在梅超后座的女生,平时沉默寡言,下课也很少出去的瘦小女生,父亲是这里的煤矿工人。当时梅超翻她的书包时,她也像现在的“冷面公主”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有藏在课桌下的手握成拳,发抖。
班主任将“冰山公主”拎上台——原谅梅超在心里将她定义为冰山公主,狠狠地批了一顿,梅超头一次发现原来骂人可以有这么多的花样。
后来梅超在日记里写,老师,您不是老师么?为什么不能教教她呢?
教教她,会不会不一样?
再后来,“冰山公主”就走了,不知道是退学,还是转学了。
梅超揉了揉眼睛,都多久的事情了,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深深呼吸一口气,胸口处的压抑感也并没有消失。
想些别的吧,别再想她了,都过去了。
他的西装,真的两百块三套么?哪儿买的?那个阿玛尼的logo真逼真啊。
穿他身上挺好看。。。
秦遥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助理的报告,手中的笔一下一下戳着桌面。
“也就是说,华江新城店这个月刚刚收回了本金?”
他直接打断报告,从那长篇大论的专业名词里跳出来。
助理答,“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那个地段,加上最近那边的展览活动,这个业绩,有点说不过去了,孟经理,你说是吧?”
孟霖一身冷汗,“是,是。”
小老板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写个报告吧,我看一眼。”
想了想,秦遥又补了句,“八百字以内,别说废话。”
全体职员,“。。。”
梅超无奈的看着微信,钱多多说吃了饭不回来了,要和刘燕一起去庙里看看,原话是这么说的,“青椒土豆丝在外卖小哥的车上,那座庙四点就关门了,得早点去,备注,爱你的多多。”
消息是半个多小时发出来的,算算时间,外卖应该快要到了。
早上就喝了一盒牛奶,现在已经快两点钟了。
梅超仰面倒在沙发上,上午的事情让她有些缓不过气。
回忆像只隐形的大手,掐着她的脖子。
左手小臂覆盖在双眼上,有些事情,真是过去多久,都过不去。
火能在人心里烧个十几二十年,久一些,就烧一生。
以这种方式,记住一些人,而后分清是非善恶。
手机铃声响起,她抽张纸巾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出去拿外卖。
“麻烦您给个好评。”
外卖小哥黝黑一张脸,梅超笑着回,“好的。”
她拎着外卖回到客厅,然后拿手机给钱多多发消息,“亲,记得给好评哟~”
一盒饭还没吃几口,她就放下了筷子,望向走廊。
“冷面公主”就没出过门。
犯了错的反思?又或者,仅仅是恐惧?
梅超自动取消了自己下午的安排,要替钱多多顶班。
一下午在忙碌的工作中过去。
她盯电脑盯的眼睛都出重影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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