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远山有灯

第9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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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燕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她就拖着行李箱走了。

    就当做了一场梦。

    她会熬过一段痛苦的日子,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能够笑着回忆当年。

    高铁驶离这座城市的时候,刘燕在小院的微信群里面发了一句,“朋友们,江湖再见。”

    梅超在惜故小院待了一周,已经有好多人跟她说过,江湖再见了。

    她想回一句一切顺利的时候,才发现,群里只剩下七个人。

    刘燕退了群,算是切断了后路。

    还是挺决绝的,先说再见,也不再听对方的再见。

    小院儿里似乎没什么变化,这里每天还是人来人往。

    就像是潮起潮落,沙滩上的印记很快就被磨平。

    梅超成了第二个刘燕,开始为惜故小院的上上下下操心。

    她带着初早熟悉日常工作,和多多一起正常轮班。

    钱多多还是那个样子,上完自己的那半天班就出去玩了,不过梅超也并没有什么不满,都是心甘情愿,讲什么亏欠。

    倒是初早,天天跟在梅超身后,虽然还是那个话不多的样子,但偶尔还是会笑笑了。

    秦遥这半个月很少待在小院躺尸,他公司那边的事情很多,酒店新开的几家分店运营方面有些问题,民宿式的酒店,他不知道这个理念是否能行得通,只能试试。

    人忙碌到一个极点,也就不知疲倦,他只是偶尔在会议期间,想起那么个女孩子。

    他好像将惜故小院随手丢给了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直接跑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正在台上做报告的项目组长受宠若惊。

    下午一点钟,梅超拧着眉看着手机,清洁阿姨到现在还没过来,也不回消息。

    她站起身,对正在一旁给绿植浇水的初早说,“初早,不等了,我们俩去把客人退了的房间收拾了。”不能再等了,下午两点,是入住时间。

    初早放下洒水壶,抽两张纸巾擦擦手,“好。”

    梅超递给她一张纸,“这上面是要打扫的床铺,你先去把床单被套拆了,我去天台收干净的下来换。”

    “好。”

    钱多多一早就出去爬山了,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边有个花卉基地,远近闻名,现在是三月底,花跟着春天开放,订单量也跟着多起来,这几天梅超快忙疯了。

    清扫量不多不少,两个人紧赶慢赶。

    初早也是个狠人,话不多,手脚很快,尤其是换床单被套。

    梅超抱着干净的床品在一旁感叹,“初早,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贤惠啊。”

    正捏着被套角使劲儿抖的女孩小声地说,“不至于。”

    “还剩下几床被子就你弄啦,我就落跑去守前台了。”

    “行。”

    旅客陆陆续续到店,梅超头一次觉得在前台应付得有些吃力。

    忽然想起那个甩手掌柜,她一边给客人做身份登记,一边在心里骂他。

    处理完一波客人,她终于能够松口气。

    梅超端杯白开水坐在沙发上,他不在,都没人在白天的时候拉窗帘了。

    真皮沙发被晒了一个下午,已经很烫了,她甚至不敢靠上去。

    阳光打在后脑勺,晒得人脑子混沌。

    她喝口水,想,他去哪儿了呢?

    小老板果然潇洒,这个店就这么放心的交到她们几个义工的手上?他想什么呢?

    茶几上的手机振动,梅超腰酸背痛,有些不舒服地起身去拿手机,“你好?”

    “开门。”

    “。。。”

    她走到前台,通过监视器看到秦遥一身正装,只是领子又被他解开好几颗扣子,怀里抱了个西瓜。

    按下门锁遥控,他拉开门走进来。

    或许梅超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笑起来了。

    “你哪位?”

    “你老板。”

    秦遥把西瓜放到前台,脑门儿上都是汗,白衬衫汗湿贴在背后,有些发痒。

    她在厨房里切西瓜,秦遥回房间冲凉去了。

    西瓜化整为零,淡红色的汁水润湿了木质案板,果盘里切片摆放整齐。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呢?

    他的归来,卸了她心头的担子。

    梅超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时候梅军要参加军事演习,一去就是半个月,妈妈神色如常,将家里的一切打理得很好,晚上还是那个时间点来幼儿园接她回家。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梅军回来的时候,妈妈好像也不过分高兴,只是话会变多,告诉父亲走的这段时间里家里的事情,多琐碎细致,然后再在这样的日常里,等待梅军的下一次离去。

    想念长着千万张不同的脸。

    她装了一个果盘儿的西瓜,剩下的放进冰箱。

    厨房开了个大大的窗户,透过这个四方的视野,能够看到池面粼粼的水光,能够看到摇曳的晾洗床单,能够看到秦遥还有些湿的短发。

    他穿了件白色t恤,轻靠了一下沙发背,然后一下弹起,抓住窗帘粗暴地拉上了。

    大概是被阳光烫到了。

    看到这一幕,梅超双手捧着果盘弯着腰笑了。

    下午院儿里很静,温度蒸人,空气里闷湿,阳光蔫蔫的,这里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果盘放在茶几上,梅超望了眼电视,上面放着一部动画片。

    画风很粗糙,情节也一言难尽。

    不用动脑,很容易看懂。

    她转身准备去前台继续工作。

    “坐会儿,说会儿话。”

    秦遥拣片西瓜啃,“就你一个人?”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吃,“没,初早干完活累了,睡觉呢,多多爬山去了。”

    “你这朋友,力气耗在烈日山头上也不肯留在店里帮你啊?”

    西瓜片切得小,没两口就解决掉了。

    梅超抽张湿纸巾给他,“需要帮忙的是你,不是我。”

    小老板哼一声,“你倒是分得开。”

    “那可不是?”

    他俯身拿茶几上的烟,顺势凑近坐在小板凳上的女孩,“店给你,你要么?”

    烟虚叼在嘴里,没点。

    她拿过打火机,轻轻地哒一声,火苗窜出,离烟极近的距离,她眼睛直直地看过去,“你自己留着玩儿吧。”

    打火机被丢在一旁的台球桌上,“少抽点烟吧。”

    秦遥盯着她挺翘紧实的臀部笑出声。

    客厅里仍旧烟雾袅袅,他盯着动画片出神。

    秦遥大概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甚至,他不属于自己。

    初早睡得大汗淋漓,通体舒畅。

    她走到前台,站在梅超旁边,看她接单、改房态。

    梅超看着她乖乖低着头的样子笑了,“去吃西瓜,这儿没什么事,歇着去吧。”

    一旁看着的秦遥将电视音量调得大声了些,他觉得梅超怎么会对初早那么温柔。

    初早很听话地走到烟味颇重的茶几旁,小心翼翼地一手捏一片西瓜,又走回到前台。

    递给梅超一片,自己捧一片,坐在梅超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

    秦遥心里十足不爽,就非得黏在她身边?

    不多时,一场倾盆大雨如约而至,室内的空调跟着应和。

    刚刚回来店里的客人又气冲冲地出来,“我东西不见了,谁打扫的房间?”

    初早离过道比较近,“您好,请问您的房间号是?”

    肥硕健壮的男人报了房间号,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初早开口,“是我打扫的,请问有什么问题么?”

    初早被“天蓬元帅”拽得一个趔趄,“我行李箱里的钱包是不是你拿了?说!”

    污言秽语满天飞。

    “这位先生,您冷静一下。”梅超手上还有西瓜汁。

    “我冷静什么我冷静?老子钱包丢了。”

    顾不得了。

    梅超将那个客人拉扯着初早的手拨开,他掐得紧,梅超手上用了力,她忽然有些庆幸父亲在她两三岁时就开始教她军体拳了。

    有些人七窍不通,畜牲误化人形,大概这就是暴力存在的意义。

    虽然梅超并不崇尚暴力。

    满脸横肉的男人面目狰狞起来,“你放手,放手!”

    已经起身的秦遥又默默地退回到一边,这个女孩真是让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她将男人的手甩开,对初早说,“过来。”

    初早沉默地走到梅超身后,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天蓬元帅”眼看着占不到便宜,“你等着,老子要给你们差评!”

    梅超平静地说,“这位先生,第一,如果你陈述的是事实,那么她被批评的理由只能是擅拿他人物品;第二,有了事实判断,对她做出处罚的只能是法律,您无权对她进行人身伤害;第三,如果您继续闹下去,影响旅店的正常运营,那么我想我需要报警。”

    好评和差评,本质上是中性的,只是当人拿在了手上,它们便有所倾倒。

    她心里的怒火一层一层的开始烧。

    木塔被火蛇包围,佛的面容亘古不变。

    这个令初早绝望的世界,原来长着这样一副面孔。

    雨很大,下得酣畅,冲刷犄角旮旯里的污垢尘埃。

    巷子里已经形成了涓涓细流,树干、叶片、高大的建筑,就连下水道都被这场雨洗干净。

    梅超和初早两个人蹲在屋檐下,静静地。

    手心里粘粘的,是刚刚甜蜜的西瓜汁水,她伸出手,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女孩的手心,洗掉粘腻,洗去燥热。

    她歪头说,“我刚刚把西瓜汁擦到那个猪头的身上了。”

    初早咧着嘴笑了,点点头,以示表扬。

    秦遥旁观了这一整场的戏。

    明明应该由一个男人站出去结束的戏。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真可靠。

    让人忍不住依恋。

    他想,梅超会不会像保护初早那样保护他?

    想了会儿,秦遥忍不住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从前过成那副鬼样子,都没这么想过,现在过得好了,居然还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大雨停歇,过后阳光倾城。

    天空松了一口气,抬头,湛蓝清丽。

    初早说,“梅超,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

    旁边的女孩没回答,她指指初早的脖子,上面挂着一个黑色水钻做的十字架。

    初早低头,又抬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梅超仰面看天,“信教?”

    “嗯。”

    梅超,“挺好。”

    初早笑了,“你呢?”

    梅超看着浮云来回,“我啊,我啊。。。”

    菩萨看着十四岁的我,好像也没告诉我什么叫不知廉耻。

    我看了他一夜,他明明笑着,可我却一会儿看出愤怒,一会儿看出平和。

    我不懂他,所以我不信他。

    “你什么?”

    “初早,你知道最近上帝的地方是哪里么?”

    “天堂?”

    她瞥初早一眼,“你觉得有?”

    初早,“。。。”

    这怎么还无情地嘲笑她呢?

    天堂有人到过么?

    不知道。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所以允许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与不信的人,并没有站在对立面,都只是从心而为。

    因为最接近上帝的地方,是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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